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丑時（六）
還未完全天亮，秦媽媽就讓下人把他們兩人“請”走了。
從那密林中被推出來時，剛好有老伯路過，一瞧嚇了一跳，“這麼早，我還以爲撞鬼了。比我還早……”
剛不服氣的眼神不由打量他們幾眼。
俊男靚女，年輕，衣服還有點亂。
唔……
老伯滿眼不可言說地走了。
孫明玉問：“他的眼神怎麼怪怪的？”
“……大概眼神不好。”宋正義說，“趕緊下山回家，你不是還要去學校嗎？”
“哎呀！差點忘了。”孫明玉一邊往下走一邊說，“見鬼了，這揭祕稿我是一點也寫不下去了。宋老闆，你說這到底是不是撞鬼了？”
宋正義也不知道滿琳琅是怎麼把棺材變沒的。
她也不像是個殺人犯，那藏屍做什麼？
爲何收屍，爲何藏屍，又要單獨跟他說什麼？
都沒有答案。
眼見上山的人多了起來，他想起了什麼，說：“你走前面，我跟遠一點。”
“爲什麼？”
人言可畏呀小姑娘。
“你聽話。”
“哦。”孫明玉急着回去換衣服去學校，沒跟他糾結這個，蹦着步子往山下跑。
快到山腳下，遠遠就看見那裏人很多，卻又不上山，不知在做什麼。
她正好奇打量一眼，卻見裏頭有個胖子在瘦子堆裏十分突出，一看還有點眼熟。
這十餘人正吞雲吐霧着，不知閒聊什麼。見有人下來便齊齊看去，不經意一瞥，卻齊刷刷停住了視線，盯在少女的臉上。
孫明玉心一緊??任誰被一堆男人這麼看着也不舒服。
突然那胖子手指指來，“龍哥！就是她！”
龍耀林一個眼神示意，衆人立刻圍了過來。
遠處的宋正義立刻停下了步伐。
??那些人是警察。
孫明玉也認出了他，“哦！是你這個不負責任的死胖子！”
羅小胖沒好氣說：“就是她，說山上出了三十條人命！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山裏來，殺人啊？”
孫明玉也氣惱說：“人在哪，見鬼了還差不多。龍哥？”她當即轉向龍耀林，隱約晨光中，在他臉上看見了“正氣”兩個大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說，“龍警長！我要報案！”
猛地被女生這麼緊抓，邊界感全沒了。龍耀林頓了頓，眉頭皺起，隨即把她的手給挪開、挪得遠遠的。
“我也正在找你。”
“那巧了！”孫明玉又一把抓住他，目光灼灼，“我昨天在山上一處老宅發現了二十七口棺材二十二具屍體，今天……今天上山重返老宅，棺材和屍體都不見了！你說蹊蹺不蹊蹺！”
“……”龍耀林挪開她的手，堅定地往後退了一步。
說歸說，抓什麼胳膊！
孫明玉抖了抖，“真的太可怕太詭異了，再這麼下去我就要信鬼了。”
羅小胖說：“你不信鬼？我信你個鬼！我看你不像報案的，像兇手。”
“張口就來。”孫明玉直接向龍耀林說，“龍警長，你的警員就是這麼栽贓的嗎？光一張嘴就能判人死活了？”
龍耀林瞥了一眼羅小胖，眸光如鷹，刺得羅小胖立刻消音了。
龍耀林突然抬頭問：“你見我們圍住她，你怎麼不走？”
站在遠處的宋正義突然被問了話，孫明玉回頭，正想着怎麼給他解圍，他便說：“你們一堆警察在辦案……平民百姓誰不怕啊。”
這話說的通，龍耀林又說：“你這就要下山了？”
“沒有。”宋正義說，“聽見有熱鬧，就回頭瞧了。”
羅小胖一招手，“那還不快滾！看什麼看！”
“是是。”宋正義答應着，只能轉身又朝山上走去，暗暗感嘆。
這一天爬幾回山，不變瘦子也變壯漢。
孫明玉暗暗鬆了一口氣，立刻抓起他的袖子往上面走，“我帶你們去那座宅子。”
龍耀林：“……”
明明是走在前面的宋正義被後面的孫明玉和警察們呼啦啦地超了過去，他看着精神抖擻往前衝的孫明玉，張了張嘴，很想提醒她你還要上課啊。
但沒辦法，他只能當個啞巴。
等他們進了林裏，他下山去了。
滿琳琅的身份和名字哪怕不是假的，但也絕不是容易被查到的。
他們可以隱藏得很好。
但活人會說謊話，死人不會，不會動的棺材也不會。
他下了山就直奔城裏最大的棺材鋪子，一口氣買走二十七口刷了黑漆的棺木，可不是個小數目。鋪子賬面上肯定會留下痕跡，但掌櫃也肯定不會給他看。
待進了門，小二就來迎他。
偌大店鋪內擺了六口棺，迎着黎明日光，室內明亮，並不陰沉可怕。
宋正義沒有東張西望，朝他微微點頭，說：“我想再訂二十四口黑漆棺木。”
小二一聽喜了，一想又問：“客官說的‘再’的意思是，您之前來買過？”
“是，我們府上管事的來買過二十七口，你這有寫過單子，你翻翻。”
“那可是個大數目，是小的眼拙記不起來，大概那天是掌櫃的親自接待的您。您請先喝口茶，小的翻翻賬本去。”
宋正義聽他說了這話就知道滿府不是在這買的。
宅子裏的黑漆棺木是新的，剛買不久。
二十七口棺材要是從這裏擡出去，即便當日小二不在，小二也會被鄰里打聽。
即便不被問，掌櫃也不會不提。他全然不知，那絕不是在這買的。
將這幾日賬本翻了一遍的小二終於抬頭，“客官，小的沒查到……誒，人呢？”
宋正義已到了另一間鋪子，用同樣的話術套了一遍，終於在第四間棺材鋪子裏聽見了他想要的答案。
“再？再要二十四口？”掌櫃說，“您是滿府的採辦吧？”
宋正義心頭頓時一鬆，“是。”
掌櫃說：“您十天前將我庫房清了，只剩下店裏的這五口了。木匠那還在新做着，府上可急着用？”
“不急。”宋正義說，“但能否將這些先送來？我這邊還是上回的定金……秦管家交了多少來着？”
“都是熟客了，一口棺材你交兩個銀元吧。”
“好。”宋正義說，“先送一口過去。”
“成，還是天黑的時候再送對吧？”
宋正義微頓，城中一到天黑人就稀少，所以這就是爲何街道茶樓裏沒有流傳出黑棺遊街的消息麼？他說：“是，勞煩了。”
他交了定金簽了字就走了，拐了個彎，尋了家酒樓住下，進屋就睡覺。
睡到傍晚吧，晚上起來看看，他們到底將棺材送到山上哪裏。
這邊孫明玉帶着十餘警察們進了山裏，可走了兩三個時辰螞蟻窩都沒見一處，別說大宅了。
她走得心裏沒底了，張望前方密林，叉腰抹汗，“奇了怪了，真見鬼了？”
羅小胖平日就體力欠佳，如今更是不支，他喘氣說：“你這個騙、騙子……該不會是要把我們困在這，一網打、打盡吧？”
“這手段有點像二十年前發生的那件事啊……”那老警察說，“你不是饕餮吧？要放一把火吧？”
龍耀林說：“她長得哪裏像那個年紀的人？”
“也是……”
孫明玉說：“就是，世上又沒有長生不老術。”
警察說：“你趕緊帶路吧。”
孫明玉忽然臉色一變，看得衆人緊張，紛紛問：“怎麼了？”
“完了。”
“完了？”衆人瞬間破音。
孫明玉說：“我今天要上課的！！！老師非得告到我家裏去！”
衆：“……”
這是饕餮？這連饕餮它孫子都不可能是。
孫明玉火急火燎要下山，被他們攔住，不讓她走。
可她下了決心要走哪顧得上他們，那大宅橫豎是找不到了，還不如下山找道士更靠譜。
此時此刻她滿腦子只有上課上課，捱揍捱揍，這事鬧得她都要相信妖怪了。
她到底身形玲瓏，一個鯰魚過縫，就溜走了。
身影迅速沒入山林裏。
“不想被困就跟我下山吧??”
警察們哪裏見過這種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龍耀林看看這周圍高聳的密林，神色緊繃，臉上都要崩出冰渣來。
他咬了咬牙，抬手：“跟上。”
到底是哪來的刁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