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接近黃昏,河畔燃起了十來叢的篝火。
草地之上,五、六張長方桌被拼接起來,擺成了一條長龍餐桌。餐桌上鋪了白色的桌布,擺放了一溜的銀燭臺與銀質器皿,瓷花瓶裏還插着各色新摘的野花。呆會,沙皇和他的侍從們,以及遠道來的客人將在此用餐。
沙皇自有沙皇的派頭,爲了彰顯身份的差別,在長桌的一處端頭還搭了個一尺多高、一丈見方的木臺,臺上鋪着地毯,頂上搭着天蓬,地毯上擺餐桌餐椅一套,那裏纔是他的席位。
打河的下遊,離這裏隔着片樹林的水裏,傳來了一陣陣的嬉笑聲。幾名侍從跳進了緩流的河裏洗澡,在冰涼的水裏揉捏着身上的白肉,還相互間比一比臂肌,甚至腹部的肚子,再傳來一陣陣粗野的嚎笑。再稍遠的下遊,則有十來名衛兵用硬木枝做成魚叉,在河水裏叉捕鮮魚。
炊煙在岸上升騰着,那頭去了皮毛並洗淨了的野豬,連同着鹿、麂、兔、山雞等獵物被沙皇帶來的廚師架在火堆上烤着。油脂落到火裏發出了滋滋聲響,廚師們還不停地往肉上加灑着各式各樣的香料。於是,烤肉的香氣便瀰漫四溢。
這裏的空氣微涼而清爽宜人,清澈的河水打這個宿營地繞了個彎然後繼續向西流去。黑泥地上綠草平整如毯,河邊的幾棵老樹象巫婆一般佝僂着身子,將長長的枝葉從樹幹上拖下老長垂入水中,披頭散髮。
就這麼條小河前,這麼棵老樹下,並排擺放了兩張椅子,伊凡和夏玄並排地坐着。
伊凡除下了盔甲,穿上了一身華貴的便服,一件用金銀線繡邊的緋紅色薄呢上衣,袖口還用細小的珠粒拼繡了他的名字,上衣裏面是件白色絲織襯衫,軟質的高領口鑲滾着蕾邊,下身是黑燈籠褲外套長襪,腳上穿一對尖頭鞋。令人不得不讚嘆的是,一雙緊身褲襪中的一隻是黃底黑豎條,另一隻卻是白底綠豎條,實在是很有性格。
夏玄也換下了甲衣,穿上了一身寬袖廣身的黑色直裰,戴上了他公國世子的單珠金冠,玉帶圍腰,身後再披鶴氅一領,既隨意又貴氣。
伊凡拿着那雙灰眼珠上下地打量着他這套行頭,用着不無羨慕的語氣說:“親愛的世子,這套衣服不錯。”他說的竟然是宋語,雖然腔調有些奇怪,但就單個詞的發音來說,十分地準確。
“多謝陛下的誇獎。”夏玄微微的頷首,以示謝意。他這句話卻是用俄語說的,也是十分的流利。
“知道我爲何要跑來這裏與您會面嗎?”伊凡抬起了他的下巴,那裏有個凹陷,使得他的面部看起來沒有他的脾氣那麼生硬。
伊凡素有好大喜功之名,這幾日的交往也證實了此點,加上喀山又是他親征時所攻佔的,夏玄微笑道:“我的老師在十二年前就給我講解過了陛下御駕東征的戰例,其後又常常引以爲經典,很榮幸能來到喀山這座宏偉之城並見證陛下一手開創的偉業。”
這種奉承真是讓人聽着舒坦,伊凡一陣哈哈大笑:“我喜歡您,親愛的世子,您的話總是讓人感到如沐春風。”可隨後又揚揚眉毛,擺了擺手說:“可我親愛的世子,雖然我很樂意聽到您的恭維,但那並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讓莫斯科的人看到您後說:‘看啊,這就是那個讓伊凡喫了敗仗的人’。”
看來伊凡還在爲寧遠之敗而耿耿於懷,夏玄道:“陛下。我可不敢這麼認爲,若不是嚴冬來得太早,或許陛下就進了寧遠城了。”
伊凡望着他,臉上流露出欣賞之色:“‘勝不驕,敗不餒’,看來世子就是古書上說的那種人。”那六個字他是用宋語說的,說完卻陡然地將臉色收斂起來,眼睛裏流露出一股死魚般的神色,“只不過,您的奉承與謙言並不能使我在和約上簽名,世子。”
夏玄眉毛都沒動一下,不驚不怵的回答:“我也沒有把握能說服您,我明智的陛下。”
夏國西有俄國爲敵,東有蘇、夔二國世仇,處於四戰之地,隨時有亡國之憂,因此早在多年前就開始謀求與俄國締結和平,通過夏、俄兩國商人的力量,逐漸地和莫斯科的一位貴婦人搭上了線。這位貴婦人是伊凡所寵愛的情婦安娜,在接受了夏國大量的賄賂後,便時常跟他吹點枕頭風。
在遭遇到寧遠城下之敗前,伊凡向來雄心勃勃,一心想打過烏拉爾山去,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與大宋的諸侯國締結和平之可能。但在寧遠之敗後,締和的想法就慢慢地上了他的心,經過情婦的牽針引線,他便帶着衛隊離開了莫斯科來到喀山會會這位夏國的使者。
伊凡忽然撿起一塊石子,並站起身來將石子往水面一拋,連續打出了十幾個水花。這個成績不錯,他似乎有些怡然自得,又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水面,半晌後才悠悠地說:“這不是您來這的目地嗎?試着說服我吧,世子。”
“明智的君主能審時度勢。”夏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並走到他身邊,“您的東方有一個龐大的國家,它有四億人口,是您的三十倍,國土至少是您的十倍。他們還說着同一種語言,書寫同一種文字,信仰大同小異,並侍奉同一位君王。他們的文化比您更先進,火炮比您打得更遠,軍隊遍及世界,戰艦佈滿了整個海洋。您可以越過烏拉爾山,也可能取下寧遠城,但您註定無法走得更遠,我的陛下。”
伊凡面露不悅,臉色陰沉:“這是威脅還是警告?我並沒有要同整個宋國開戰,而是隻和您的夏國,世子。”
夏玄沒接他的話,繼續說道:“請您再看西方,俄國的西北有瑞典和挪威的維京人,西面有波羅的海東岸的丹麥、利窩尼亞與立陶宛大公國,他們擋住了您通往溫水海洋的路;您的西南有着波蘭和烏克蘭,越過它們還有強大的神聖帝國,然後就是如日中天的奧斯曼;南高加索尚是您無法觸及的地方;至於西南,則是我夏國的盟友韓國,他們有世上最精銳的騎兵,象風一般地席捲草原和沙漠。您的敵人是如此之多,又如此的強大,卻不知爲何偏偏要拒絕一個想帶來和平的朋友。”
“您的舌頭象出了鞘的利劍,您的嘴又象揭開了罐子的蜜糖。親愛的世子,您有一副魅惑人心的脣舌。”伊凡轉過身來面向他,邀請說:“我們走一走,好嗎?”
“榮幸之至,陛下。”夏玄躬身施行一禮。
兩人並肩邁起了步子,沿着河向上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