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殺了他？”
方長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臉上血色盡失。
林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半晌之後才啓脣道：“這就是江湖，不是他殺我就是我殺他。看你日後註定要在這江湖上行走，有些事情你就必須提前去適應。倘若今天我放過他，你覺得他難道從此之後就會對我感恩戴德嗎？根本不可能，他只會想方設法地再找機會幹掉我們。”
話語中帶着的成熟與老練，與林木依舊稍顯稚嫩的面龐比較起來，似乎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方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潛意識告訴他，林木說的這些都是正確的，就衝那個趙永之前來勢洶洶的模樣，即便是這次放了他，說不定幾個時辰之後他就會捲土重來。
但是方長依舊覺得，自己根本還沒有做好行走江湖的準備，亦或者說，如果江湖都是像這樣打打殺殺，爾虞我詐的話，那他寧願自己從來沒有涉足過這片江湖。
或許是看出了方長的遲疑與不忍，林木又開口問道：“我且問你，像你這副樣子，如果以後碰到一個不得不殺之人，你們之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而且說不定他在殺了你之後連你的至親都不會放過。那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到底是會殺了他還是會放了他？”
方長呆住了，眼前又一次浮現出嶽林猙獰的嘴臉，他的話語聲彷彿還回蕩在耳邊。
要是此刻場景重現，方長手上沒有拿着小木人，那麼結果會變成怎樣？
這段時間以來，方長根本不敢去回憶當時的場景，每天晚上一閉上眼，腦海之中便不禁自動重複那天的場景，這也導致他這一個月根本就沒怎麼休息過，即便是勉強入睡了，也很快會被噩夢驚醒。
於是方長也就沒有想過，倘若他沒有失手錯殺嶽林，接下來的局面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好好想想吧，你現在還小，有很多時間可以讓你思考。”
林木留下一句話，轉身朝着地上趙永的屍體走去，似乎是想要在他身上翻找看看有沒有存留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剩下方長和處理火堆的方小鶴二人留在原地。
方小鶴正在挖坑處理餘燼，抬頭剛好看見傻站在原地的方長，又扭頭看了看正在摸屍的林木，忽然噗嗤一笑，輕聲道：“被他嚇到了吧？我跟你說啊，其實老林木他當年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時候，表情比你還糟糕，當場就吐了自己一身呢。”
方長聞言，下意識地朝着林木的背影看了過去，他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剛剛還冷着臉教訓他的林木，原來以前還有這樣的黑歷史。
“咳咳……我聽到了啊。”
林木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雖然他只把自己的後背對着二人，但是無論是方長還是方小鶴都能想象得到林木此刻那張窘迫的面孔。
也是因爲方小鶴的這一番打岔，方長感覺自己的心裏比剛纔舒服了很多。
他看着林木把已經被搜刮完的趙永拖到剛剛方小鶴挖出來的那個大坑裏，然後幫着方小鶴一起把趙永連同之前燒完的木柴一起埋了進去。爲了以防萬一，他們只能藉着月光進行工作。
在這個過程中，方長一直站在旁邊，表現得非常安靜，由於夜色過於昏暗，加之他還低着頭，所以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林木忽然又開口道：“方長，你用的暗器是銀針？”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細小的銀針，很難相信在這樣的夜色中，他居然能從趙永的體內把之前方長射入的那枚銀針找出來。
方長沒有否認，直接輕輕地“嗯”了一聲，並且毫不避諱地開口道：“這枚銀針上之前是塗了麻藥的，只要破開皮肉接觸到血液，就會使人全身麻痹，無法動彈。”
林木將那枚沾着血污的銀針放在鼻前微微一嗅，道：“看來是一次性的麻藥，使用過一次之後就無法再發揮效用了。而且像這樣的銀針，如果不能射中人體的關鍵部位，是很難一擊斃命的。不過……看起來這樣的銀針想要徒手射出還是很有難度的。我觀察過你的手，不像是練過暗器的手，也就是說，你應該有配套的器具吧？”
從林木口中娓娓道出的平淡話語，落在方長耳中卻讓他有些心驚。光是憑藉着這麼點信息，就能揣測出如此多的線索，而且幾乎是已經猜到了真相，這個林木……心思縝密非常！
“……是的。”方長乾脆直接承認了。
林木再問：“既然如此，那你現在還有多少這樣上了強效麻藥的銀針？”
方長道：“還剩四根。”
聽到方長的回答，林木與方小鶴對視了一眼，臉上不知爲何浮現出驚喜的神色。
方小鶴連忙開口道：“既然如此，方長小兄弟，這件暗器和配套的銀針能不能轉讓給我們呢？我們可以給出一個合理的價格，或者如果你想要食物的話也沒有關係。實不相瞞，我們要去一個地方，裏面有許多的兇猛野獸，如果有這樣的暗器，我們會方便很多。”
方長警覺，趕緊捂住自己的胸口，搖頭道：“不行，這是我師傅送給我的，而且還需要搭配本門手法，你們就算拿了也沒法用。”
於是方小鶴頓時變得有些失落起來：“這樣啊……”
卻聽方長繼續說道：“不過如果你們要是真的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跟你們一起走一趟的，反正我現在也不是急着要回去，而且你們晚上還請我喫了頓飯……爺爺以前教導過我，受了別人的恩情要懂得回報。所以不介意的話，我就先跟着你們走一遭，然後你們再送我回揚州，這樣咱們就算互不相欠了，你們看怎麼樣？”
“不行，”沒想到林木居然毫不猶豫地便開口反對了，“那個地方的情況……很複雜，我帶着小鶴都已經有點勉強了，如若再加上一個人……恐怕護不得大家周全。”
其實林木這句話已經說得很保守了，事實上以他現在的實力，即便是帶着方小鶴都很難深入，更別說再帶上一個十歲的孩童了。要不是其中有一處地方需要方小鶴相助，或許林木連方小鶴都不會帶進去。
方長眨了眨眼睛：“但是你帶上我的話，就能節省許多力氣了啊。而且……其實我現在也不敢去平原城的驛站，講不定現在那裏就有人正在等着抓我呢，所以你們還是帶上我吧。”
方小鶴失笑：“說什麼有恩必報，這句話纔是你不肯先走的原因吧。”
方長揉了揉鼻子：“話也不能這麼說嘛，畢竟我爺爺的確是這麼教導我的。”
林木沉思良久，一對劍眉就像是打了結般糾在一起，到最後他狠狠地一咬牙，看向方長道：“我再重申一遍，我和小鶴要去的地方很危險，而且裏面具體的情況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甚至連裏面究竟有沒有好東西也說不準，很有可能即便我們最後抵達了最深處，也只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就算是這樣，你也要跟着我們去嗎？”
面對林木提出來的問題，方長也同樣認真思考了好一會，這才答道：“我也說了，我只是單純地想報恩而已，畢竟今天晚上要是沒有遇到你們，說不定我就要餓死了。裏面到底有沒有寶貝我不關心，哪怕到時候你顧不上我也無所謂，我只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方小鶴看着方長的眼睛，月光下方長的眸子很是澄澈，裏面正閃爍着明亮的光芒。
他覺得，有着這樣一雙眼睛的孩子，是不會說謊的。
於是他朝着林木點了點頭。
林木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好吧，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那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同伴了，有些事情我也要說清楚纔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墨家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