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丑時（十）
饕餮。
一個對市民來說是噩夢的名字，對警察來說更是恐怖的存在。
龍耀林只是聽見這兩個字，就覺心口作悶。他盯着宋正義，不知道他突然提這個用意是什麼。
“沒有警察會不知道這個名字。”
宋正義輕輕點頭，“實際上，我和孫小姐去過兩次大宅。第一次去的大宅裏面放了二十七口棺材，我都查看過，裏面有22具屍體。那些屍體很多都受過傷，手段跟當年饕餮的相差無幾。”
屋內的氣氛陡然變僵了。
龍耀林沒有打斷他說話。
“但第二次去，大宅裏空空如也，根本沒有擺放棺材的痕跡。”
“這些我聽孫明玉說了，你們對過口風？”
“沒有。”
“你們還見到了一個姓滿的年輕女人？”
宋正義說：“嚴格來說，我們見到了二十多個人，滿小姐，滿府管家，滿府僕人。”
龍耀林說：“我不明白，她既然要用手段隱瞞大宅棺木的存在，爲何還要見你們？”
“我不知道她的用意，但我可以肯定一點，她不是兇手。會做出虐丨殺之事的人，絕不會爲他們購置棺材並且安放。遙想當年饕餮殺人後，不是在山坑堆屍，就是隨意拋棄河中……”
宋正義又回想起當年事，面色越發沉重。
聽到這話，龍耀林意外了，問：“她特地買了棺材？你怎麼知道？”
“我追查過，的確是城裏一家鋪子送到山腳下，一口棺材價格也不算低。”
龍耀林沒想到他已經追蹤到了這種地步，他說自己費了心追到這，可宋正義又何嘗沒下力氣呢？他都沒有想到要去追蹤棺材的事，宋正義卻做完了這件事。
輸了。
龍耀林呼吸微沉，心有些不痛快。
一個堂堂正正警校畢業的人，卻輸給了這種閒散偵探。
他緩了緩神，勸說自己都是爲了找到真相，無所謂是誰在做這件事。
就是有點丟臉而已。
他說：“這些話我還不能全信，我去了山裏五次，也沒有看到所謂的放了棺材的宅子，以及死者。”
宋正義沒想到短短兩天他竟然去了觀音山五次。
龍家是大戶人家，除去驚人的財力，還有涉及多省的政界勢力。
??要不然他才二十多歲，怎麼就坐上警長的位置了。
本以爲是個公子哥，沒想到是十分正義努力的人。
宋正義對這種人是敬佩的。
“龍警長如果有空，我帶你上山去找找。”宋正義笑說，“龍警長不要怕我害你就好。”
龍耀林板正着臉，略有輕蔑，“你沒那個本事能害我。”
“哎呀，所以龍警長還是想過我會害你。”宋正義嘆氣，“爬山搭子的信任竟是沒有的。”
“……”龍耀林最不會還嘴回懟，又被噎了。
等坐上車駛了十裏地，宋正義都忘記這事了。
龍耀林突然想好了該怎麼反擊，立刻義正辭嚴說：“你沒有長着一張讓人信任的臉！”
說完，他憋了一路的氣順了。
還好在下車前說了。
不然半夜都要坐起來後悔。
宋正義茫然看他，他莫名其妙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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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腳下，仍是早上，人聲鼎沸。
龍耀林後腳下車付錢，宋正義先一步下來，遠遠看見有人朝自己奔來，還招手。
他在這認識的人不多，孫明玉算是第二熟的人了。
如此活潑又年輕的跑法，一看就不是黃有才那小胖子。
孫明玉哪想到會在這碰見他，一瞧見他就跑了過去，正要打招呼，卻見一直面對黃包車的男人轉過身來，赫然是龍耀林。
就像疾馳的汽車輪胎突然失蹤，孫明玉當即停在原地，卡殼了。
然後淡定地轉身就要走。
龍耀林已經看見她了，皺眉：“孫明玉？你不是說你要回校上課嗎？你騙人。”
孫明玉立刻回身，“我沒有。”
“那你怎麼會在這？”
孫明玉抬手指向背後，“採風課！”
遠處，黑壓壓全是學生，少說有一百來號人。
他們身着校服，手拿紙張畫筆，鬧哄哄亂糟糟地排着隊，嘰嘰喳喳地，像一羣小麻雀湊在了一起。
龍耀林沒話說了，又不想道歉，張口，“哦。”
“哼哼。”孫明玉頓時趾高氣揚起來，看了一眼宋正義，正要假裝不認識。
宋正義開口：“孫小姐好。”
然後使了個眼色。
孫明玉眨眨眼，怎麼，又認識了？她回應道：“宋老闆好。”
龍耀林也不想追究她之前說謊的事了，宋正義已經交代清楚，沒必要揪着個小姑娘不放。他說：“上山，帶路。”
孫明玉眼睛亮了，“你們又要去找大宅啊？我也去。”
“不行。”龍耀林一口拒絕，不給她任何機會。
孫明玉撇撇嘴，看着他們兩人上山。眼見越走越遠，她正想着要不要尾隨，卻聽見背後有人嚷嚷着讓路。
學生們齊刷刷看向後頭，只見二十多人浩浩蕩蕩趕來，手裏都提着傢伙，要麼是柴刀要麼是鐵棍，一副要上山拼命的架勢。
旁的同學都急忙閃到一邊生怕惹事。
偏孫明玉好奇，探頭問：“哥哥你們去做什麼呀？”
聲音年輕人長得又好看，更重要的是個人畜無害的學生，一句話便有三四人回答。
“上山找那女鬼。”
“拆穿謠言！”
“看看誰陷害我大哥要搶生意！”
孫明玉正好奇，同學低聲：“我認得幾個人，是易奉崇的打手。”
旁邊同學也紛紛瞭然。
“不是說觀音山的棺材是從易奉崇鋪子裏買的嗎？謠言說易奉崇在山裏擺長生陣，大家都不敢去他鋪子裏買棺材了。”
“易奉崇都氣死了，說有同行要搶生意，估計是上山抓造謠的人。”
孫明玉理清了頭緒，一想壞了，宋正義兩人剛上山呢。
那幫人可不像是會講道理的，龍耀林又沒穿警服，萬一碰上，就怕他們直接去削兩人。
她頓時着急起來，眼下能救他們的人只有……她！她看向前方，抬手喊道：“同學們！江湖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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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義和龍耀林的腳步快，還沒發現後面有人浩浩蕩蕩跟過來了。
還在入口龍耀林就說：“我來的幾次都是從這裏進去的，孫明玉帶路也是從這裏，但是走着走着路就不同了。”
“這裏太像了，而且滿府的人有意製造錯的路，用眼睛看根本分辨不了。”
龍耀林說：“你這話真怪，難道不用眼睛就能分辨了？”
“對。”
“……”對？？？
宋正義停了下來，取出布條矇住眼睛，還不忘給他遞一根棍子，“你往前走，我來帶路。”
“？？？”反了吧？龍耀林覺得自己的抬頭紋都要加深了。
他抓住棍子在前面走，沒走幾步路，宋正義就說“錯了”，讓他走另一邊。
反反覆覆地調整方向。
兩人一前一後，穿梭在密林。
在宋正義第五次說“錯了”後，龍耀林終於在他用堅定的語氣下問：“你在靠什麼帶路？”
“我在山上進出幾次，發現每次走的路都不同，雖然我一路折枝做標記，但入了深林，根本沒有用。於是我那天上山矇住眼，讓滿府管家帶我進去。”
龍耀林好像懂了一些，“不讓眼睛被這些綠林矇蔽？”
“是。”宋正義邊走邊摸手邊葉子，“雖然這裏的樹葉很多，但還是有區別。可最好區別的，是腳底的石子和坑洞。”
龍耀林恍然大悟，鞋底的觸感確實每一步都是不同的。
“可是……”龍耀林還是覺得驚訝，“你是怎麼精準地記住每一步觸感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
宋正義默了默，說：“天生敏銳。”
??哪是天生的呢。
??不過是當年最後一絲火光熄滅後，他抱着巨大的絕望感在山洞裏摸出來的經驗。
那每一步都是絕望的，求生的慾望讓他不敢忘記自己摸黑走過的路。
一旦重複，就又是飢餓、痛苦、壓抑，各種可怕的氛圍如黑暗潮水將他裹住。
他只能強迫自己習慣黑暗，記住手邊摸的、腳下踩的，各種細節，一步都不能出錯。
“快到了。”
思緒拉回，他又一次來到了秦媽帶他來的地方。
他很確定，就是這裏，沒有錯。
他摘下眼罩，和龍耀林一起看去，又回大宅。
龍耀林問：“這裏有那些棺木？”
“有，不過不是在這個後院。”宋正義望向大宅後面的方向，那裏巨木高聳，將視線遮擋得嚴嚴實實，“鬼宅在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