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十幾騎的馬隊馳騁在平原之上,象一股滾動的捲風,將沿途的黑土踏得飛揚。身後,紅牆、白塔與黃頂的喀山城正在遠方目視着他們離去。
騎在紅馬的背上,鼓動的風在耳間迴響,十日喀山之行的回憶始終在心中纏繞。昨日,沙皇履行了諾言,跟他簽訂了和平的祕密盟約,他也因此而完成了此趟遠行異國的使命。
能得到伊凡的那個簽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這麼個暴躁的人面前,你得拿出清風一般的從容;在這麼個驕傲的人面前,你得拿出僕人一般的謙卑;在這麼個睿智的人面前,你得拿出明鏡一般的道理;在這麼個狂妄的人面前,你得拿出山嶽一般的力量。
伊凡說過:只有擁有力量的人才配獲得和平,智慧也是一種力量。
沙皇不會只因爲那件事而簽約,伊凡多半早就定下了計較,只是用那個難題來達成三個目的:一是給他自己一個簽約的最終理由,弈道的術語就是“找投場”;二是除去一名情敵;三是再掂量下這位夏國世子的份量。
夏玄早在寧遠之戰中就向他展示指揮大軍的本領,近日又向他顯示了玩弄陰謀的智慧,以及搏殺勇士的力量,這足以表明他,未來的夏公有着不可令人輕視的本領。伊凡能得到這麼個盟友,而不是敵人,也是他自身的幸事。
瓦涅裏死於前日清晨的決鬥,黃晌讓他走完了十招才殺了他。黃晌是夏玄的師傅國師雪渡的俗家弟子,一身武學非同凡響。瓦涅裏的雙手劍舞得確實不錯,但在黃晌這樣的高手面前還是沒有什麼用的。
那日瓦涅裏回到營地之前,夏玄先自己去將伊凡支開,然後派了一名羅斯商人的妻子和自己的女武者愫以看珠寶的名義,將娜塔亞與另一名夫人誆到了一頂帳篷裏,所以瓦涅裏放水回來時就自然找不到他們兩個了。
“世子。”身旁一人低聲地喚了他一聲,他就是和瓦涅裏決鬥的黃晌。
夏玄只是低着頭策馬,沒有應聲,瓦涅裏之死給他帶上了點心病。瓦涅裏爲了妻子的貞潔敢去反抗沙皇的淫威,明知上了當卻爲了維護騎士的尊嚴而接受黃晌的挑戰,哪怕可以用伊凡所說的“脾氣暴躁”、“自以爲是”甚至是“愚蠢”等詞來形容他,但毫無疑問,他是個真正的騎士,擁有真正的騎士精神。
用陰謀去暗算這麼一位騎士,雖是迫不得已,但卻另他暗懷懺悔並深感自責。
身後一匹馬跟了上來,騎馬之人是名和尚,一身黃色僧袍,頭上九個香疤。
“塵心,”夏玄嗟嘆着道:“你說,本世子做錯了嗎?”
塵心三十來歲的樣子,面目清秀,身形削瘦,目光瑩瑩有神,從騎馬的姿勢來看,是名好騎手。他聽了夏玄的話,一笑後反問道:“世子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夏玄沉默不答。
塵心又問:“如果再給世子這麼個選擇,世子還會重做一遍嗎?”
夏玄點頭,如果再給他這麼個選擇,他還是會同樣這麼做的。
“既如此,世子又何必要一定分辯個對錯。”
塵心是個和尚,但適才所言的卻是霸術,即以利益來做取捨。夏玄雖並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但塵心的話也提醒了他,世間的許多事是道不清對錯的。不同的時間裏,不同的條件下,不同的人去做,有着不同的意義,僅此而已。只要知道自己是做了一件必須做的事情,這就夠了。
前面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什麼事?”
夏玄昂首遠望,前方的土路上,五十來名身着黃綠色軍服的騎兵與二百多名同樣是黃綠色的步兵堵在大路上。
黃晌手扶劍柄,揣測道:“莫非是伊凡反悔了?”
夏玄注視了這羣士兵一陣,忽然失笑:“你們看他們的軍旗。”
大家仔細再瞧這雙頭鷹軍旗上印着的部隊番號,便同時大笑起來,這隻部隊便屬於在寧遠城下折戟的俄軍喀山軍團。
攔在道中的俄兵眼見着對方發笑,勃然而怒。陸陸續續的拔刀聲、上刺刀聲響起後,這些兵便揮舞着馬刀或者挺着火槍上的刺刀,向着這邊瘋狂地叫囂,口中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夏玄一揮手,對着身邊的一名隨從道:“去,問問他們想幹什麼?”
隨從領命而去,少頃就跑馬回來稟告:“世子,對方要求咱們下馬向他們的軍旗敬禮。”
這部喀山軍團的士兵正在做一個普通的行軍,與夏玄這隊使節團也只是碰巧遇上,因瞧見他們穿着夏國的軍服,一時間舊恨湧上心頭,便想攔下他們來羞辱一番。
伊凡是派了一隊衛隊護送他們出境的,可此時這些衛兵們卻將馬撥在了一旁,沉默着並不出聲,似乎也是要看他們的笑話。
“回馬!”夏玄右手握拳高高舉於頭頂。
這是他的軍令,若右手握拳舉起,衆人不得違抗、遲疑、拖沓或者詢問,否則立斬不赦。
一聲令下,所有的馬都掉轉了馬頭,跟着他向着來路跑了回去。身後的俄兵看到他們掉頭跑了,頓時發出震天的狂笑,叫囂聲、尖叫聲、口哨聲不絕於耳。
“停!”
一百五十步後,夏玄勒住了馬並掉轉了馬頭,右拳仍然是高舉於頭頂,三十五騎也隨即停步掉頭。
“鋒矢陣!”
三十六騎迅速擺了個鋒矢陣,當先一匹便是衛隊長郭尹,黃晌緊跟其後,夏玄處於陣中央,右拳仍是保持着握拳的姿勢。
“拔刀!”
“嗆”的一聲,整齊劃一的出鞘聲形成了一股合響,連一百六、七十步外的俄兵都能清晰地聽到。
三十四柄馬刀高舉於半空,擺出同一的斜度。缺的兩柄刀是因爲夏玄還舉着右手,而塵心是手執一條七尺長的黑鐵禪杖。
夏玄終於放下了右手,拔出了他的刀,同時大喝一聲:“衝陣!”
三十六匹馬同時起跑,三十六名騎士同時伏於馬背之上,三十五柄馬刀橫擺於馬頭一側,刀刃向前。
馬速越來越快,馬蹄越踏越急,三十六騎逐漸跑成了一道狂飆,風魔般地向着俄兵猛衝過去,踏得大地都隱隱地震動。
“快閃開!”紅衣的衛兵齊聲大喊,汗如漿出。若是真的傷了使者,回去恐怕只有被砍頭的命運了。
攔路的俄兵嚇得呆了,雖然他們有好幾百人,但被這三十幾個瘋子催着烈馬高速衝刺而來,只怕前面的幾排人都要被踏成肉餅。
說是遲,那時快,三十六騎彷彿便是一把入水的鋼刀,將前面黃綠色的人流向兩邊利爽地剖開。所過之處,人與馬都惶急地閃開逃命。
只是數息之間,三十六騎便將數百名俄兵羣衝了個對穿。
夏玄一揮手,三十六騎漸漸放慢了速度,最終完全停了下來。
“嗆”地一聲,馬刀入鞘。夏玄回望那羣俄兵一眼,笑道:“豬也配有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