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擰呢?”我邊拉着暮雨往我們睡覺的那個屋子走,邊回頭跟妹子和哭得挺委屈的阿姨保證,“我說說他,不就是去相個對象嗎?多大點兒事兒啊?放心吧!”
進屋,關門。
我剛轉過身,吱都沒來得及吱一聲,就被暮雨按在門板上封住了嘴。
我細細地安撫他,或者說,他溫柔地安撫我。
“暮雨……”我纔開口,他就在我脣上咬了一下兒,“不許說”,聲音低低的,柔得像一把絲。
他,只是不想我難過。
我承認我是不好受,誰看着自己的愛人去跟別人相對象都不會好受的。可說到底,就是去露個面兒,咱又沒什麼損失,不至於搞得這麼雞飛狗跳全家不安生。
“我……我沒事兒,我也不在意,恩,不怎麼在意。”我看着暮雨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去就去唄,被人看看也不會少塊肉……別跟你媽較勁了,你也難受。”我不得不說,我有點生氣了,對暮雨的媽媽,她怎麼能那麼輕易又衝動地責備暮雨,出言還那麼傷人。要知道一直以來我是連句稍微重點兒的話都不捨得對他說的,他那麼好,懂事又上進,從不抱怨從不計較,自己多辛苦都要讓家裏過得舒服,這樣的兒子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暮雨,你就去應付一下兒,明天咱就走。”趕緊走,我再也不想看我愛如珍寶的人受這種委屈,偏我又一點兒忙都幫不上。
他默默地把我攬進懷裏,半天才說,“我不能讓你傷心。”
“我沒傷心,”我頂多就是彆扭,“你又不是移情別戀了,情勢所迫嘛,我理解的。難保哪天我也會遇見爲難的事,到時候你也會體諒我不讓我犯難的,是吧?”
他不說話,沉默抗拒。
“好了,去吧去吧,聽話!”我學着他平時捏我的樣子在他臉上捏了一把,想讓氣氛儘量緩和,而他悶了半天,最後賭氣般地說,“反正我心裏就只有你……”
那就行了,那就夠了。
什麼事情吧,都是說起來容易。我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就是介紹對象那家似乎太積極了點兒。暮雨答應晚上去見,結果人家下午就帶着女孩上門兒來。
我看着暮雨乖順地叫那個胖胖的女人三嬸兒,跟在三嬸兒後面的那個女孩一直低着頭,偶爾偷偷抬頭瞄一眼暮雨,露出小巧秀氣的臉龐。
人往屋裏走,我落在最後,妹子跟我耳語,“這個還算周正哈!”
挑白菜呢嗎?我訕訕地點頭。即便是以我的立場來看,這女孩也稱得上漂亮了。與韓妹子的清麗不一樣,她的好看帶點溫婉,經得起柴米油鹽的那種。我自殘地想,要是沒遇見我,暮雨找這麼個媳婦陪他一輩子應該也還行。
妹子忙忙活活地給客人端茶倒水,三嬸兒先是跟阿姨在那裏扯了會兒閒篇兒,後來話題漸漸轉向正事。姑娘多大了,家裏幹嗎的,條件好不好,父母都是怎麼樣的人,這些話題都是很技巧的被帶出來的,既說明問題又不會讓人尷尬,看來胖三嬸兒還是職業媒婆。只不過暮雨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瞧過那女孩,更別提搭話了,都是家長說得熱鬧。我知道他沒着意那美女是因爲只要我尋着機會看他,就會發現他也在看着我,於是堪比老醋的心裏還是莫名的甜一下子。
妹子推推他哥,把個剝好的桔子塞到他手裏,暮雨接過來自然而然地掰給我一半兒,我看見妹子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又拿了一個桔子放在暮雨手裏,小聲兒說,“去拿給田雪。”暮雨眨了眨眼睛,茫然。我提醒他,“就是那小姑娘……” 那個叫田雪的女孩似乎注意到了我們這邊兒的嘀嘀咕咕,小心地看過來。暮雨拿着桔子沒動地兒,眼睛垂下來,表示不樂意。我差點就仰天長嘆了,大哥你這模樣不像抗拒,分明是□□裸的害羞啊,還是特勾人的那一型。
不過到底暮雨還是在他妹子的推搡下,不情不願地拿着桔子送了過去。田雪趕緊着站起來接了,小臉紅紅的,幾分動人。三嬸兒好像就等這個機會似的拉着暮雨在自己和姑娘中間坐下,扭頭對暮雨媽說,“你們家孩子個頭都高,暮雨這有一米八了吧?”
“去年就一八四。”妹子搶白,生怕別人把他哥說矮了。
暮雨瞧了她一眼,一片桔子皮扔過來,掉到妹子腿上,不疼不癢的警告,小妹笑嘻嘻地說:“張磊跟我哥一樣高……”
提到張磊,剛剛纔風風光光訂婚的妹子馬上成了話題中心。
正在暮雨和田雪尷尬着沒話說時,暮雨的手機響了,短信息。暮雨拿出來看了一眼,對儘量隱藏存在感、默默喫桔子的我說,“楊曉飛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哦。”
“明天。”
“恩。”我應得含含糊糊。
這種相親的場面,對我可算是煎熬了,可我還是得看着,雖然煎熬,至少比較放心。我儘量表現得就像一純粹湊熱鬧的,絲毫都不希望別人注意我。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暮雨身旁飄過來,“你的手機鏈挺好看的。”
循聲望去,我那個名章就懸在暮雨的手機下,浸在桔黃色的陽光裏搖搖晃晃,半透明發光般的質感,潤得像是一滴水。
暮雨瞅瞅那女孩,又看看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指指我說,“他給的。”
我不由扶了下額頭,心裏再次長嘆,韓暮雨你一定是故意的,你笑那麼好看幹什麼,勾引人小女孩?
果然,田雪被那傢伙給迷惑了,她或許認爲那個笑容是鼓勵,於是向暮雨的手機鏈伸出手去。暮雨很不給面子的在她手碰到之前將手機塞回口袋裏,若無其事地走回我身邊坐下。
小姑娘笑了笑,有點尷尬卻沒有生氣,自己拿着暮雨給的那個桔子安靜地剝起來。
最後,閒話正事兒都差不多了,我以爲到此爲止完事大吉,結果,三嬸兒鄭重建議,“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談談吧,咱們一堆人在倆孩子也不好意思開口,要不咱們都換個地兒……”
然後我不明所以地連同阿姨和妹子被請出了房間,屋裏就剩了暮雨和田雪倆人,三嬸兒出來後還特殷勤地把門給關了。
我疑惑,沒完呢麼?還有這麼一齣兒呢?
天色已然暗了,氣溫很低,風捲着枯黃的樹葉在我腳邊翻滾而過,我沿着村裏那條主道瑟瑟地邊走邊抖。其實有點後悔,剛纔煩躁得我實在呆不下去,三嬸兒還拉着我非要給我也介紹一個,我熬不住了便跟妹子扯了個謊逃出門來,連件厚外套都沒有拿,現在覺得冷透了,可是又不想回去。
村子裏的兩家小賣店都在這條街上,這也是我判定這是條主路的最有力證據。較大的那家店鋪門口搭着簡易的棚子,一個燈泡吊在棚頂,燈光暗淡地照着地上堆得高高的各種貨物箱子。
我回想着自己剛纔出來時跟妹子說的藉口,好像是要買什麼東西,具體買什麼我也忘了。不過一進門口,我就知道我現在需要什麼了,是的,裏面聊着天吞雲吐霧的大爺大媽們提醒了我:煙,我需要煙。
我抽菸不上癮,抽得很少,但是爲了合羣,某些時刻我也抽。從沒在暮雨面前抽過,他是不抽菸的,這種燒錢的習慣他不可能有。某次高哥遞了我根中華,我想這不抽浪費啊,結果回去抱着暮雨剛把嘴湊到他脣邊就被發覺了,他倒沒說不許,只說感覺像是在剛拔節兒的麥子地裏放了把火。我琢磨着應該是不喜歡,那時到現在都沒再碰了。
這半天我一直糾結於一堆問題,這些問題讓我頭疼欲裂:今天要相親,不能讓韓家吵翻,不能讓暮雨爲難……明天要結婚呢?如果暮雨不願意,她媽媽就用更激烈的手段呢?要死要活的威脅呢?要是有一天,我孃親也這麼跟我鬧我怎麼辦?她可是有心臟病的呀!
我覺得再想下去得瘋。
眼下心裏那些不安的躁動感覺讓我想念濃煙嗆進肺氣管時刻強制性的鬆懈和失神般的平靜。
老闆說店裏最好的煙是紅塔山,我說行,來一包。老闆很好,看我沒點火的,還送了我一打火機。
店裏空間不大,櫃檯前面有個小方桌,有倆老頭兒在下象棋,旁邊是三個大嬸兒在編什麼東西,暮雨跟我說過,地裏沒什麼活兒的時候,村子裏的女人們喜歡做點手工活來掙錢。下象棋的很安靜,三個女人倒是聊的熱火朝天。
屋裏很暖和,身上就一件薄毛衣的我決定在這裏呆會兒。
我點了根兒煙,溜達到下棋的人後面,做了個觀棋不語地姿勢。
象棋我還沒看出什麼門道兒來,倒是旁邊大嬸兒們的聊天內容引起了我的注意,關於韓妹子的。村裏沒什麼其他娛樂,人們也就靠東家長西家短來磨磨嘴皮子。
“……誰家訂婚也趕不上人老韓家的閨女場面大……”
“那是,張家誰比得了啊!”
“這下兒老韓媳婦兒算是揚眉吐氣了。張家擺酒席我也去了,聽說等張磊跟她們家晨曦結了婚,她就跟着女兒去城裏住。”
“那女婿能願意嗎?”
“人家就願意了呢……都說張磊喜歡他們家閨女喜歡得不行不行的……不過這要說啊,還是跟着兒子是正道兒,在閨女家總歸是不氣勢。”
“這麼說也對。他家兒子在外面幹活,老往家裏寄錢,人長得特標緻,還沒對象,這全村兒的人都憋着給介紹呢……我覺着等兒子結了婚,老韓媳婦還是得跟兒子住,姑孃家再好那也是外姓人。”
“這可不一定……她跟她兒子不對付……”
聽到這裏我心裏一緊,韓家母子的嫌隙,難道是由來已久而且衆所周知?隨着那些女人刻意地壓低嗓音,我不由地豎起耳朵。
“你是說她嫁給老韓之前的那點事兒嗎?這都多少年了?她原來那個對象現在好像在市裏是個什麼官呢。”
“多少年了也記恨啊!當初要不是她爹非逼着她嫁給老韓,人現在都是官兒太太了……老韓人也不錯,老實又本分,可跟人當官兒的比起來,那是差太遠了。”
“我聽說啊,聽說那男的走的時候,還讓她等他。好幾年都沒點音信,她年紀也大了,再加上他那個酒鬼爹老催她,只好被迫嫁了老韓。他們兒子百歲那天,那男的回來了,當時說了句‘孩子都這麼大了’就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是呢,我也聽說她後來都不怎麼管這孩子,說看了就堵得慌,都是老韓管。後來又有了他們家閨女,老韓父母去得早沒有爺爺奶奶,她乾脆直接把兒子扔給姥爺了。她爹那是出了名的醉鬼,哪能照看孩子啊,都不知道那小孩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有個表姐就是她孃家那村兒的,說有一次孩子拿着一塊餅,餅上一點兒一點兒都是起的白酶,老頭醉醺醺的硬告訴孩子是芝麻……”
“老韓怕媳婦兒,家裏都是媳婦兒做主。要不是她爹死了,她還不把兒子接回來呢!”
“不過人家兒子也懂事,打小就任勞任怨的,因爲老韓出事,高考考上了都沒去上,直接跟着村裏人出去掙錢了……平時回來的特少,可能也知道他媽不樂意見他吧!”
“唉,都這麼多年了,什麼事兒放不下啊!可是今年正月的時候,我打牌打了一宿,五點多回家路過他們家門口時,看着他家兒子拖着箱子正往外走後面閨女哭着拉着,院子裏老韓媳婦還罵呢,說什麼‘回家就惹事兒’‘過年都讓人過不消停’。”
“是嗎?我看現在還行了啊,她不是一直張羅着給他兒子找媳婦兒嗎?”
“這孩子要是娶了媳婦兒,那就是成家立業了,她當孃的責任算是盡完,以後就能名正言順地撒手不管。”
“不過現在的孩子啊,大部分都是取了媳婦兒忘了娘,你看我們家老三……”
隨着話題滑向另一個方向,我收回了注意力。
狠狠吸一口煙,熱度立馬烤到手指。
我踩滅了菸頭,又點上一支,手微微抖,打了好幾下打火機才點着。
這種坊間傳說都是有水分的,說的人也未必就真的知道。只是,添枝加葉可以,梗概總是大體不變的,總得有個事情的影子可供他們發揮纔行。可是爲什麼偏偏這麼真實,以至於很多說法都和和我瞭解的嚴絲合縫?
我一直以爲暮雨小時候肯定過得不好,原來不只是不好;我以爲他不願意回家是爲了省錢,原來是眼不見心不煩;我以爲他不喫芝麻是挑食,原來是心理有陰影;我以爲過年那次他說他媽半夜起來叫他名字是關心他,原來是責備……我以爲她媽說到底是愛他的,原來怨恨有這麼多這麼久……
我恍惚着走出小賣店,冷風一吹,不禁縮起脖子。
小賣店的燈光沒能照出多遠,拐個彎,沒有路燈的街道呼地暗下來。那種迂迴於空蕩視野中的濃重黑色一下子淹沒了我,除了菸頭那點紅芒倔強地閃耀。
煙很嗆,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心疼,連帶着喝了涼風的胃也疼,肚子也疼。
我靠着路邊的牆根蹲下來,我得緩緩。
死孩子,死孩子,我恨恨地念,心裏卻不住問自己,我怎麼才能對他更好點,好到能補償他所有的苦。
沒注意什麼時候,一道身影已經靠近到眼前,他站在黑暗裏,安靜、挺拔。
我伸手,他將我拉起,眼前一花,一件帶着體溫的外套已經披在肩上。我抱住他,把頭窩在他頸邊。
他的呼吸還不平穩,他的心跳亂成一團。
“暮雨。”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