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震強自鎮定遠遠問道:“那邊的是何方好漢?攔住在下二人究竟意欲何爲?”那黑瘦漢子哈哈一笑嗤道:“死到臨頭還有閒心羅唣這些!”桓震後背冷汗直冒面上仍是裝得不動聲色強顏笑道:“原來卻是劫道的強人。”衝傅鼎臣使了個眼色猛然大叫道:“走!”一躍上馬在馬臀上猛抽一鞭徑直向那黑瘦漢子衝撞過去。在他本意之中是要撞那漢子一個猝不及防他二人便可以趁機逃走。豈知那漢子眼見馬匹急奔而至竟然不閃不避待到桓震的馬從他身邊掠過之際兩手扳住了桓震的鞍鞽腳尖在地下用力一蹬雙臂用力整個身子凌空翻起竟穩穩地落在桓震身後。
那漢子跳上馬來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柄牛耳尖刀頂在桓震腰間厲聲道:“老子只取錢財不傷性命。快些乖乖地將細軟留下衣服剝了!”桓震受制無可奈何地一勒繮繩停了下來。傅鼎臣反應奇慢無比此刻還沒爬上馬來倒省卻了許多手腳。那漢子跳下馬背順手將桓震也扯了下來毫不客氣地朝地上一摔直摔得他眼冒金星。桓震喘了幾口大氣這才爬起身來磨磨蹭蹭地從懷中掏出裝散碎銀兩的荷包來。那漢呵斥道:“手腳麻利些兒!莫惹惱了老子又要喫那皮肉之苦。”一把奪過銀包喝問道:“還有麼?”
桓震低聲下氣的道:“是是。”慢慢將手伸進懷中。那漢子雙眼盯在他手上要瞧他掏出甚麼。桓震緩緩抽出手來猛然間急如星火地向那漢子臉上杵去。那漢子只覺得雙眼有如火灼“啊”地一聲慘叫捂住了臉蹲在地下。桓震一躍上馬叫道:“青竹快跑!”傅鼎臣這回倒十分警醒聽得桓震呼喝立刻認鐙上馬跟在桓震馬後加鞭狂奔。兩人一口氣跑出了五裏多地山路崎嶇馬匹已然不堪只能停了下來。桓震向身後看看那漢子卻並沒追趕上來這才鬆了一口大氣對傅鼎臣道:“這條路是走不得了。青竹你可知道另外有路能通槍峯驛麼?”傅鼎臣尋思片刻道:“我們可從山北繞道而行。不過那條路要遠了八十餘里且是山路並不好走。”桓震很是鬱悶想了一想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傅鼎臣好奇道:“百裏兄方纔你用以傷那賊人的是甚麼利器?”桓震呵呵一笑撇嘴道:“哪裏是甚麼利器了!”說着從懷中掏出他那個打火機來打着了火。傅鼎臣看得兩眼直不住嘖嘖讚歎一副心嚮往之的樣子。桓震看着好笑在馬上將火機拋了過去道:“喜歡便留着罷。不過此物是用火油點火的一旦火油用完可就沒法再用了。”傅鼎臣連聲道謝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的把玩。
兩人因是繞道而行原本半日便能走完的路直花了整整一天這纔來到槍峯驛。說是驛站其實便是幾間破爛馬廄。廄中養了五匹瘦馬又有幾個半死不活的驛卒就算是一個驛站了。桓震從沒想到堂堂大明朝藉以傳遞軍情、運送糧草的驛站竟然會是這等模樣一時間不由得有點呆。傅鼎臣卻好像來過此處一下馬便熟門熟路地跟一個老驛卒打起了招呼。
那老卒名叫範大今年已是五十多歲了。因爲兒子年幼不得不自己來承擔驛役。一見傅鼎臣便十分熱絡地交談起來。桓震在旁聽了一會便知那老卒也是傅之謨的病人之一前年一場大病險些丟了性命多虧傅之謨免他診金還送了他幾服藥這纔沒給閻羅王收了去。範大見到恩人之子很是興奮奔回驛卒住的偏廂取了一隻小小竹籃出來卻是一籃子野藥定要傅鼎臣收下。傅鼎臣道:“這且慢談。”一指桓震道:“這位是桓公子。範老咱們二人此來是有件事情要做。你可知道大同府往靈丘的公文到了不曾?”
範大想了一想道:“那還不曾有。兩位問這要做甚麼?”桓震自然不能對他明說只用些不關痛癢的閒話遮飾過去。傅鼎臣道:“既是公文未到咱們便在這裏等上幾天如何?”範大十分爽快應道:“十日之內該當無妨。十日之後梁大人便要回來那時便不能再待了。”他口中的梁大人姓梁名仲乃是這個槍峯驛的驛丞平日常自詡懷才不遇甚少上驛來辦事。遇有來往官員須要迎送的都是驛卒到他家中去叫了纔來。範大乃是這裏資格最老的驛卒驛丞不在便以他爲最大要留宿一兩個人倒也不是甚麼難事。桓震甚是識趣連忙取了一小塊銀子約莫七八錢重塞在範大懷中道:“多多有勞!”那範大得了一注橫財十分歡喜樂滋滋地去了。傅鼎臣引着桓震拴好了馬來到偏廂坐下範大送上兩壺涼茶來兩人趕了一天的路都是又燥又渴端起壺來喝了個飽。
歇息片刻傅鼎臣便與範大說起途中遇匪的事情來。他說故事的本事甚好將桓震如何神勇無敵誇張得無以復加只聽得桓震在一旁哈哈大笑。正說到入彀之處範大忽道:“傅公子說那匪漢的模樣倒頗似咱們這裏新來的一個驛卒。”傅鼎臣一怔反問道:“你說甚麼?”範大走出門去高聲問道:“黑虎哪裏去了?”幾個驛卒紛紛答應都說不知。範大迴轉來道:“九成是他了。此人姓劉只因雖然生得黑瘦卻是天生神力人送個綽號叫做黑虎本來的名字倒沒人記得了。照方纔傅公子所言此人馬術極精我們這個槍峯驛之中沒一個敢跟黑虎比馬背上功夫的。”話音剛落便聽得門外一人大聲道:“範大哥高看小弟了!”跟着一人大踏步地走進門來正是方纔攔路的那個黑漢雙眉之間還有被火灼傷的痕跡。傅、桓二人面面相覷心中都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桓震更是大嘆世界之小。
那劉黑虎走了進來一眼看見傅桓兩人面青脣白的模樣哈哈笑道:“不必怕你二人既是範大哥的朋友便也是老子的朋友。老子搶貪官搶富豪就是不搶朋友。”桓震這才放下心來忙招呼劉黑虎入座。劉黑虎也不謙讓隨手拖了把椅子坐下大咧咧的道:“你兩位來此有何貴幹哪?”桓震衝傅鼎臣使個眼色搶口道:“也沒甚事。只是小弟新近搬來此處頗想觀賞觀賞這槍峯嶺的景緻故而央傅兄相陪來此叨擾幾日。”劉黑虎哼的一聲怒道:“老子拿你們當好朋友你們卻拿老子當甚麼了?要看風景北面便是恆山你們幹麼不去?小小的槍峯嶺又有甚麼好看了?”桓震給他說得啞口無言雖覺心中有愧然而自己要乾的這件大事卻決不能多給一人知道。劉黑虎靜了片刻見桓震仍是沒有絲毫打算吐實的意思登時勃然大怒跳起身來伸腿一踢將身後的椅子踢得飛出老遠面色鐵青的道:“劉黑虎沒有你們這等的朋友!也罷你們自去幹你們的大事老子不管便了!”說着又是大踏步的走了出去連頭也不回一下。桓、傅相視苦笑心中均道此人固然極有義氣然而脾氣未免太也暴躁了。
當晚範大安排他二人住在驛站供來往官員住宿的客房之中。桓震躺在牀上無法入睡將自己的計劃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自覺已經毫無破綻、十全十美了可是心底總覺得還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叫他不能安心睡覺。輾轉半宿終於忍不住坐起身來點亮了油燈。卻聽傅鼎臣道:“原來百裏兄也不曾睡?”看另一張牀時傅鼎臣也是醒着的。桓震苦笑道:“在想那件事情。總覺得還有哪裏不對。”傅鼎臣兩掌互擊道:“正是!我也是這般想因此一直不曾睡着總在捉摸這件事情。”桓震心中大起知己之感道:“既然如此咱們再來從頭謀劃一遍罷。省得到時出了甚麼紕漏不免連累了範老與傅老先生。”
原來明代公文的傳遞是一站一站進行的。上一個驛站的驛卒將公文送到下一個驛站便可以休息;下一個驛站的驛卒接手公文送到再下一個驛站然後站站相遞一直傳到目的地。桓震的計謀便是在這一交一接的過程中做手腳只要阻得那接班的驛卒一刻半刻便可以將公文偷換。他事先向蔣秉採打聽清楚遇有蝗災這等大事一般是要以加急公文傳遞的。明清的加急公文很是兒戲只用一個皮紙信封角上穿一個窟窿插上一根雞毛也不封口用以表示事情緊急來不及封緘的意思。想這等公文要抽出信瓤另換一張豈不是容易至極的事情麼?只是那換上的假公文不易製造罷了。但桓震卻並沒打算僞造一封文書只消放進去一張空白信箋行文至靈丘縣蔣秉採拆看之後自然便會退回大同府。大同府中書吏定然以爲是自己文書錯誤再去追查底檔才能知道公文是甚麼內容重新送。這一來一回耽擱的工夫靈丘縣的蝗蟲便已經滅光了。萬一事後馬士英追究起責任來蔣秉採也儘可推諉不曾收到公文。桓震自覺這個計劃實在是完美無缺愈想愈是得意。
兩人苦苦思索許久總是想不出還有哪裏不對。桌上油燈燃得時候久了噼啪幾聲爆了個燈花傅鼎臣突然叫道:“是了是了!”桓震一驚問道:“甚麼?”傅鼎臣面頰漲紅道:“桓兄大同府離此多遠?”桓震心中默算一算答道:“總有**百裏地罷?”傅鼎臣道:“那就是了。這場蝗災是從北而來咱們這裏是前日起災那麼算來大同府應當五六日前便有蝗蟲了是不是?”桓震想了一想也不知蝗蟲的移動度究竟是多快只得含含糊糊的點了點頭。傅鼎臣又道:“那馬大人若真的要祭蝗神該當在初起災之時便下公文了。急報晝夜須行三百裏算來早該過了槍峯驛何以那範大卻說未到?”桓震恍然大悟一拍桌子道:“正是!那麼青竹你說這是何故?”傅鼎臣低頭尋思半晌忽道:“或者根本沒有公文?”桓震愕然他的全盤計劃都是建立在馬士英將會下一道募集錢財祭祀蝗神的命令上的倘若這道命令實際並不存在那他在這裏卻又是爲了甚麼?可是張守成和蔣秉採都一口咬定馬士英今年還會下這種命令張守成不過是個商人那也罷了;蔣秉採卻是一縣的縣令他口中說出來的總該有個準頭罷?一時間倒真是沒了主意。
傅鼎臣又道:“不對不對不是沒有公文而是公文根本沒能送到槍峯驛。”桓震一驚這兩種情況看起來結果相似都是蔣秉採可以名正言順的在靈丘組織滅蝗;可是細細琢磨卻十分的不同。倘若並沒有一封禁止捕蝗的公文蔣秉採滅蝗便是有功值得表彰;但若實際上有這麼一封公文而在途中消失不見了那麼大同府絕不會認爲是公文丟失卻會疑心蔣秉採故意損毀而要追究他不奉府命的責任了。一旦想通了這一層桓震立刻便明白自己方纔那種擔心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了。只是假若那下帖當真未曾到得槍峯驛便中途消失了那它卻又去了哪裏?這一點他卻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的了。傅鼎臣也是毫無主意兩人無心睡覺呆呆地坐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傅鼎臣又去向驛卒們細細打聽得知這幾日來果然不曾有大同的公文送來。便是沒有蝗災大事一連五七日沒有公文經過也是不尋常之事桓震知道這一點之後更加確信那封要命的公文確是在路上丟失了。可是公文不見了送公文的人難道也不見了?那上一站遞送的驛卒卻又去了哪裏?桓震直想得頭都大了也沒想出半點端倪。
正在那裏悶卻聽見劉黑虎大呼小叫地從外奔來道:“不好了不好了快去喚梁大人來!”範大一把扯住不滿道:“你亂叫甚麼?甚事不好了?”劉黑虎喘息方定說出一番話來只把一幹驛卒連同桓傅二人嚇了個魂飛魄散。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明日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