第三章 貶居冷宮24
盯着兒子的睡顏這孩子睡着了就很難得驚醒。龍瑄炙摸摸兒子的頭髮:“爹去看你母親,告訴她你很乖的。”
莫顏剛出去打了個岔,真伸進來就看見龍濬焱牀邊坐着一個人影。大半夜的這種動靜實在是可以嚇死人,剛要叫出聲忽的認清這個人影竟然是皇帝。趕緊退到帷幕後,想聽清說什麼。龍瑄炙卻換了件與夜色一般的外衣,出了宮門。
趙玉掌着一盞羊角燈立在門外,皇帝也不說話一個人徑自往前走着。趙玉沒敢說話,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前些時候捱了罵,這兩天都不敢亂說話來着。越往前走越覺得奇怪,這是通往冷宮的路徑。不會是皇後家的事兒還沒完,這麼晚害得皇帝睡不着覺大半夜的來賜死皇後吧。不會的,皇後的兩個哥哥都已經由一品大員貶爲不入流的七品小官了。所有的門生故吏都不敢來往,老爺子也告老還鄉了。皇上斷斷不會痛下殺手了,要真是要殺人也不會帶着自己。知道自己嘴巴不嚴實,會壞了大事的。又知道自己一心向着皇後,也不會在自己面前露殺機的。
“叫門。”冷冷拋來兩個字,趙玉趕緊屁顛屁顛上去叫門。這兒是冷宮的角門,看來這位爺是把這兒背了個滾瓜爛熟。連角門後有人值夜都知道。
“誰呀,大半夜的。”守夜的太監鬆開門閂,一看是趙玉馬上十二分的恭敬:“玉公公,你老人家怎麼這時候到這個地界來了?”
“別嚷!”趙玉一下堵住他的嘴。剛拉到一邊就看見皇帝快步進去。趙玉馬上明白這是不要自己跟上去。乾脆拉着那個守門的太監在一邊胡天海地的胡扯。守門的太監半夜被人從被窩裏薅出來,本以爲什麼大事。哪知道是被人拉在一旁東拉西扯的說閒話,這人又是內廷二總管,自己的頂頭上司萬萬不能得罪。即使心裏萬般的不願意,臉上還得陪着笑。只要他肯在皇帝面前給自己說句話,早晚有一天能離了這鬼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冷宮,去一個得寵的皇妃宮裏。這樣的話,自己後半生算得上前途無量了。
龍瑄炙穿過兩道遊廊就到了樂暉盈平日居住的寢殿了,已經是四更時分了。屋子裏竟然還有亮,這時候還不睡做什麼?
隔着窗戶,樂暉盈一身鵝蛋青的緊身長裙坐在書案前寫着什麼東西。隔得遠了些看不清楚,從筆意來看似乎是在抄寫經卷。難道每日就是這樣渡過一個個長夜?
再次抬頭的時候已經擱了筆,慢慢在屋子裏來回踱步。看那身形又瘦了不少了,竟然和那天在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本來就是高挑的身形,這回都有些弱不勝衣了。這樣的想她,站在門外卻不能有一絲聲響就怕被人發現。
斜斜一道身影鋪在磚地上,才一低頭就看見了。這時候是什麼人到了這萬籟俱靜的冷宮?一下拉開門,卻是他在門外。驚愕地站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龍瑄炙卻一手環住她的腰:“不認識了?”
“奴婢不知。”不是皇後也就不用自稱爲臣妾,廢黜之人不就是一個低賤的宮人。
龍瑄炙已經進了屋子,走到書案邊只是看到一色鐘王小楷工工整整地寫了滿滿一頁紙的《金剛經》。她果然是在抄寫經卷,以前不過看一卷《心經》罷了,這回又改看這個。想做什麼?
樂暉盈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一個在冷宮中等待着死亡的女人。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不會再有交集。
“瘦了。”扭頭看着遠遠站着的女人:“前些時候病了,怎麼不喫藥?”
“奴婢低賤之人不敢勞煩皇上關心,更不敢讓太醫院的太醫給奴婢診病。”一面說一面咳嗽着。這麼久了始終不見好。
走到她身邊,手撫上她蒼白的臉頰:“這麼涼,明知道自己身子弱還不好好愛惜。”乾澀的嘴脣緊抿着,桀驁不馴應該就是這幅表情。低下頭吻住冰冷的雙脣,慢慢描繪着枯乾的脣形。一下撬開她的牙關,脣舌開始攪動着。一陣劇痛傳來,口腔裏滿是鹹腥的味道。樂暉盈咬破了他的舌尖,喫痛的他一下鬆開她。兩人脣上沾滿了血漬,樂暉盈冷冰冰地看着他:“奴婢不想被人說是在冷宮裏還要偷男人。”
“你!”舌尖隱隱作痛,這一下咬得可不算輕。龍瑄炙卻又一次環住她的腰,覆上她的雙脣用力吸吮着。樂暉盈這次似乎不可能再咬他,索性狠狠地跺他的腳。皇帝強霸地把她抱起來扔到牀上,一下撕擄開衣襟。****頓時露了出來,龍瑄炙不要分說地在上面啃齧着。
“放開我!”樂暉盈用力推開他:“我不是你的嬪妃你的女人,你不要再碰我。”
“我可以要任何女人,也包括你在內。”龍瑄炙用力分開她的****,一下衝了進去。潔白的貝齒緊咬着下脣,劇痛刺激着自己身體的每一處。他看出她的不適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漸漸停了下來:“一會兒就好了,別咬嘴脣。等會兒又跟上次一樣,全是傷痕。”
樂暉盈倔強地扭過頭。眼望着窗外已經西斜的月牙。滿心後悔的龍瑄炙緊緊抱着她,密密麻麻的吻從額頭開始一直延續到身體的每一處。而樂暉盈卻彷彿被冰封住一般,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有下面的刺痛撞擊着她的每一處神經。
趙希看皇帝這幾天用膳都是淺嘗輒止,稍有刺激的東西就開始皺眉。想了想還是把何藺找進了乾靖宮:“微臣知道皇上胃口不好,特來給皇上診視。”
龍瑄炙愣了愣緩緩張開嘴,舌尖上的傷口很深,咋看之下就知道絕對不會是自己不小心咬到的。這又不能細問,擺明就是和某位妃嬪嬉鬧過度纔有的情傷。想了想:“皇上,微臣這兒有新配的西瓜霜專治口舌之瘡。只要每日三次敷在創面之上不出三日也就好了。”
“趙希接過來。”龍瑄炙皺着眉:“開兩劑治久咳不愈的藥交給趙玉。”整整咳了一個多月就是不見好也不喫藥,非要出事纔好。
“臣沒有診脈無法開藥。”何藺想起前些時候給一個人診脈的情形來,咳得臉色青白。病懨懨地靠在冰冷單薄的榻上,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都是長在富貴綺羅叢中。絲毫不比皇宮中中任何人差了分毫規矩,如今卻是一個人每日對着孤燈薄衾,只有一屋子的書和永遠做不完的針線。
“有成藥取兩盒來,越快治癒越好。”龍瑄炙說話時碰到傷口,疼得臉色都變了。
“是。”何藺答應了一聲,退出乾靖宮。
何藺並沒有立即回太醫院,因不是太醫院院正不能給宮嬪診視卻能夠給幽居冷宮的人診病。提着藥箱徑自往冷宮方向走着。喫了兩貼藥也不知道好些沒有,上次見了自己幾乎沒什麼話說。
“張公公,麻煩您了。”何藺敲開門,又是張福在門口等着。
“娘娘這幾日好像又加重了些,咳得不可收拾。”張福憂心忡忡地說道:“前兒夜裏受了寒,又有些傷了風。都水米不進了。”
何藺顧不得規矩一下就跑了進去,樂暉盈躺在榻上。牀幃半掩,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這是怎麼回事?”何藺坐在旁邊的小幾上趕緊給她診脈:“剛好了些,又弄得傷風起來。你身子受得住?”
樂暉盈睜開眼,清冷的眸光在他臉上滾了幾滾:“我不想喫藥。”
“胡說,病了怎麼能不喫藥?不是說了夜裏不許睡得太晚,好端端的傷了風這不是又咳得厲害了。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愛惜誰給你愛惜?”何藺疼惜拿出配好的丸藥。又起身給她倒了盞溫水:“來,把藥喫了。”
“我爹還好麼?”樂暉盈撐起身子,腰疼得幾乎起不了身:“還有哥哥他們怎麼樣?”
“你安心養病,他們都好。”何藺看着她把藥喫下去:“剛剛給你診脈,你是不是這些時候……”
話沒說完,樂暉盈已經明白底下的話是什麼了:“是,皇上來過。”
何藺也清楚剛纔那舌尖的傷是怎麼回事情了:“既然是這樣何必把你扔在這兒,自己一個勁兒地納妃。這回又弄了個什麼張婕妤進宮來,還跟我說要一盒成藥治咳嗽。”
端着茶盞的手抖了一下:“何藺,你爲我已經做得夠多了。不要再耽誤自己了,這個地方不待也罷。你還是到凌叔叔那兒去吧,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你生父。即便你不承認,這也是割不斷的血脈親情。是不是?”長長吁了口氣:“凌叔叔對你和你母親也是沒法子,要是真不在乎會把那個凌字排在你名字裏?你對我的心我知道,要不是擔心我出事也不會在太醫院繼續待著了。早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自己父母俱在爲何不盡孝膝下?子欲養而親不待,你真要如此才罷!”
“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何藺堅定地看着她:“我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樂暉盈嚥下藥:“你明知道我若不願意我爹是不會送我到這兒來的,我的家就應該是這兒。從我見到他第一眼開始就註定了。”
“註定?!註定什麼,你明知你這麼做會讓你家出事,你還要來這兒。這麼久了,我沒看出他對你有一點真心。”何藺怒道:“他這麼待你你還是這麼護着他。”
“護不護着都是這樣了。我聽張公公說要出兵韃靼了,是這樣嗎?”籠好身上的被子:“我二哥他們?”
“都往北疆去了,安王被留在京中。”何藺看着她:“是皇帝要他們去的。說是你二哥知道北疆的事兒。要他們將功折罪去。”
樂暉盈眸中閃過一絲光亮:“此話當真?”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想要理理她散亂的青絲,只是這許多年來對她都不敢有絲毫褻瀆的心思。伸出的手復又收了回來:“時候不早,我得走了。把藥交給張公公了,你要記得按時喫藥。脈象雖亂,只是沒什麼大礙。好好歇息一段日子就好了的。”
“嗯,我知道的。”緩緩起身送他出去,屋外陽光燦爛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一下子幾乎睜不開眼睛,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人一旦站在陽光下,就什麼都變得透明而溫暖起來。
“娘娘氣色好多了。”張福過來:“看您這幾天總是這麼懨懨的,老奴真有些擔心。”
樂暉盈坐在廊下,捋着手裏的的絲線:“多虧何太醫送來的藥。要不也是好不了的。”
“老奴看着何太醫倒有些像從前凌太醫的樣子。”張福印象中的凌恪應該就是何藺目前這樣子。
“他們是師徒,想是在一起日子久了也就像了。”這一對父子用父親的話說纔是彼此的劫數,凌恪在旁人看來孑然一身。其實是有妻兒的,就因爲年輕氣盛把這對母子留在了鄉間好多年不曾回去。兒子長大了又學了懸壺濟世之術進了太醫院。有一次父親去太醫院,正巧看見何藺跟在凌恪後面學藝。這才知道父子兩個是見面不相識,找了個機會跟凌恪說清緣由。凌恪這才知道一直都是父親在賙濟住在鄉間的妻兒,當凌恪跟兒子說清楚的時候。何藺卻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不想點破而已。名爲師徒,實是嫡親父子。所以當凌恪告老還鄉去向老妻負荊請罪之時,着實想讓兒子繼承太醫院院正之職。何藺卻在這個關鍵時候杳無音信,直至那個鄧昶當上了院正。凌恪跟自己的父親一樣,不論對任何人都喲法子,唯獨對自己的兒女實在是管束不了。這估計就是常說的命數吧。
“怪道呢,說怎麼兩個人面相也是相似的。”張福拿着熬好的藥過來:“娘娘,喝藥吧。這是最後一劑藥,等您好了老奴就去把藥罐子淬了。以後娘娘永勿佔藥。”
“瞧您說的,人喫五穀雜糧焉有不生病的道理。”樂暉盈接過藥猶豫了一下還是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在口中縈繞不去。這兒早就沒有莫顏和榛遐給自己細心準備解口的零食。也不知道這兩個丫頭這些時候好不好,榛遐還是不是那樣推三不着兩的說話,即便是精細伶俐也不是每次都有人維護得了的。莫顏謹慎小心,要是兩人互相照應着,在深宮裏應該沒什麼大礙。
“纔剛趙玉這小子讓門後的喜子送來一盒丸藥,說是給您的。”這就奇了怪了,皇帝那邊的人怎麼會知道小娘娘病了。按說內監是不能私相傳遞消息和東西的,尤其是那位爺管教內侍甚是嚴厲,稍有不慎就是在慎刑司挨板子的下場,他身邊的二總管敢讓人送東西。難道是得了上面的默許。
“放那兒吧。”樂暉盈只是看了一眼錦緞裹成的盒面子,這兒配上富麗堂皇的藥匣子突兀不已。
“娘娘,前晚老奴起來上夜看見有個黑乎乎的人影在廊下。”張福躊躇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看樣子像是萬歲爺。”
“嗯。”樂暉盈也不迴避:“要不怎會有人送藥來。”
“娘娘,這件事老奴要和趙忠說。吩咐記檔纔好。”熟知宮中規矩的張福也不知道這位爺唱的是哪一齣了,帝皇之尊臨幸冷宮裏幽居的後妃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不必了。”樂暉盈抬起頭看着張福一笑:“從來我就沒喝過敬事房熬的藥,記不記檔也不重要。”
“娘娘,以前您是六宮之主就是不記檔也沒事。如今若是不記檔,後宮裏人心難測保不齊有人起了壞心專在這種事上面做耗。您可不能在這上面喫虧。”張福想了想:“趙希他們幾個都是老奴手裏帶出來的,倚老賣老說句話算是老奴的徒兒。娘娘有什麼差遣,不管什麼事老奴都會給你去辦。”
樂暉盈滿是感激地看着眼前這個有些佝僂着腰的老宮監:“這麼久一直到您在爲**心,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謝你纔好。原想着能許您點什麼。可是我這個樣子只怕是自身難保的事了。哪裏敢許人什麼。”
“您別這麼說,娘娘老奴也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您要是不見怪,老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就是拼着老奴這條性命不要,也要護着您周全。”張福誠心誠意地說道。
“張公公您要好好活着,即使看不到那些人的下場也替我看着太子成人。”樂暉盈繼續低頭做着手裏的針線。這件衣裳應該是兒子十歲時候的衣裳了,要是沒什麼大礙的話只怕就要一個人去皇太子*居住了。那時候會是誰伴着他呢?沒有自己的陪伴,沒有皇帝的庇護這孩子會不會被身邊一些不懷好意的人矇蔽住雙眼。從而忘掉還有一個生母的存在。或許那時候自己早就不在了,剩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有沒有一個人能夠匡正他的過失,皇帝若是不肯信任這個兒子受了什麼人的蠱惑,這孩子豈不是岌岌可危。
真的很想告訴所有人,不想他做皇太子。生在皇家已是不可選,只是這個位子應該是可選的。做一個富貴安榮的藩王,自己跟着兒子一起歸於王府纔是自己一生的夢想。守着他,看着他平平安安長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