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任由暮雨裹着紗布,倒不是沒想過給他弄副手套戴,可能因爲我潛意識裏還存着那麼一絲不甘,裹上紗布,就像傷口不是永遠無可修復,只是暫時還沒癒合。
暮雨背過身把手套戴好了給我看,挺合適的,顏色好,摸着手感也很舒服,雖然少一根手指看着有點怪異,那也比紗布自然得多。
楊曉飛說,這真是丈母孃疼姑爺。吳越說,這是婆婆疼媳婦兒。
反正不管怎麼說,暮雨很開心,在手套上摸來摸去,特別像小孩子得到什麼喜歡的東西,寶貝得不行。後來人家拿着手機跑陽臺去了,我知道他是給爸媽打電話,也沒跟過去,繼續繪聲繪色唾沫星子亂飛地給吳越講我昨晚的‘英雄事蹟’。
吳越聽完指着我鼻子點了半天,真誠地罵我傻x,找死。他問我:“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工作沒了得重新找,就你這樣兒的要文沒文要武沒武的能找着什麼樣的工作?你說要換個城市,那麼容易?你新買的房子怎麼辦?你跟家裏怎麼說?你跟暮雨的事兒要告訴他們嗎?你不怕阿姨心臟受不了啊你?……”
我瞥了眼朝陽臺邊兒,朝吳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工作、房子啥的都還好說,我最心虛的是我孃親那邊兒。雖然現在她待暮雨就跟親兒子似的,那也是在不知道他其實是兒媳婦的情況下,要是知道我們是這樣的關係,她怕是接受不了的。孃親要是跟一般健康人似的那樣我也能硬着頭皮跟她說,大不了被揍唄,爹媽就是再反對再鬧,那也是我親爹媽,這事兒變不了,最不濟他們要死要活的威脅我……那……那我不是還能要死要活的威脅他們呢嗎?可偏偏我孃親她不是一般人,別說威脅了,一點兒不順心她都可能犯病,她那心臟就跟不□□似的,我躲着走還來不及哪敢往上踩。
可是,有些事,躲不過的,因爲,有些人,不能辜負。
只能賭一把,以我對爹孃的瞭解,他們都不是頑固的人,我家最頑固的就是我。再者,他們那麼心疼暮雨,我覺得這個賭局我的勝算並不小,萬一不行……以後時間還多,軟磨硬泡唄。
吳越瞅着我,小眼神兒特鄙視,“怕弟妹聽見?你當你不說人家就不知道了,人比你傻是麼?就你回來之前他還跟我說着呢……”
我苦笑,是啊,我這腦袋都想得到,他怎麼會無知無覺?
想也沒用,都走到這一步了。
暮雨打完電話回來,眉眼間柔和的笑意都沒有褪淨,便緊接着蒙上一層暗沉的愁,然而等他走到我身邊坐下時已經沒事兒人一樣了。
“阿姨說上午打你電話一直佔線……”
“今天上午‘業務’太繁忙了。”我懶洋洋地往暮雨身上一靠,把他的胳膊拉到身前,就着他的手擺弄他手機上那個名章。一般當着外人的面兒,我都不大好意思跟暮雨膩歪,可是此刻我就是想靠他近點兒,偎在一塊兒。我不用猜他在想什麼,心裏就是知道,這樣可以安慰他。我本就不擅長去猜別人的心思,偏偏家裏這口子就這麼個性子,讓人又愛又恨。
他在擔心,在爲難,或許比我更爲難,擔心我爸媽不接受,擔心我面臨的壓力,爲難我爸媽對他太好,爲難我夾在中間難做,可能還有更多,都壓在古井凝波的眼底,我看不清,可我感覺的到。
暮雨毫不避諱地側過身體把我摟起來,貼着我的頭髮安靜地呼吸,那麼自然,那麼,默契。
我想給的,他需要的,一拍即合。
吳越受刺激了,他不好鬧暮雨,只能損我,“安然,你的臉皮越發的厚了!”
“越發你妹。”我抬腿踢過去,老子折騰這麼多事兒爲什麼?不就是爲了光明正大的膩歪嗎?現在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吳越沒躲開,齜牙咧嘴地說,“行,安然你行,你把我踢壞了,我算是賴上你們家了,今兒我還就不走了,我在這兒喫飯……”
楊曉飛湊過來說,“冰箱還有點兒羊肉,我給咱做丸子吧……這眼看就中午了。”
吳越一聽來了精神,“好好,走,我也搭把手……”倆人便勾肩搭背地往廚房走去,把客廳留給了我和暮雨。
“暮雨。”
“恩。”
“沒事兒。”
“恩。”他收緊胳膊,在我耳朵後面印上柔軟的親吻。
雖然現在有點亂,不過,事情還得一樣一樣的來。
眼下先把辭職辦了,打人那碼事還沒完呢,還有搬家的事情……等這邊兒都消停了,再集中精神對付爹孃那頭兒。
下午吳越跟楊曉飛看着電視消化胃裏的東西,暮雨陪我寫辭職信。要說辭職信也沒什麼好寫的,反正我不幹了,有那麼個意思就成。我稍稍回憶了一下在銀行工作這些年的經歷,無聊是無聊,但直到暮雨這件事情之前都沒有特別不堪的記憶,而且相熟的同事也都待我不錯,本來極其厭惡寫東西的我居然硬是打出了一千字的類似感謝信的東西。
暮雨幫我改正錯字錯句,最後寫上日期。
我伸個懶腰,“總算完事兒了。”這東西往單位一遞就行了。就算領導不批,無故曠工半個月以上也是開除,我也不指望單位還能把上個月幾百塊錢的加班費結給我,對我而言,辭職跟開除一個意思。
暮雨看着我把文件拷到優盤裏,問道:“安然,你決定了?”
我點頭,“決定了,早晚的事兒,我們不能老藏着躲着,不能這麼委屈你。”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只知道我無法再在銀行這個地方呆下去,我想離開就必須邁出這一步,即便下一步是踩在虛空上,我也得走。
暮雨眼神搖晃,最後拉着我的手很輕很認真地許諾,“我不會讓你喫苦的。”
我笑眯眯地瞧着他,心裏無比滿足。
二號,我跟暮雨去看了吳越給找的房子,如他所說,很好很完善,暮雨也喜歡。當場跟房東簽了租房合同,預付了一季度的租金。
三號,我們四個去新房子那邊簡單收拾了一下,傢俱大體是全的,吳越又從舊貨市場花一百塊給我們買了一八成新的四人餐桌外加兩把椅子,空調電視都能用,房間暖氣很足。
四號,元旦假期結束。我拿着辭職信去單位,被小李截在營業室門口,她說王行那邊兒已經鬆口,爲了我們銀行的形象着想,就不起訴我了……這應該是總行施加壓力的結果,大概又是叔叔爲我出力了……小李拿過我手裏的辭職信看了半天,很不高興地問我,“安然,你這是感謝信吧,你感謝來感謝去爲嗎沒有提到我?”
我心想都這個時候了大姐你還跟我計較這些幹嘛?便回答道:“大恩不言謝,你的好我都記在心裏了……”
小李手一抖,低着頭問:“真的?”
“真的。”我特篤定地回答,心裏卻覺得挺沒勁,真的假的能怎麼着呢?她給的感情我是註定沒辦法回應的
小李沉默了半天,忽然問,“必須得辭嗎?”
我隔着防彈玻璃看向營業室裏的人,除了高哥沒人跟我打招呼。我相信我和暮雨的事已經傳開了,起碼在我們支行是這樣,他們都在瞧着我和小李,用各種眼神。
我嘆了口氣,“李兒,你應該明白,是這裏容不下我們。”
小李不再說話,看着我,要哭不哭的。那些安慰的話之前我就說光了,現在即便想安撫兩句也什麼都說不出。愣了一秒鐘,就看人家把我的辭職信對摺兩下,呲啦一聲,撕了。
沒等我急呢,小李說,“我再給你打印一份兒”便轉身進了營業室。
我被晾在門口,不尷不尬的。湊巧,洗車店老闆看見我了,笑嘻嘻地過來跟我打招呼,他顯然不知道我辭職的事,東拉西扯幾句之後,便問我打聽暮雨工地啥時候停工,說他這邊缺人缺得緊,跟暮雨聯繫也得不到回信兒。我答應有機會幫他問問。
十分鐘後新的辭職信打好了,小李拿給我看,沒做什麼改動,只是在我感謝的一幹人等中加了‘李琳’二字,“這有什麼意義啊?”我苦笑着。
李琳罵道,“你懂個屁!”
這個時候,我確實不懂。直到離開暮雨之後,我才漸漸明白了小李當時的用心。那是一種極度的不甘,就算最終失去也想要多一點牽絆,多一點聯繫,多一點可供回憶憑弔的東西,即便沒什麼意義。
辭職信送到綜合辦公室,同事們看着我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也是,說什麼呢,說什麼都不合適。我笑着跟大家揮手,說世界上最假惺惺地告別話,“以後常聯繫啊!”
路過曹姐辦公室時,我本想進去跟她說一聲兒的,結果她還不在,算了,天意。
回到家裏,我跟暮雨說了洗車店老闆找他的事,他點頭說知道,卻沒有明確的表態。他在思考什麼事情,起碼是個比較重大的決定,眉頭微微蹙着,手機握在手裏。我暗暗掃了眼手機屏幕,上面是一串手機號,名字是林旭。
我不想打擾他,自己慢慢地收拾些瑣碎的東西,明天就搬家了。
五號,喬遷。
東西倒是不多,暮雨本來就沒什麼東西,楊曉飛東西有點亂,其中很多都可以扔掉,還有我平日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兒地倒騰過來的日常用品。這兩天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幾個箱子,一輛出租車加一輛三輪車足夠給我們運過去。
結果正準備沒出門兒呢,卻被氣沖沖趕到的曹姐給攔下了,小李站在她身後,無奈地攤手。
“姐,你是來幫我搬家的嗎?”我看着她不善的面色,嬉皮笑臉地說。
她沒理我的話茬,直接對暮雨說,“暮雨,我想跟你談談。”
暮雨剛要點頭,我馬上阻止,“不行,要談也得帶上我,曹姐你不會對暮雨有什麼不良企圖吧?”
那女人橫了我一眼,“安然,誰準你辭職了?”
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見着那封信了,她得第一個簽字。
她找暮雨談,談什麼,讓他勸我別辭職,還是勸他離開我?就算我明白那都是好意,也絕不接受,我無比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看我沒答話,曹姐拉着暮雨就往餐廳那邊走,我搶過暮雨的胳膊,“哎,別拉拉扯扯的行嗎,姐,你矜持點兒。”
曹姐終於忍不住了,“安然,我不是來跟你耍貧嘴的。我跟暮雨有話說,你非要聽也沒關係。”看着被氣得夠嗆的曹姐,暮雨眯着眼睛在我臉上掐了一下兒,命令我,“不許鬧了。”
留下小李和楊曉飛在客廳大眼瞪小眼,我厚着臉皮跟在暮雨身後,聽曹姐跟他‘談’。
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方向很正確,她先是從多個角度闡述了我跟暮雨的感情不被世人接受的現狀,以及揹負這樣一份感情所要面臨的種種艱辛,我猜她一定是查了很多資料纔會說得這麼溜。她一直是說這件事會毀了我們兩個,暮雨不聲不響地聽着,我開始有些緊張,說得不好聽點兒,其實曹姐是在用我來向暮雨施加壓力,她知道暮雨也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卻不會不考慮我的以後,後來我不得不開口打斷曹姐的話,“姐,你說的這些我們都知道,你爲了我倆好我也知道,可你也不能老拿我說事兒來嚇唬暮雨,我倆要是能分早就分了,你再說下去,我真的要翻臉了。”
曹姐根本不理我,一直就那麼看着暮雨。暮雨把虎着臉的我扯到身後,鄭重地對曹姐說,“曹姐,你一直都很照顧安然和我,安然脾氣就是這樣,你別跟他生氣。我們在一塊兒,其實,是我離不開安然,除非他不要我,否則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他的,即便是害了他……”
不僅曹姐,連我都愣了。暮雨從沒跟我說過這樣的話,我認爲一直以來都是我在追求暮雨,我纔是那個哭着喊着怕對方跑了的人,今天聽到他這麼說,我真有點反應不及。某種藏不住的喜悅歡欣從心底漫上來,我盯着暮雨的側臉,笑得很露骨。暮雨原本一臉嚴肅,瞥到我的表情,垂下眼睛,居然是少有的不好意思。這人也太可愛了吧,讓我放手怎麼可能?
曹姐一看自己被無視了,長嘆一聲,又開始用退而求其次的攻略,她說如果我們實在要在一起那悄悄地也行,只要不聲張,反正單位也沒那個人力物力去盯着我,眼下只要努力擺平王行那邊,就不必鬧到辭職這麼嚴重,同時舉例說明現在找一份穩定高薪的工作多難,扔掉我現有的工作多可惜……這些我都想過,且不說王行那邊絕對容不下我,即便這次我能繼續留下,總有一天還是要鬧到這一步,除非國家出臺個什麼法律……不過這麼不靠譜兒的事兒不想也罷。
我只說我是真的不想幹了,想換個環境,要說這也不算什麼事兒,不就是換個工作嗎?難道就因爲現在工作穩定就換不得了?沒這個道理。曹姐這樣苦口婆心的圖什麼,還不是擔心我。爲麼這麼擔心我,還不是覺得我沒什麼本事能養活自己。
曹姐說,“對了,就是這個意思,安然你覺得你不幹銀行能幹什麼?喫不了苦文憑又不出衆特長也沒有,以後你怎麼辦啊?”
就算她說的都是真的吧,我也有點不服氣,“姐,照你這麼說,我離開銀行就得餓死唄?”
曹姐看看我,“差不多吧!”
我還想爭辯,暮雨插了一句,“我能照顧他。”
於是,我心滿意足,曹姐則被噎得臉都白了,最後一甩袖子不理我倆了。
“姐,姐,你是開車來的吧,幫我運點東西,我這還能省下打車費。”我死皮賴臉地跟曹姐討便宜,人家都不看我,“剛纔要跟我翻臉的人是誰啊?現在求着我了。”
我趕緊道歉,我不對我該死,我重色輕友我狗咬呂洞賓……她氣歸氣,忙還是要幫的。
到了客廳,發現客廳的倆人倒挺安靜,楊曉飛靠着沙發眯着眼,估計是睡過去了;小李站在一個箱子前翻着什麼。
“安然,這個本子我能拿回去看看嗎?”小李舉着個筆記本問我。
一看封皮我就認出來了,那不是我那賬本兒嗎?這有什麼好看的?我一猶豫,小李以爲我不想給,說,“我就看看而已,上面不是還有咱倆的帳呢嗎?我算清楚了就還給你,明天,最晚後天……”
我瞅了眼暮雨,他沒什麼表示。反正原來小李沒事兒也老翻我的賬本兒,我就答應了,“你願意看就看吧,別給我弄丟了。對了,那個帳,你就先別結了,以後咱又不是不來往,是吧?”
我說得順溜,曹姐從旁邊拉了我一把,等我再抬頭,發現小李眼圈紅了。
立時一片詭異的安靜……什麼事兒啊這是?我知道這樣說有點狼心狗肺,可我真是不習慣一向彪悍的李琳動輒傷心落淚的樣子,曾經的囂張堅強,都去哪了呢?
還好暮雨適時的招呼楊曉飛起來搬東西,大夥都動起來抬的抬搬的搬,才把這份尷尬壓過去。
曹姐和小李幫我們把新屋子整理一番,弄得像個家一樣。中午雖然我極力挽留,她倆最終也沒有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兒喫飯。
折騰了半天,我們都累了。楊曉飛主動把大臥室讓給我和暮雨,自己拿着平板電腦鑽進側臥去玩。
新家自然是沒有金老闆家那麼豪華,屋子也小點兒,傢俱也舊點兒,好在什麼都不缺。
我洗完澡,躺在牀上挺屍。浴室裏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讓我心裏很安定。
剛剛總行的叔叔打來電話,讓我去找他,我說辭職信我已經遞上去了,叔叔大怒,非要見我,還要見暮雨……這可不成,曹姐都能就我跟暮雨的事情長篇大論,更何況我那見多識廣的叔叔,我真怕了這些厲害的說客。反正我搬家了他也不知道我住哪兒,我不找他他就找不找着我,他拿給我家打電話威脅我,我就說我會自己跟他們講的,讓他別費事了,最後叔叔氣得跟我喊,“安然,你就胡鬧,等以後後悔了別找我”,然後就摔了電話。
這下好了,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我不要退路,我想跟暮雨一塊走下去,前面愛什麼樣兒什麼樣兒!
暮雨穿洗完出來,淡藍色的手套戴在擦着頭髮的右手上。
眼珠子骨碌骨碌轉了兩圈,我翻身起來湊到他背後,在他潮溼的頸子邊輕輕磨蹭。頭髮裏淡雅的花香和睡衣上爽潔的肥皁味都被一種氣息蓋過,那是從皮膚表層散發出來的,仿若黃昏雨後,推開窗戶時迎面撲來的沁涼微苦的空氣。
暮雨揚手捉住我的下巴,偏過頭親在嘴角。
“哎,你跟曹姐說那話是真的嗎?”我摟着他,假裝不經意地問。
“哪句?”
“就是離不開我那句。”
“是真的。”
我喫喫地笑起來,笑了幾聲,忽然覺得不大對勁兒。
“那哪句不是真的?”
暮雨嘴角微微一彎,眉眼間揚起笑意,明快柔和如春風絲雨。他看着我不說話,右手卻鑽進我的衣服裏,手套摩擦過後背有種奇特的感覺,麻癢蔓延。脊椎骨被他的手指一截一截地數過,我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般軟趴趴地倚進他懷裏。
“喂,說啊!”我沒什麼氣勢的催促,手指摸上他胸前的釦子。
他沒回答,親吻輕輕落在鎖骨上,慢慢地往下,從柔淺變得深入,所過之處溼潤中透着細膩的疼痛,我知道他又壞心眼兒地在我身上種下斑斑吻痕。他一個眼神就足以讓我癡狂,何況是這樣情絲入骨的撩撥。我很快忘了之前糾結的問題,全心投入到他點燃的□□裏。
熱流湧入體內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要被燒成灰。
他趴在我身上,汗淋淋地胸口貼着我的後背,整個人將我嚴嚴實實地覆在身下。沉沉地呼吸在耳朵邊起落,我無力地埋怨他,“起來,重死了……一次做這麼久,是不是人啊你?”
掙扎着推他,他卻執意不肯起來。手指扣住我的手,牙齒咬着我的耳垂,吮吸,挑逗,撕咬,電流一波波漫卷全身,我顫抖着發現沒有撤出身體的器官又搏動着堅硬炙熱起來。
“喂,你……你……”我話還沒說全,暮雨已經開始慢慢地律動起來,層層疊疊地快感再次淹沒我,在海浪般的慾望中飄搖的我根本沒有心力去壓制不住從喉嚨裏跑出來的□□,那些聲音跟暮雨的喘息混在一起,濃稠甜膩,情|欲淋漓。
可惡的是,這次時間更久,要是由着他做下去我恐怕自己會散掉。一次次快速而深入臟腑地攻城略地,終於讓我撐不住得跟暮雨求饒,“不要了,暮雨,不要了行嗎?”
他卻生氣了似的,一口咬在我肩膀,說不出的疼痛和身體裏激盪的快感碰撞在一起,意識就像衝向巖石的潮水,頃刻碎成雪白的泡沫。
我渙散地意識裏響起一個聲音,微微的沙啞,像清泉上繞着薄霧。
他說:“不許不要我……如果我這輩子只能抓緊一樣東西,我要你。”
深情款款,卻又哀傷婉轉。
心頭莫名地痠痛,我費勁兒的翻過身體,換成面對暮雨的姿勢。古井般深沉清澈的眼睛懸在面前,我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懷裏,“誰說不要你了,什麼都不要了,也要你。”
向來還算有節制的孩子,那天失控般地做了好久。我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醒來時晚上七點多了。身上倒是清爽的,只是像被泡在陳醋裏泡了一天般痠軟。
暮雨靠着牀頭坐着看書,見我醒了,朝我一笑。我翻個白眼,罵了聲‘禽獸’轉過身去打算繼續睡。
暮雨趴在我耳邊低聲地道歉,溫柔的調子認真的語氣,我沒撐多久就又跟他膩歪着親在一塊。
晚飯楊曉飛給做的雞蛋麪條,暮雨把碗裏的雞蛋都挑給了我,我也不跟他客氣。就着他時不時看過來的甜蜜眼神,我呼呼地喫了兩大碗。
接到老爸的電話之前,我以爲我的情況應該到了觸底回彈的階段,後來才知道,這纔是某種破滅的開始,我不得不感嘆,幸福太短。
那天無異於每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跟暮雨商量好了要回家去跟爹媽說明我倆的事,求一個成全。出門之前,老爸打來電話,聲音慌亂顫抖,他說孃親買菜回來忽然暈倒,送醫院搶救總算緩過來,醫院方說孃親的心臟病已經好幾十年,這次發作的特別厲害,必須做手術,但是當地醫院沒有這個條件,讓我們去北京的大醫院看看。老爸問我能不能請假回去?
我心裏慌成一片,卻還是勸我爹彆着急,我馬上回去。回家的車上,暮雨一直握着我的手,其實我全身都是冰的。
回到家直奔醫院,以往看見我就會笑得花一般的人臉色慘白地躺在病牀上,呼吸機發出沉重的聲響,心電儀上冰藍的光點脆弱的跳動,老爸陪在牀邊,神色幾近呆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我從未如此害怕,那個養了我二十幾年的親人就要離開的想法,讓我透不過氣來,可是,眼下我必須堅強,我是她兒子,是她的依靠。
我硬着頭皮還是打通了總行叔叔的電話,他跟我們不一樣,他是神通廣大的人。我說了現在孃親的情況和醫院的建議,叔叔也沒追究我之前的衝撞,立馬答應下來幫我聯繫北京的醫院和專家。
辦轉院,專家會診,排期手術,一切都很順利,只是將近二十萬的手術費基本用光了爹孃的積蓄,老爹把□□給我時,無奈地說,“這本來是留給你娶媳婦的錢……以後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看了眼一直跟着忙前忙後的暮雨,接過卡來,不在意地說,“這你就放心吧,娶媳婦哪用得着花錢?”
孃親手術那天,我勸體力透支早就撐不住的老爸去旅館休息,而暮雨則陪着我在手術室門口等了整整一個晚上。
那一夜,我的愛情伴着我,守望着同樣深重的親情,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爲我可以握緊生命中最重要的兩樣東西。
術後孃親的身體極度虛弱,一直在重症監護室,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我跟暮雨兩個人輪流看着,老爸年紀一把,受不了這樣的折騰,萬一再有個毛病,我們就更是顧不過來,他自己也知道,大部分時間就是給我們送送飯。醫院的人都以爲我跟暮雨是親兄弟,相熟的大夫問起老爸時,他也會說我倆都是他兒子。頭一次某護士跟我說你哥怎麼怎麼,我反應了半天才明白他說的是暮雨,想想又不是喫了多大的虧,也就沒解釋。
辛苦可以忽略,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平均下來每天超過萬元的藥物、器材、護理以及搶救費用並沒有使孃親的情況明顯的好轉。
後來又一次會診之後,專家決定再進行一次手術,時間只與上次手術相隔一個月,這樣的密集的手術危險性很大,孃親的身體很可能承受不住,可是不做的話,情況也許會更糟糕。我們商量了一天,最終決定聽醫生的建議,再次手術。
然後我發現,自己所有的錢加起來也不夠二次手術的費用了。孃親從住院開始到現在的花費早就超過了社保大病統籌二十五萬的最高限額,我們自己承擔的費用已經差不多三十萬,幾乎每天都有通知讓我去補交住院費,越來越多的錢投進去,卻看不到什麼希望。
那天孃親醒過來,話都不能說,我把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看着我笑,眼淚卻順着眼角淌下來,她的眼睛裏沒有絕望,有的只是千般萬般的不捨,和告別。
我強撐着等她睡過去才衝到外面。
人來人往的樓道裏,我蹲在牆角,矇住自己的眼睛。
那是給了我生命,對我付出無盡的關愛和心血的人,那是養了我二十幾年,爲我搭建一路平安順遂的人,是不能失去的我至親的人。
在她需要我時,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開她的手,即便是徒勞,我仍企盼着,能多一天便多天,能多一秒便多一秒。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熟悉的力道將我扶起來摟在懷裏,沉默無聲的安慰,讓我的心慢慢平定。這時候我哪有資格脆弱?但凡有一星半點兒的希望,我都不會放棄。
“暮雨,咱們的房子,賣了吧。”我說。
他點點頭,“好。”
小李接到我的電話,二話沒說就答應幫我聯繫買家,因爲急着用錢,我只求房子按原價賣掉就好,可是小李卻在第三天便將房款直接打到我卡上,比我的原價多出十好幾萬,幾乎是按市價賣掉的。
我無暇顧忌這又欠了小李多大的人情,只要孃親的病能治好,讓我去求誰我都不在乎。
索性的是,第二次手術後,孃親的情況大有好轉。手腳都不再冰涼,臉色也紅潤起來,術後一週便不再用呼吸機,能跟我們說話,還能慢慢喫些東西,我緊扯着的心也慢慢放心來。
某日,老爸陪着孃親,說我跟暮雨倆來月都窩在醫院裏,也該出去走走透透氣了。於是那天我倆乘地鐵去了雍和宮,從不信神佛的我買了一大抱香竹,挨個兒的佛像都拜過一遍,上香三注,求他們保佑親人平安。暮雨跟着我,我拜他也拜,我上香他也上,依然沉默,似乎比從前更甚。
這兩個月我爲孃親的病焦頭爛額,確實忽略了他,只知道我需要的時候,他就在身邊,給我支持和溫暖,讓我依靠,穩定又踏實。
最後一殿的白檀大佛前,我點燃了手中餘下的所有香燭,虔誠地三叩首,但求與那個人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神佛閉目,煙散虛空。
又過了半個多月,孃親病情穩定了,轉院回到縣城,她開始催促我回單位上班兒。我哪敢跟她說早就辭職的事兒,只好拖着說已經請假了,拖到最後,孃親急了,說我請了快三個月的假了,暮雨也跟着忙了這麼久,必須回去上班。我要是不去上班兒,她就不在醫院住着了。
我跟暮雨倆人可以說是順水推舟地回了l市。孃親說的很對,我必須找個班兒上,不然她真的不能在醫院住着了,因爲,我們沒錢了,幾乎是山窮水盡。
孃親現在在醫院每天不下三百塊的花銷,這是必須的保命的藥費,即便出了院也不能免,這樣一個月就是一萬,一年就是十二萬,我哪兒有那麼多錢啊!
找工作,我白天去人才市場轉悠,晚上在網上投簡歷,終於發現l市的基本工資水平原來是在一千五到兩千之間,而我這樣的大專學歷工資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五……暮雨他們工地工人都掙兩千多,雖然體力勞動辛苦些,原來確實不算少了。
現成的洗車行工作工資兩千,就算我跟暮雨還有楊曉飛三個人都在那裏工作、都不喫不喝、他倆的錢都給我、再加上爹孃的退休金合起來也不夠我孃親的藥費。
孃親靠那些昂貴的藥活着,而我必須掙足夠的錢來買我孃親的命。
且不說我以後能找到個掙大錢的工作的機會又多小,即便是有,怕我孃親也等不了。
這是真正的困境。
我發現錢是如此重要,我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無能,連母親的生存都沒有辦法維繫。
在跟能借錢的人都借遍了之後,我不得不說,我後悔了,後悔得想死。我不該辭了銀行的工作,它就是再不好,再難熬,起碼收入還剛剛好付得起孃親的藥費。
又一天晃悠過去,我仍然沒找到工資夠高的工作,回來發現暮雨再一次將我拿回來的招聘男女服務生月薪一萬的廣告仍進了垃圾桶。那個我急得扯着頭髮睡不着覺的夜晚,頭一次,我煩躁地打開了暮雨想要安慰我的手。暮雨幫我寫的簡歷被扔了滿地,他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月光照着他的身影,比沉默更沉默,比寒冷更寒冷。
我實在熬不住了,借錢只能一時,不能總這樣下去,那是我親孃,無論如何,我得讓她活着。猶豫了許久,我還是給總行的叔叔打了電話,他的回答讓我絕望,他說,我辭職的事情早兩個月就批下來了,現在再說不辭太晚了,董事長親自批的他也沒有辦法。雖然最後在我的哀求下,他勉強同意幫我問問,卻是沒有任何把握。
那些天我經常心不在焉神情恍惚,直到某日楊曉飛忽然攔住我問:“韓哥最近是怎麼回事?”我才驚覺,他已經好幾天都沒有跟我說話了。
“他不是沒有跟你說話,而是根本不說話。在家裏,在洗車行,跟誰都不說話。”楊曉飛幾乎是扯着嗓子提醒我。
看着我惶恐無措的表情,半晌,楊曉飛終於無力地鬆開了鉗制着我胳膊的手,恨恨地罵道:“一個兩個都這樣,這他媽到底是要怎麼着啊!”
推開臥室的門,屋裏沒開燈。月光明晃晃地鋪了半間屋。背靠牀頭坐着的人有些生硬的轉過臉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而之前幾個晚上,我會在他的注視下,走過去,倒頭就睡,留他在我背後寂靜地呼吸。
我到底是,做了什麼?
脫了鞋子,爬上牀,抱住他僵硬的身體,親吻他冰涼的臉頰,這個我發誓要好好珍惜的人,竟然在咫尺之外被月光凍透了。
“對不起,暮雨,對不起……”眼淚無聲地落進他衣服裏。
他慢慢抬手摟住我,嘴脣貼上我的眼睛。
劇烈的痛忽然在心底炸開,我忍不住嗚咽起來,“我得讓她活着……暮雨……我是她兒子……我真沒用……”原來我什麼都經不起,只要生活掀起個小小的浪頭,我便被拍得七零八落,一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當初以爲淡泊名利是種超脫的態度,現在看來,何其幼稚,我們生在這樣一個現實到冷酷的世界,有什麼資格淡泊名利。
我哭了很久,哭到幾乎不能呼吸,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他抱着我,半邊衣服都被眼淚溼透,而我後來則因爲大腦缺氧在他懷裏迷糊起來,似夢似醒的時候聽到他說話。
“對不起,安然,對不起……”聲音啞到難以辨識。
次日早晨我意外地接到了叔叔的電話,他說讓我九點到總行董事長辦公室。我忽然升起一絲希望,也許辭職的事還能挽回。然而他卻要求讓暮雨一塊過去。
極不好的預感在我腦袋裏閃了一下,我問找他幹嘛,叔叔沒回答只說到了就知道,我不敢太多想。告訴暮雨時,他居然什麼都沒有問,點點頭,把冷水浸過的毛巾敷在我眼睛上,說是可以消腫。
出門前,暮雨忽然從背後摟住我,很緊很用力,像是要嵌到骨頭裏,像是永遠都不會放手,那種決絕讓我的心劇烈的顫了一下。
然而幾秒鐘後,他鬆手的瞬間,溫暖散盡,寒冷襲來。
以爲他會說什麼,卻是一路沉默。
董事長辦公室。
在銀行工作了三年,這地方我一次都沒進來過。
辦公室裏只有三個人,過來開門的是小李,沙發上坐着的是我叔叔,大理石寫字檯之後便是我們行最大的領導,董事長夏承斌,而擺在他面前桌子上的,竟然是我的賬本兒。
這個陣勢讓我有點不明所以,叔叔在也就罷了,小李幹嘛來了?那賬本兒怎麼跑董事長手裏去的?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小李,她則暗暗朝我擠了下眼睛,快速地在我耳邊說了句,“跟你說什麼你都先答應下來。”我雖然有些奇怪,卻還是從心裏相信她不會害我。
我主動向董事長介紹了自己和暮雨。
夏董點點頭,讓我們坐下,直截了當地對我說,“這次叫你們過來是爲了你辭職的事情,按說你的辭職信各個部門已經按程序批了,想要反悔基本不可能,而主動辭職的人員我行規定是不再錄用的。可是,”他故意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句之後纔是他想說的。
“李琳和你叔叔兩個人都爲你說了不少好話,鑑於你家庭情況的需要以及你也曾爲我行爭取過榮譽,我可以破例再給你一次機會。”我沒心思去奇怪李琳說話怎麼會這麼管用,只覺得眼前一亮,就像暗夜行路終於看到一絲曙光,趕緊着站起來表示感謝,夏董一擺手,繼續說到,“當然是有條件的。”
他的目光掃過暮雨,卻最終停在面前我那賬本上,“某些照片我見過,還有這本子裏你們兩個將近三十頁的賬目……你們的事,大家心知肚明,我不想說什麼了,我可以不計較你跟韓暮雨以前是什麼關係,就當那是年少輕狂,只是希望以後你們兩個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我的條件,你能接受嗎?”
其實這個條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已經明白想在這個地方繼續幹下去,這事兒就是一種禁忌,沒想到的是這個傳說中很有手段的大領導會這麼單刀直入的跟我挑明。
小李使勁兒朝我使眼色,我偷偷看向暮雨,他居然也輕輕眨了下眼。
先答應下來,反正不過一句話而已。
“我同意,以後跟他不再有聯繫。”即便是假的,這話說出來還是極爲彆扭。
叔叔在旁邊長出了口氣。
“好。”夏董打開我的賬本兒,一頁一頁翻着,說道:“那我們就從這個本兒賬開始吧!我已經找人合計過借貸方,到上星期最後一筆爲止借方比貸方多573塊2毛,按你原本的意思,應該是韓暮雨欠你573塊錢。我想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麼牽扯了,這個帳,今天就結了吧!我們也算個見證!”
我瞥了小李一眼,肯定是她跟領導講的,不然誰能明白我記得是個什麼東西。小李偏過頭,對夏董說道,“沒這個必要吧!”口氣很……放肆。
“沒必要你爲什麼幫人家算得這麼清楚?”夏董反問小李,更驚悚地是,小李炸了毛般的朝我們董事長嚷到,“誰讓你隨便翻我東西了?知不知道尊重人啊?”夏董被吼了也不急不緩,只是目光轉向我時柔和瞬間變成鋒利,“我只是想知道這本子有什麼能讓我女兒看一遍哭一遍。”
女兒?我徹底懵了,“李兒?”
李琳揚起下巴指指董事長,“他是我爸。”
我第一反應,小李明明姓李,怎麼成了他姓夏的女兒?如果是真的,那她這個後臺也太硬了點兒……
眼下的情況,讓我沒有更過的心力去探究這些,我只想挽回辭職的事。
“夏董,您說結賬是怎麼結?”我指指暮雨,“他身上沒帶錢,而且,那錢我也不打算要了。”
夏董點頭,“既然這樣,我看就按你原來的做法,在最後小結金額那裏按個手印兒吧,這些帳從此一筆勾銷,你們也再沒有關係。”
“行!”我答應地很痛快。按手印兒嘛,有什麼了不起。以後換個本子記,就記他一個人兒的。
我拿過自己的賬本兒,遞給暮雨,朝他擠擠眼睛,按吧,反正是假的。
暮雨有些猶豫,卻還是伸出左手食指,在印臺裏蘸了一下。
事實證明,沒人是傻子。
夏董再次開口,聲音確實冰雪般的寒涼:“安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陽奉陰違的事我確實管不了,可是,給你的我隨時可以拿回來……如果我聽到任何風言風語,你都不會再有機會。你可以試試,如果你試得起。”
我攔住暮雨按下去的手。
想回來上班就必須跟暮雨斷絕關係嗎?不是做做樣子而是真的,斷絕關係?這不行,肯定不行。
我僵在當場,卻聽見小李比我更激動地朝他爸喊,“不過是讓他回來上班兒,你搞這麼多事幹嘛?有這個必要嗎?全行幾千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你爲難他做什麼?他喜歡誰讓他喜歡去,關你家銀行什麼事兒啊?”
對小李的質問,夏董只說了句,“你會明白的。”
轉而對我,我們的董事長又拿出凌厲的氣勢,“安然,這個二選一題目很容易,我不認爲你有什麼可猶豫的。”
本能的,我攥緊了暮雨的手。迎着夏董冷冽的目光看回去,身居高位的人是不是都習慣了漠視他人的痛苦掙扎。讓你在至親和至愛中放棄一個,你來試試!
叔叔在旁邊喝住我,“安然,你別犯糊塗,你媽還在醫院躺着,你有別的辦法嗎?”
別的辦法?我要是有別的辦法,我絕不會要求回銀行來。看着眼前的親戚,我不怕更低聲下氣地求他:“叔叔,你別逼我行嗎……你那麼有錢,你就不能幫幫我嗎?我以後會還你的。”
叔叔嘆了口氣,“安然,我還要怎麼幫你,錢我也借了,關係也幫你找了,可說到底,你纔是你爹媽的兒子,你應該靠自己養活他們,別人終究幫不了你一輩子……我側面跟你爸打聽過了,你只要繼續回來上班,以你的收入還是可以支付你媽媽的醫藥費的……而且你想過嗎,你怎麼跟你媽說你辭職的事?你怎麼跟她說你跟韓暮雨的事兒?她的情況能受得了?……不管怎麼樣,即便你現在怨我,我還是希望你能做一個正常的孩子,找個女孩結婚生子,那纔是一輩子的正事兒。”
我張口結舌地看着他,發現他的幾句話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不能以我無能爲藉口依靠別人或者破罐破摔,因爲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同樣因爲我的無能,我似乎,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空曠的辦公室,我聽到自己的呼吸將斷未斷般。
偏偏這時手機響起來,一聽是老爸電話的鈴音我就緊張了,甚至忘了要出門去接。
“喂,爸,媽她怎麼了?”
“安然,你媽沒事兒,就是,醫院讓補交住院費。”
“哦,行,最晚什麼時候?”
“明天。”
“行,明天,明天我打錢過去。”
“安然……你還有錢麼?”
“有,有,錢你就別擔心了。我這上着班兒呢……”慌忙掛了電話,生怕他聽出點兒什麼來。
我覺得一道道視線落在臉上,他們都看着我,面帶憐憫或者冷漠,而自己狼狽地像被逼到牆角的老鼠。
無措中,我扭頭看向暮雨,他也注視着我,眼神柔軟的落在我身上,像一泓清水。
剛剛說什麼,鬼的二選一!
我迅速的起身,拉起暮雨就往外走,“暮雨,我們回家。”
叔叔和李琳都急得叫我。
不管了,我死命攥着暮雨的手,是的,我看不見任何出路,可是明天再難,今天、現在,我也絕不放開他。
暮雨被我拉着走了幾步,最後門口生生地停下,他拽住我,聲音清晰地砸進我腦袋裏:“安然,阿姨怎麼辦?”
“總會有辦法。”我說。
“可是她等不了,我只能勉強湊夠下個月的錢。”
“那就下個月再說。”我仍拉着他往外走。
“安然……”
“閉嘴!”我暴怒地吼回去。
暮雨扳過我的頭,認真地看着我,“安然,你聽我說,你必須回來上班,阿姨需要你……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恨過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居然幫不了你,還讓你這麼爲難……不就按個手印嗎?我按就是了。”
“按什麼手印兒,你瘋啦?”我死死拉着他的胳膊,胸口疼到快要炸掉,“暮雨,我可以去借錢,我哥們朋友的很多,我還可以去找其他的工作,那個月薪一萬的服務員我覺得我也能幹,上次有個酒吧老闆說我去他們那兒日薪一千塊……老田說倒騰車票也很掙錢……”
暮雨扶着我的肩膀,溫柔地打斷我的胡言亂語,“別這樣,安然,別這樣……”他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我在現實面前徒勞掙扎,茫然失措。
他在我耳朵邊小聲地說:“安然,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這麼幹淨,不能糟蹋自己……安然,你好好的……你好好的,我就一直愛你……”
我被他的最後一句安撫住了,呆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把我拉着回到辦公桌前,對一直沉默的夏董說,“我答應你,只要安然還在銀行,我就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的聯繫。”
他說話時,我就抬頭看着他,卻喫驚地發現他居然瘦了這麼多,下巴尖了,眼下的皮膚烏青一片,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喫飯好好睡覺了,我飄飄忽忽找工作時,沒什麼親戚朋友的他不知道從哪給我湊來那麼多錢,我最近一天能抽掉一盒煙卻從沒自己買過,他總是一邊讓我少抽點兒一邊爲我備好了放在手邊……如果連他都可以放棄……我一定是瘋了……
我重新拿過那本賬本,翻到暮雨名下的那些賬目,一頁一頁掀過,往事如水。最後的一筆賬下面,是別人寫的借貸總額,居然都有五位數,最後是借貸差額573.2。
這叫什麼啊?沒借貸相抵這麼個說法,我們那些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回憶和牽絆讓他們這麼加加減減就成了這麼單薄的幾個阿拉伯數字?太扯了,這個573.2真是太扯了。
暮雨左手蘸了印油,大家觀摩某種儀式似的看着他,
“按了手印兒就兩清了。好聚好散,各自重新開始。”叔叔在一旁說,感覺像是這個儀式的司儀,解說一場新時代的棒打鴛鴦。
沒有無數狗血電視劇裏情侶被拆散時撕心裂肺的場面,我們現在這麼安安靜靜的,看着誓言飄散成灰,看着世界塌陷再塌陷。
只是,‘兩清了’這個詞刺激到我了,怎麼會兩清了,誰要跟他兩清了?
沒人預料到我的突然發難。暮雨愣愣地看着我抓住他的右手,隨手扯掉孃親給他織的那隻淺藍色半指手套,將整個手掌在紅印臺裏按了兩下,用力拍在賬本末頁,壓在那個莫名其妙的573.2上。
紅豔豔的掌印鋪了半頁紙,唯有小指處空空蕩蕩,補不全的缺憾。
喉間湧起一陣陣血腥,我覺得世界都在翻轉。
“我們清不了……”我說,也可能只是想,我已經分辨不出。
清不了,我寧可欠你一輩子,也不要跟你兩清。
耳朵裏塞滿風聲,呼嘯着盤旋着,讓我聽不見別的。我只是那麼看着暮雨,一瞬不瞬的看着,從他最後揉了一把我的頭髮,對着我晚起嘴角,到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再到他開門,關門,背影變成烏黑的門板,每一幀我都看得很仔細,記得很清楚,我想叫他卻發不出聲音,我想拉住他,卻石頭般一動不能動。
也許,這只是無數悲歡離合中的一個,只是愛情對現實的又一次低頭,只是兩個人分手。現實逼得我無路可走,我逼得他無路可走,沒什麼大不了,我們都還能好好活着,至多我不再有資格說愛他,至多我從此荒了一顆心。
那個掌印在眼前暈染開,鋪了一天一地的腥紅,轉眼卻又沉入比墨更濃的黑暗……
滴着血般缺失小指的右手,沒有實現的承諾,白頭到老的誓言,別墅豪車的憧憬,纏綿悱惻的恩愛,所有沒有完成的想法,沒有成真的期待,所有我欠他的,給不了的,如此遺憾,卻又莫名的安心。
我最後的一點意識是:我和他仍有不盡的牽扯,這樣,很好。
再次睜開眼,居然躺在醫院裏,小李劈頭一句,“安然,你有心臟病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