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兩人在被中擁臥良久後,才戀戀不捨地起身。
梳洗完畢,阿圖遞給她兩個小小的藍皮本子,傅蓴一看,原來是松前國發出來的身符。一本上寫着溥純,一本上寫着餘芊芊。溥純就是傅蓴的新身份,餘芊芊就自然是安安的新身份了。
這兩本身符是阿圖十幾日前跑去松前國的清水鄉,潛入到當地的鄉治所裏,用那裏現成的空白身符與印章僞造出來的。
“呆子,”傅蓴恨恨地罵道,她心裏還是有點不肯原諒他,他信不過她會爲他守住那隻屬於他的東西,“溥純跟傅蓴有什麼區別,明眼人一看就能聯想得到,讓你起個新名字都不會。”
阿圖陪笑:“我捨不得把你的名字換成個四不像,反正別人又認不出來。”
傅蓴想了想,也就點頭說:“也罷,反正你本事大,弄個身份想喫菜一樣,不行再換就是了。”
“那是。”阿圖洋洋自得,隨後就帶着尷尬,小心翼翼道:“傅萱也要坐這條船去京都,你說這麼辦?”
本以爲傅蓴會疑心大起,心頭很捏着把汗,卻見她面色不改,神色自若地說:“我在北見城得知了她考上探花後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反正她認不出我來,我也不會和她相認就是了。”
隨後,她又笑眯眯地緊盯着他問:“只是我猜不出來。本來你們兩個象仇人一般,見面就沒個好臉色,你會在統考裏這麼幫她,是不是有什麼古怪?”
“哦,這個。。。嗯,得喫飯了。。。”他趕緊顧左右而言它。
“其實也沒啥,反正世界上也沒有傅蓴這麼個人了,我也不再是她的六姑。男人總是會有三妻六妾的,即便是你跟她好了,家裏也就只是多了個人而已。”傅蓴悠悠道。
這事就這麼了結了,如此簡單?阿圖仔細地在她臉上探視了一番,還是覺得沒有把握,“沒有,沒有,我們去喫飯吧。”
可傅蓴卻往他懷裏一撲,美目間頃刻珠淚盈盈,抽泣着說:“奴家現在已然離開了家人,無依無靠,除了相公你之外,此身又能寄託何人呢?無論如何,你可千萬不能騙奴家啊,奴家會傷心死的。”
阿圖往下一看,只見她那張美麗又柔弱的臉兒正梨花帶雨,可憐兮兮地望着他,頭腦一熱,急忙安慰:“阿蓴,相公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會騙你,我可沒說過要一定要娶她進門。”
羅拔只能改變肉體,卻沒本事偷換人心,她的外表雖然變成了柔弱的小女子,但骨子裏的夜叉花蕊。。。
“啊!”
一記極度悽慘的叫聲裏,他被她用膝蓋頂飛到一丈開外,然後便聽到母老虎正在雷霆般地怒吼着:“混蛋!氣死我了!姑奶奶要宰了你!”
。。。。。。
正午的陽光下,海面颳起了西南風,海鷗在浪尖翻飛着,發出着嘎嘎地叫響。
螞蟻號終於楊帆啓航,在揮手與呼喚,還有彼此牽掛的淚水中,逐漸地駛離了頓別港。
在舷窗中看到了岸上的傅喆與王氏,傅蓴忍不住心頭一陣揪心地難過。她前夜在世子府留下了書信,說自己帶着安安離開,此去要一心探索仙道,再也不回紅塵來了。
從此世上就不能再有傅蓴這麼個人,所有的親人,包括岸上的父母還有已經登船的侄女都是不能相認的了。離開了家族的人,就像那無根的蓴花,隨風逐波,未來又能如何,她心中沒底。
她與芊芊兩個離開了阿圖的主艙,搬去了左船尾的豪華套房,並開始恨起了他。她還是不能瞭解男人,爲什麼自己能做到的事而他做不到。
她明白他對她的情意,但愈是如此,就愈發地不能諒解。兩情相悅就像是一杯純淨的水,爲何偏要在裏面摻上一些雜質,攪上一些渾濁,難道多擁有一個女人對於男人來說就是那麼地重要。
何況傅萱是她的侄女,難道姑侄能共享一個男人,起碼她自己是沒聽說過,只有一些八卦閒書上才編着荒誕的故事,讓飲食男女們胡亂配對。
岸上的老父與母親正洋溢着會心的笑容,對着這邊招手,他們是來送傅萱的。傅蓴一直在仔細地遠望着父母,他們的氣色很好,身材硬朗,舉手投足之間都神清氣健。於是,她又開始念起了他的好來。她曾爲年邁的雙親向他求過兩粒“仙丹”,就是他口裏吹噓的爲楊山長治病的那種,結果他肯了並偷偷地給他們服食了。
船漸漸地開遠,岸上的身影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朦朧。她在船艙中跪倒於地,口裏喊了聲“爹、娘”,然後向着他們的方向拜了三拜。
起身的時候,不禁淚眼婆娑。
再回看一眼身後的安安,也是含淚悄泣的模樣,雖然她的親人不可能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根本就不可能來給她送行,但她心中的傷感恐怕是與自己一般無二吧。
安安喜歡她的新名字,因此以後就要喊她芊芊了。芊芊是愛努人,愛努人就是本地的土著,生活在這裏已不知有幾千年了。隨着移民的來到,土著覺得生存受到了威脅,隨後就彼此衝突,相互敵視,又漸漸地融合。最後,土著下了山,取了漢姓,也接受了宋式的文化和教育。芊芊有兩個姓,一個是愛努人的姓,這個基本上是不用的,另一個是漢姓,爲佘。但阿圖已經在新身符上給她的姓添了一豎,就變成了“餘”,他也真能偷懶。
與其他的族裔相比,愛努人重男輕女的傾向更重,他們喜歡將女兒送去昇陽城做女兵,然後按男丁授田的一半標準取得田地或牧場來耕種放牧,或者乾脆再將授田轉包給傅家,因此頓別軍的女兵大半都是愛努人女子。芊芊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去到了昇陽城,成爲了傅蓴的貼身婢女,戰時則是親兵。她比傅蓴小兩歲,今年二十一,可已經跟了蓴小姐五年。
“來,芊芊。”傅蓴對着她招招手。
“是,小姐。”芊芊擦擦臉上的淚水,來到她身前。
變身後的芊芊怎麼看都是那種毫無瑕疵的可心人兒,也不知道那小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本事,傅蓴凝視着她好一會,才說:“反正你的面貌已經改了,誰都不知道你就是原來的安安,如果你不想隨我走,我讓趙圖在稚內放你落船就是。”
“不!”芊芊猛然地搖頭,象一隻受了驚的小鳥般,“婢子哪都不去,一輩子都要跟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