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寅時(二十一)
警局今日擠了一堆人,既有梨園的,也有歌廳的,還有在兩幫人馬打着打着捱了打、又還手,加入混戰的看客。
隨後歌廳的成經理也來撈人了,跟警局的人說盡好話。
本來寬敞的警局此刻擠滿了人,說的話臭,身上也臭,路過的百姓都掩鼻過去,還以爲警局掏茅坑了。
龍耀林哪裏接手過這種大糞戰,在戲院吐了幾次,回到警局又吐了幾次,才終於振作起來。
一衆人也不好受,吐完了繼續罵,罵着罵着聞着味又出去吐。
反反覆覆,終於是沒了力氣,變呆頭鵝了。
龍耀林吐得臉色慘白回來,在臉上纏了一塊布,抵擋異味,說:“現在你們可以好好說話了?”
“可以……”
“只要對方可以道歉,我們就不會多嘴多舌。”
“你們來砸場子還要我們道歉?”
“是你們先潑糞的!”
眼見又要吵起來,龍耀林拍拍桌子,兩邊人就安靜了下來。
成經理也朝他的歌女們抬手示意,“姑奶奶哦,都靜靜,你們還想不想出去了。”
“嘁。”
“嘁。”
龍耀林盯着梨園夥計問:“你有沒有往歌廳大門潑糞?”
夥計猶豫片刻,垂首說:“潑了……那是因爲她們老罵我們是‘老不死’。”
“那也不是用這種方式報復的。”
羅小胖在一旁掩鼻說:“就是就是,太髒了這手段。”
“可他們綁了我們的人。”楚月梅說,“昨天我師妹過去理論,他們把人扣了,回頭卻說根本沒扣人。”
褚英說:“我們確實沒扣人,她像個潑婦過來罵人,還動手打我們,瞧瞧我姐妹的胳膊,都被打青了。”
旁邊歌女一聽就掀起袖子給他們瞧,果真青了一塊。
楚月梅冷冷說:“可是她進了你們歌廳就再也沒有出來。”
褚英說:“我沒必要騙你們啊,而且把人關起來這是綁架的罪名,我們圖個嘴巴痛快,可不敢做違法的事。”
黎老闆心頭咯噔,“那月蘭去哪裏了?”
龍耀林皺眉說:“你徒弟不見了一個晚上你也不找人?”
“警官,我以爲她們是小孩子過家家,就沒太理會,月蘭性子犟又野,因歌廳的事來尋我做主,我沒理會她。還以爲她跟往常一樣去別處散心了,就沒報警。”
龍耀林看向別的戲子,見他們都紛紛點頭,那看來月蘭之前沒少這麼做。
他想了片刻忽然問:“除了月蘭,最近戲院和歌廳有沒有失蹤的人?”
黎老闆說:“剛纔您來問的李媽算不算?”
“算。”
成經理立刻說:“如果客人也算的話,那這兩天確實有幾個人來歌廳問過他們的家人去哪了……”
楚月梅也說:“戲院裏也有客人來問……”
兩幫人話一對,不好的預感籠罩心頭,甚至隱約覺得可怕驚悚。
有人低聲:“饕……餮?”
一屋子人都打了個冷噤,已經忘了吵架的心思了。
龍耀林對黎老闆和成經理說:“你們仔細想想這幾天來問人的都是什麼人,儘量把細緻的名單交給我。”他又對羅小胖說,“回頭你把名單跟最近來警局報失蹤的名單對一下。”
“是。”
龍耀林說:“今天你們先回去,之後黎老闆和成經理你們兩個人來協商就好。就都……回去洗洗吧。”
因牽扯到了饕餮,戲子和歌女都沒了鬥嘴的興致,加之實在是太臭了,有了警察的話,就各自回去梳洗了。
龍耀林本來想查查資料,可還是沒敵過身上的氣味,最後跑去洗澡換衣服了。
等人一走,羅小胖也招呼同僚清掃警局。
苦戰一番,終於是將這裏打掃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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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琳琅和宋正義是第一時間就從戲院出來的人,當時滿琳琅拉着他跑時,他還遲疑了。
出來後聽見裏面匪夷所思的“投糞大戰”,宋正義感慨還好出來得早。
“秦媽說過,人不要湊熱鬧,否則會發生不幸的事情哦。”滿琳琅在他屋裏轉了一圈,辦公、睡覺都是一間屋,廚房也小得可憐,“你這要是再大一點,我就搬來住,住山上好像有點不方便呢。”
宋正義只當她又明晃晃調戲自己,說:“剛纔幾個大老闆都說城裏有閒置的大宅,你隨便挑。”
滿琳琅明眸轉着流光,可憐巴巴地說:“家裏人少,住的大會害怕的。”
“……這是住在深山老林的人說的話?”宋正義說,“你是不是想接近我,看看我爲什麼不會老?”
滿琳琅立刻坐在他面前問:“你要告訴我?”
換來的卻是搖頭。
“小氣鬼。”滿琳琅忽然伸手掐了掐他的胳膊,“感覺到了男人的結實,還有活人的溫度。”
“我是人,不是鬼。”宋正義說,“這兩天跟大老闆們接觸有什麼線索?”
滿琳琅說:“沒有,我在考慮你怎麼把自己不老身的祕密給泄露出去,可是我又害怕目標沒找對,回頭他們都覬覦你長生的祕密,那可就完蛋了。”
這話宋正義明白,“人性經不起考驗。”
長生的祕密吐露出去,饕餮感興趣,有權力的人一樣感興趣。
魚餌只有一個,必須要精準投放,才能捕獲大魚。
大魚還沒張口,可不能讓小蝦米先喫掉。
“宋三寶。”宋正義突然說,“我可以泄露身份,只有饕餮纔會留意到二十多年前的名字,從而調查我。”
“你是說,你故意泄露身份,看看誰對你最感興趣,接近你?”
“對。”
“這個辦法不錯,不會引來不必要的人。”
宋正義又說:“沉船的事龍警長查出來了,是長孫安經營的船,失蹤的二十二人都是船工,從外省來幹活的。我想他們的親屬應該還不知道他們的死訊,所以沒有人來警局報案。”
“這就有趣了。”滿琳琅抬眉說,“你猜百花歌廳誰是幕後老闆?”
宋正義問:“難道也是長孫安?”
“對,自從我盯上了長孫安,就一直在查他。包括歌廳的事,這五六天來,至少有三個人去歌廳找過人,說他們的家人失蹤了。”滿琳琅眸光微浮,笑意頗深,“這就有趣了。”
宋正義默了默:“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線索。”
“我只管抓饕餮,至於他是不是在行兇,我不在乎。他每次作案,都是將他推向死期的過程。”
宋正義不苟同她這句話,多少是沒有同理心的。
假設饕餮可以一輩子不作案,他抓不住他,也好像沒有問題。
新的線索出現,意味着又有了遇難者。
可不抓住饕餮,似乎又對不起過往的遇難者。
人啊,真是時常矛盾着。
外面天色漸黑,夜晚慢慢將餘暉推走,天穹滿布漆黑。
滿琳琅說:“去百花歌廳聽歌吧,我還沒有好好聽過新式歌曲呢。”
“你要去?聽說女孩子去那裏不太好,裏面魚龍混雜,烏七八糟的。”
“哎呀呀,不是有你宋老闆麼?”滿琳琅俏眼一飛,“那就勞煩宋老闆好好保護我了。”
宋正義嘆道:“我覺得我纔是需要被保護的那個。”
滿琳琅咯咯笑着,只有宋正義知道,他這是大實話。
在他眼裏,滿琳琅雖長得嬌俏可愛,可真兇起來,大概能一打五。
不,是一打十??
百花歌廳已經徹底清潔過了,門口的燈一亮,便又恢復了珠光寶氣的外表,裏面的歌女舞女們也是光鮮亮麗,溫柔可人,絲毫不見白日那鬥嘴時的潑辣勁爽。
那成經理不認得滿琳琅兩人,只是穿着洋裝來的小姐實在是頭一個,一時拿捏不準她是來應聘的還是做客人的。
直到滿琳琅一路給服務生打賞,他才肯定這是個大主顧。
他極有眼力見地過來打招呼,請他們上座,端了名貴的酒水招待。
滿琳琅也不負他的熱情,抬抬手指就說:“給臺上那位小姐送十個花籃。”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成經理也喫了一驚,男顧客倒是有這麼大方的,可女顧客別說打賞,就連來都不來這,說這是壞女人待的地方。
他彎腰笑說:“那位是褚英小姐。”
“我知道,就是送給她。”滿琳琅說,“我再預訂三十個花籃,你呀,就分五天送過去。”
“每天六個花籃……”成經理到底是合格的中國人,立刻說,“六六大順。”
他忙下去辦了,邊走還邊嘀咕這是哪來的大小姐,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這可是一條大“水魚”①啊!
褚英唱完後就看見花籃陸陸續續上來,統共有十個,她還以爲送錯了。
結果經理說沒送錯,臺上臺下也是一陣騷動熱鬧。
褚英心情複雜地回到後頭脫下笨重繁瑣的裙子,換上簡便的長裙,還覺奇怪,“我什麼時候有這麼一位大主顧了?”
“好像是個女孩子。”
“女孩?”褚英突然就想起會是誰了。
她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要知道她是最早一批進歌廳的人,唱功不是最好的,跳舞不是最好的,以前的大主顧喜新厭舊,都捧新人去了。
花籃啊……一年也就陸陸續續收到幾個。
今晚收了十個,簡直就是替她撐了場子,臉上有光了。
她正呆坐着,成經理又說:“那位大小姐還預訂了三十個花籃,每晚給你送六個呢。去敬個酒吧,別壞了規矩。”
褚英站了起來,她得出去敬杯酒。
走了幾步她神情微頓,又回來扒拉衣櫃。
最後把這一身低胸開叉長裙給換了,將自己裹得像糉子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