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一場小雨讓秋意來得更深了一層,凸凹不平的石板路淋溼後給人種平滑如鏡的錯覺,沿街住戶大門前的燈籠在上面映照出光影。按官府的規定,街巷的住戶都至少得於夜間在己家大門口點上一盞燈籠,用來給夜間行人的照明。
靜夜的巷子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一男一女正在悠閒地並肩走着。
走在裏貝卡的身旁,阿圖玩弄着她紅色的長髮,在手指間上絞成一團再放開,頭髮便依靠着自身的韌性而彈開,又落到了背後,這是他常乾的事,樂此不疲。
“寶貝,你在那邊幹了幾年?”阿圖開口問道。
赫克託先生白天所說的話引發了他的某些懷疑,雖然他並不粗心,卻不喜歡追問別人的隱私,也一直沒有去深究裏貝卡的來歷。但她是他的女人,完全不聞不問也不成,所以夜間就把她拖出來散步,藉此盤問一下。
雨後的夜晚,來往的路人稀少,偶爾遇到晚歸的街坊,若是朝過面的,彼此拱手招呼一聲而已。
裏貝卡現在已經逐漸喜歡上了宋服,西洋女人的肩比較聳,身上的一套孺裙被她穿出了一種“挺”的感覺。此外,她在肩頭還搭了一塊米色的批巾,保留了穿西洋服時的這點習慣。
聽到這個問題,裏貝卡的腳步明顯地一僵,稍後就回答說:“甜心,只是兩年多。”
“寶貝,可以說得具體些嗎?”
“哦。甜心,請讓我想想,你的女奴記性並不太好。”
西洋妹也是個會裝的,這點阿圖很清楚,可他喫這套,“寶貝,沒關係,你的小腦瓜慢慢地轉吧。”
“讓我想想。”她真地把手指放在了腦門上,眼珠與手指同時轉了幾圈後,似乎找到了答案,高興地說:“對了。你的女奴開始是在一艘蓋輪船上,後來去了一條混合式快船,再後來。。。哦,感謝神!讓我這麼快就作了甜心的人。”
這話說得讓人心裏淌蜜,阿圖在她額頭上一吻,樂陶陶地問:“寶貝,那之前呢?”
“之前什麼?”她眨巴着眼睛。
“你的家,比如你父母。”
“哦。我的家。。。對了,我父親喜歡養馬,他養了許多的馬,每一匹都給它們起了名字。其中有一匹三歲的紅母馬,叫夏奈爾,它的蹄子上有四戳白毛。。。”
“寶貝女奴,正經點。”他提醒道。
“是,甜心主人。。。我父親是個鄉紳,在鄉下有個莊園。”
一個美洲鄉下佬的女兒能說一口純正老卡斯提亞語,這不太可能。阿圖雖然從沒問過裏貝卡有關她自己的歷史,可她也從來都不曾主動地提過。對於朝夕相處的人來說,這的確是有些可疑。阿圖皺皺眉頭,問道:“他們住在美洲的哪兒?”
裏貝卡半晌都沒回話,似乎這個問題需要深思一般。他轉過頭去逼視,她終於喃喃地說:“甜心,是這樣的。他們不住美洲,他們住在桑坦德。”
桑坦德位於伊比利亞半島的北部沿海,是歐洲西班牙的一個大城市。
這太令人意外了。阿圖停了步子,仍然用目光審視着她,“既然是這樣,你爲什麼會呆在美洲的海軍裏?”
他們沿着巷道向前走着,越走越深,彎曲的巷子在夜中透着股深邃感,一隻野狗出現在遠處的巷口,對着這邊望望,又無精打采地消失了。
他忽然地變了臉色,裏貝卡似乎有點被嚇住了,可憐兮兮地說:“甜心。你的女奴離開了她的家人,你可不要這麼兇,會把她嚇壞的。”說到這裏,又瞅瞅他,見他無動於衷,只好小聲道:“這是因爲。。。可是。。。甜心,如果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看來,這裏面的確是有隱情。阿圖點頭道:“你說,我不生氣。”
“我原來喜歡了一個年輕人,他叫費南多。。。”她說了半截就打住了,拿着眼睛偷瞧着他。
驟然聽到這個答案,阿圖嘴巴張圓了,忍不住問道:“這個費南多啥樣?”
“甜心。他很英俊。。。哦。。。當然,你可比他帥多了。。。”
在一個男人面前竟然說另一個男人“英俊”,簡直是犯大忌,幸好有後面那句補充。阿圖忍住一股酸意,沒好氣地道:“接着說。”
“本來他是要娶我的。可是他的家族捲入了一場勾結尼德蘭國王陰謀叛國的案子,全家都被流放去了美洲。他本來是個海軍中尉,但美洲海軍不收他,就只好加入了陸軍。我父親有個朋友叫阿蘭,好多年前搬去了巴哈馬的拿騷。那個夏天,我們全家去了拿騷,那兒離他服役的地方很近,所以我就偷偷地乘上船跑去看他。。。”
“我按信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家。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一個穆拉託,他和那個穆拉託住在一起。我太生氣了,正巧鎮子上的海軍招兵,殖民地人手不足,也招有特長的女兵。。。甜心,你知道我會測量,還會畫地圖,軍隊裏會這門技能的可不多。就這樣,很快我就是中尉了,他也只是個中尉,不比我強。”
“你是怎麼學會測量和畫地圖的?”
“甜心,我父親原來在一艘商船上幹過航海長,我的測量和繪圖都是他教的。”
阿圖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轉而問道:“後來呢,那個費南多沒有來找你嗎?”
她注意到了他的妒嫉眼色,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甜心,不要這樣。他來找過我三次,我可沒理他。不過後來我想,要是他第四次來找我,沒準我就原諒了他。”
“他來了沒有?”
“甜心,他可來不了,因爲他戰死了。他帶着一個小部隊經過一片叢林時,土著襲擊了他們。”
“哦。願土著與他同在,阿門。”
“甜心,應該是神與他同在。”
“嗯,神的土著與他同在。後來呢?”
“我很傷心了,哭了好幾天。不久,我就被調到了另一個艦隊的探測船上,然後就落到了宋軍的手裏。”
聽到那個“好幾天”,他的臉都要黑了,怒衝衝地問:“你有沒有讓他佔過便宜?”
“沒有。甜心,這你是知道的。”
這倒是,裏貝卡的確是沒被人碰過,那一問只是衝動之下的產物。阿圖稍覺心安,繼續問道:“他有沒有親過你?”
“甜心,沒有。”
“你發誓。”
“我發誓,以聖母的名義。”
阿圖鬆了口氣,立馬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架:“願土著永遠與他同在!阿門。”
兩人走到了巷子的盡頭,巷外便有個小宵夜攤子。昏暗的油燈下,攤子的周圍擺着數張小桌,共坐了五、六名客人。
阿圖並沒有喫宵夜的慾望,只是朝着四下看看,就與裏貝卡轉身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繼續地盤問着她,追問着有關桑坦德、美洲、巴哈馬、拿騷等等問題,她對答如流,還滿懷憧憬地回憶起了過去的日子。
最後阿圖得出個結論,這個西洋妹的父親是個莊園主,算是個鄉紳,她去美洲之前一直在桑坦德讀着一間不錯的女校,僅此而已。這些答案似乎有些少,有些簡單,但阿圖自身對西班牙或美洲的情形所知有限,又沒能從她的話裏找出什麼紕漏來,只好就此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