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號主艙房的二樓,阿圖坐在牀上,阿晃坐在對面的一張軟椅上。兩人手裏端着酒杯,喝上一口,彼此瞧上兩眼,又把目光給偏開。
窗外是炎炎的夏日,幾名奴民水手正在甲板上忙着,臭汗淋漓卻幹得滿臉的快活,間或彼此說笑幾句。回想以往在馬廄幹活的日子,他們兩個聯手鍘草,不也是窗外的這一副光景麼。
今天是十三日,分別的日子即將來臨,面對着這個可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阿圖怎麼都有股難捨難分之感。他甚至還沒有和他說船期,也沒有說任何告別與保重的話語,每每欲言,卻又難於出口。
這一別就可能是經年累月,不知何時能再相見。阿晃不象小開、木吉與丁一他們,那幫朋友人人都行色匆匆,人人都懷有自己目標,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的前途,而且人人都已經離開了這裏,唯獨把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留下。
眼見着他意興闌珊地坐在那裏,低着頭只管看杯中的紅酒,阿圖在他肩頭輕輕地擊了一拳:“嗨。”
阿圖原本是想讓他振作點,可這一拳也許是打重了,阿晃手臂一晃,酒便潑灑了不少出來,將白色的絨地毯沾染了一塊猩紅色。
“哎呀。”阿晃叫出聲來,趕緊俯下身子用袖子來擦。
紅酒沁入了地毯中,哪能擦得掉。他擦了好幾下,見此舉乃是徒勞,便帶着股難堪地表情,抬起了頭說:“對不起。”
“就這點事還用得着說對不起。”阿圖將他拉了起來按在了椅子上,再將他的杯子倒滿了酒,埋怨道:“你跟我生份了。”
阿晃搖搖頭,又把他的目光放在了酒杯之中。
他在迴避。那個以往是不喜拘束又混混噩噩的傢伙不見了,換成了眼前這股悶聲悶氣的模樣,阿圖嘆道:“你到底怎麼了?”
“我想。。。”阿晃抬起了頭,說了半句停住了,過了半天才繼續道:“你要走了。”
“是,十八日就啓程。”
“能。。。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這太讓人驚訝了!阿圖差點被他震得站起身來,“你去京都幹什麼?”
阿晃猛地一口喝完了杯中酒,不顧一切地說:“不管幹什麼,我得離開這裏。”
“爲什麼?”
“這裏不適合我,我在這裏永遠都做不好。就像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努力,但是還是什麼都做不好!”
說完話他就站起身來,轉身看着窗外。從背影可以看到他的身體在抖動,想必是胸中有股鬱氣難於抹平。
“你說過,若是不喜歡的事就不可能做得好。我不喜歡釀酒,所以就沒學釀酒。我也不喜歡養馬,不喜歡練武,所以都不可能做好,所以。。。”他把身子一扭,轉過頭來一字一句地說:“在這裏,我永遠都做不好!”
外面是陽光燦爛,藍天悠雲,可裏面卻沉澱着一股淒涼,一個大老爺們在哀怨地自暴自棄。
“讓我上船吧,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阿晃懇求道。
阿圖無法回答。的確,阿晃真的是做不好那些事,但他若去了京都就能找到他喜歡做的事情嗎?他又能幹些啥?
阿晃見他沉着臉不作聲,再次懇求:“他們都說你不是凡人,你幫了比比洛夫,幫了頓別守一家,你也幫過我,讓我白白得了那麼多錢財的。可是錢不能改變我的一生,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他連這樣的話都說了,阿圖就拉不下情面了,畢竟他是他的朋友,還是最好的朋友。想到楊山長曾對他說過的那句有關阿茂的話,便覺得不能讓他有一切來得太容易之感,錐心刺骨地說:“有人說,爛泥是扶不上牆的。”
阿晃愣住了,隨即鐵青了臉,大聲地回應:“我不是爛泥!”
嗯!這還有點象樣子。阿圖問:“海上風浪大,若是你暈船怎麼辦?”
“大戰裏我還不是坐船去了那邊,不是沒暈嗎?”
“要乘我的船得幹活,坐在底艙裏渡海和在甲板上幹活是兩回事。”
“這個。。。可我聽說一般人也就是暈幾天,過後就不暈了。”
“你能挺得過去這幾天嗎?”
“能!”阿晃斬釘截鐵地說。
“你得和水手們一起住底艙,別想住我的客房。”
“行。”
“正兒八經的活你暫時幹不了,但雜事你得幫手,打掃船艙也行。”
“行。”
“在我船上,沒有自由民與奴民之分。牽晃是船長,蠣蠐民管水手,你得老老實實地聽他們的號令。”
“行。”
“最後。。。你得喊我東家。”
阿晃目的達成,露出了滿臉的笑容,大聲道:“是!東家。”
“少得意。你要是中途堅持不了,我就把你趕下船,你自己游回來。”
“哦。”
※※※
大宋的海航制度很是嚴謹,沒有海工證而在海船上幹活是不合法的。之前阿圖就已經給阿布、巴卡、水海濟、圖輝、前手藏、真兒與恬兒,連同自己與裏貝卡共就人辦海工證,而其他的人則原本就有海工證。
辦海工證需要考試。不過阿圖打通了關節,他塞了頓別海事房一幫官吏二百貫的錢票。因此考試就不用了,他只是整理出自己這幫人的資料交給他們,第三天海工證就拿到了手。
可因爲又多了兩人,接下來的數天,阿圖讓阿晃去給他自己與前田切辦海工證。牽晃與蠣蠐民繼續帶着這些人日日在海上練船,並且購買一系列的補給。
至於阿圖自己則在做臨行前的最後準備,最主要的內容就是到處喫喝,東家喫了再喫西家。首先是楊繼擀和阿秀請他在家裏又喫了一頓,請他一路關照阿茂。阿圖跟楊繼擀的情分非同尋常,自然是滿口應承,然後請老師與師母多多保重身體。
其次,他上了趟隨陽觀去拜見神木道人。可惜神木不在,青陽說他跟大師兄青松去了庫頁島,正在豐原城外勘查風水,準備在那裏修建一座新的隨陽觀。在頓別的這兩年時間裏,阿圖也就上過兩次隨陽觀,而且都是跟着傅喆去的,談不上與這些道士們有多大的交情。既然神木不在,他也就是留了幾句話並五百貫的佈施就下山了。
然後是比比洛夫與多娜也請了他一頓。阿圖很慶幸,那夜自己終於做了個正確的選擇,否則今日也就無顏與好朋友同桌而飲了。再瞧瞧多娜,她卻是完全地不動聲色,似乎從來就沒發生過那事一樣。席間,比比洛夫一個勁地搖頭嘆息,說阿圖就這麼走了,自己和最好的朋友從此就彼此天涯,真是令人傷心。喝到最後就喝多了,比比洛夫還大哭了一場,搞得阿圖跟他摟着肩也一起幹嚎了好幾聲。
再就是城裏還在留守着的老兄弟們,連同一直都很照顧他的庖堂師傅老廣也湊着去到鎮子上大搓了一餐。大家說着這幾年相交的情分,少不得又灑下幾滴惜別淚。
最後阿圖叫了傅家三個小字輩去到湖邊喫了頓篝火野鴨宴席,囑咐他們要好好練武,好好讀書。長大了,幫着他們的爹和伯父打天下。
傅衝對阿圖早就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雖然不知道大姐是怎麼考上探花的,但他很有料事的天份,猜到了這事一定和阿圖有關。
家裏最兇惡的大姐終於被阿圖給“帶”走了,這使得他心花怒放,而所討厭的傅博與傅広兩個都沒考上大學,這又使得他暗中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