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正午的天空金陽閃耀,長崎港的碼頭內用木架搭建起一座三丈的高臺,巍巍雄雄,三十九級臺階,側面與背後垂下布幔錦旗,名爲“遣將臺”。
臺下設香案祭祀神靈,宰牲獻祭,軍樂隊奏《大護》之曲。樂畢,大展旌旗,鳴響金鼓。將臺以下,遠征軍將領依次分列兩側,北洋總督胡冀湘於臺下四拜。拜後,中書院總領袁文晉將其扶起,攜手登上三十九級鋪紅臺階。來到臺上,袁文晉代天子賜總督御酒三杯,隨後宣讀出徵詔書並授胡冀湘徵東大將軍銜。宣詔後,太尉楊戡登臺,授徵東大將軍胡冀湘以節、鉞。
如此,遣將之禮完成。胡冀湘降臺,勒令所部將士,建遠征軍軍旗,擂響金鼓,正行列,擎節鉞。奏樂之中,將士依序登艦。
長崎港猶如一隻狹長的鶴嘴,嘴喙朝向東北面的內陸,西南面的盡頭就是外海。港灣內,風打西面吹來,不利於以橫帆爲主的戰列艦出港。於是在灣內的海面上,一艘艘鉅艦張開了數目有限的縱帆,且各自被數十條劃子用長長的繩索拽着,在風力加託力的合作用下,緩緩地向着西南面的海口開去。
一旦來到灣外,小船就紛紛收起了繩索,四下散開,並向着來路劃回。與此同時,鉅艦終於可以稍借風力,向着南面的海域移去。來到了洋麪上的預定位置,則拋錨收帆,讓高聳如雲的桅杆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如同一隻只被拔光了毛的海鳥。
數日前,遠征軍的五百六十餘艘艦船就開始陸續出港,直到此時纔算基本上集結完畢,戰列艦、巡洋艦、炮艦與輔助船按着編隊四下散佈。其中,偵查船已離隊先行,沿路哨探,部份巡洋艦護送着肚子胖大且航速緩慢的運兵與補給船隊業已出發上路。
昭武艦長安號仍停泊在碼頭,收起的帆裝與緊閉的炮門使它看上去象一頭溫順的馴獸。可只需一聲號令,它便能挺立身軀,將兇悍展示給任何一名敢對它有所質疑的人。三千二百八十噸的排水,一百一十二門炮裝,八百八十名水兵,足以使得當世的任何一條戰艦雌伏在它面前。
長安號是胡冀湘的座艦,也將會是最後一批出港的戰艦。數十艘劃子已攏來周圍,水兵們用橈鉤搭起從舷外遞上來的繩索並把它們套在纜樁或纜鉤上。劃子上的民伕們已作好了準備,只等傳下的命令,便會奮力劃船,拖曳着長安號離岸。
艦長劉明操望向船右舷,那邊緩步走着一紅一白兩個人,邊走邊在商議着什麼。穿紅色官服的是中書院總領袁文晉,穿白色軍服的便是北洋總督胡冀湘。
手中握着狹長的佩劍,走在船舷邊的胡冀湘對着岸上冷笑一聲:“他們兩個倒說得親熱。”
總督的戎裝是白色立領長外套,衣襬長到膝頭,胸前的兩排紅色釦眼外是發亮的黃銅釦子,袖口和衣領上訂着金色穗帶,三星一花的肩章末端垂下黃色流蘇,同樣是白色的褲子邊縫上鑲着紅色條紋,腰後掛着佩劍。
大宋海軍的制服與西洋人制服類似,只是有兩處顯著的不同。其一便是大宋軍官的軍帽是圓形的,前面突伸出一截圓弧形的帽檐,帽前繡着金色的盤龍徽,而西洋人戴的是雙角帽。其二是宋人沒有穿緊身褲的習慣,因此下身穿的是錐形褲,並在小腿下用繩子收緊,然後再穿進靴子裏,這樣的造型要比緊身褲更加瀟灑一些。
胡冀湘今年五十三歲,是丞相胡長齡兄長鬍知緒的次子,皇後胡獻容的堂叔,其身材中等卻壯實,額大面方,一對羅漢濃眉黑黑密密,頗有武人的氣概。“楊鐵頭”是太尉楊堪的綽號,他年輕時在東北剿匪,額頭中了一槍居然沒事,就得了這個花名。
身旁的袁文晉順着他的目光瞧過去,那裏岸邊的稍遠處也站着兩個人,雖然面對這邊而立,目光卻不望過來,而是看着地面,似在說話。其中一人是太尉楊戡,另一人是留守的北洋海軍副督撫楊重甲。
袁文晉今年四十九歲,身長體修,長眉朗目,姿儀不凡。他少年時就有美男子之稱,二十六歲中進士,二十七歲被上任北洋總督胡光緒招爲了女婿,加入胡氏一族。其後是一路官運亨通,四十六歲就做上了正二品的中書院總領。丞相胡長齡共有兄弟五人,老大與老二分別是胡光緒與胡知緒,他排行老三。
耳聞胡冀湘言語中的怨氣,袁文晉悠悠地笑道:“士良,算了。楊家將嘛,不給咱們使絆子,咱們就燒高香了。”兩人的字號,胡冀湘爲士良,袁文晉是康之。
“楊家將”是對兵世家楊家的戲稱,就是諷刺他們楊家在軍隊裏子弟太多,人脈太旺。楊家是打開國那陣就有的勳武世家,最近二、三十年尤其興旺,與前太尉安道寒的安家並駕齊驅。其家族中,除了楊戡是太尉外,京衛指揮使楊其昌、雲貴督師楊昊、燕京副督撫楊繼武,還有這北洋海軍副督撫楊重甲都是他們楊家人。至於其他四品以下的武職,那就數不勝數了。
胡冀湘停步,輕拍着舷牆譏笑道:“他楊戡啊,就盼着咱們這次出去打個敗仗回來,如此他們楊家就好來接手這北洋。”
兩人是姻親,又同爲胡黨,言語中少了層忌憚。但適才的那句話過於誅心,袁文晉臉上的笑容凝結成了冷峻:“不至於吧。若是遠征失利,他楊戡逃得了干係?”
胡冀湘嗤笑一聲,指着遠處那兩人道:“那樞密院爲何定要讓楊重甲來留守?這可並非是本總督的意思。”
這次北洋傾巢出動,留守的人中就屬楊重甲官職最高,代胡冀湘行使總督的職權。假使遠征失利,或許他就真地上位了。
原來胡冀湘說的是這層意思,笑容又回到了袁文晉的臉上,“士良不要有疑慮。丞相說過了,他楊戡打的就是個旱澇保收加僥倖的主意。楊重甲跟着大軍出徵,打贏了,大功是士良的,他能分到多少功勞?還不如老老實實地留守,到時候總少不了一份苦勞,這就是旱澇保收。當然,他也許有那麼個僥倖的心思,萬一遠征有何差錯,渾水摸魚罷了。丞相還說,這次就如他的意,只要別陰着跟咱們爲難就是了。”
胡冀湘眯着眼道:“楊鐵頭這次倒沒和我爲難,各種補給與物資也給得爽快,就是三天一催,五日一函,逼命似的讓本督出徵。”
袁文晉雖向來不管軍務,但北洋的事還是知道一些,那就是戰艦的養護不佳,且有喫空額的情形。但官場有官場的規則,即便是親戚,這些有關別人財路的私事也是不可探詢的,只是簡單地問聲:“大軍一切都妥當吧?”
胡冀湘轉過臉來,擰着兩道羅漢眉道:“康之是何意啊?”
兩人的官階,袁文晉是正二品的總領,胡冀湘是從二品的總督,自然是以前者爲高,且權力大得多。但袁文晉雖是胡家女婿,總是半個外人,又是借胡氏上位,對於眼前這名胡門中的紅人反到有巴結之意,聽他語氣裏帶着不悅,哈哈地笑了兩聲,擺手道:“小弟只是關切而已。大戰在即,期望我軍能準備得萬無一失,士良旗開得勝。”
胡冀湘瞄了他一眼,緩解了不滿:“西洋人就那麼一百幾十條破船,戰列艦多是三、四級艦,加起來最多也就是十來萬噸而已,何懼之有?”
聽他的話中有股輕敵的意味,袁文晉提醒道:“可他們在舊金山得了不少我軍的大艦。。。”
“那又如何?美洲海軍就那麼三、四條無畏艦,就算西洋人都拿去了,可戰艦是要人手來開的。他們將自己船上的兵移去新得的大艦上,那原本的船就只好棄了,拆西牆補東牆,總噸位增加不了多少。”胡冀湘不以爲然道,“再說,大地灣裏還有二、三萬噸的諸侯國艦隊,我就不信西洋人敢跟咱們硬幹。”
“士良。樞密院曾言,西洋人可以從中美狹窄的陸地上往西海岸補充水兵。。。”
“樞密院。。。”胡冀湘灑笑一聲,“還是那個道理。西洋三國總共就那麼二十幾萬、三十萬噸不到的艦隊,他們在地中海和非洲與奧斯曼人一直都在斷斷續續地開戰,這些兵能全都調到美洲西海岸來嗎?再說,朝廷不是讓廖渙武的南洋出兵去襲擾他們的非洲和南美東海岸嗎?難道他們還真能顧頭不顧腚?”
話雖糙,可似乎是那麼個理。袁文晉不怎麼懂軍事,聽他話裏把握十足,躊躇道:“士良的意思是?”
“他們沿着美洲海岸攻取港口,又不實打實地佔着,搶掠一番後就燒燬碼頭、船塢和倉庫,可見他們並沒有長期佔領這些地方的打算,又可見其兵力有限。所以啊。。。”說到這裏,胡冀湘在弦牆上重重地一拍,“恐怕我大軍一到美洲海域,他們就要往南逃囉。”
陽光打天上垂直照耀,將胡冀湘身上的徽章、銅釦照得亮閃熠熠,紅、白、黃三色搭配的總督服威風凜凜。瞧着的這位總督滿臉的意氣風發,袁文晉心裏湧上股不妥之感,勸道:“小弟雖然不懂打仗,但西洋人與我大宋開戰的目的是知道的,起碼是想讓朝廷取締《內海條例》與兩公行,這個目的不達成,西洋人於心不甘。再說,他們既然挑起戰端,就應該預先對我大軍東征有所準備,不會輕易撤兵的。”
這時,艦長劉明操走近到了兩人身旁,抱拳道:“啓稟胡督,長安號已做好了出航的準備。”
胡冀湘一揮手,讓他先退下,轉頭對袁文晉道:“康之勿憂,只等愚兄的捷報好了。”
袁文晉最後叮囑一句:“小弟對士良自是有十成的信心。可丞相說過了,此次遠征得萬事慎重,望士良能體鑑丞相的苦心。”又笑道:“少竹還等去做那個美洲總督呢。”
少竹是南洋海軍副督撫胡文奎的字號。美洲戰敗,總督羅道松退守內陸,目前雖然暫時還無法動他,但他勢必要爲被西洋人所偷襲負上全責,總督也自然是無法繼續做下去的。只要胡冀湘能領着遠征軍打贏了美洲的戰事,就證明了不只是那些兵世家纔有將略,胡家子弟也能打仗,這個新任美洲總督的職位胡氏已決定要推舉胡文奎。
這些情況胡冀湘是知道的,也明白自己的責任重大,點頭道:“丞相都來過兩封信了,其言諄諄,我自能體會。咱眼裏不把那西洋人當回事,只是從大略上而言,具體行軍與接戰之時,我自會謹慎小心。”
在袁文晉看來,這名姻親總督雖然有些貪婪,又喜歡偶爾說點大話,但卻不是個魯莽的人,否則也不會被胡氏推到這個高位上。於是帶上了滿臉的笑容,拱手道:“那小弟就靜候佳音了,到時在京都爲士良擺他個三天三夜的慶功酒。”
胡冀湘聞言欣喜,在他胳膊上一拍,朗聲道:“好。”爾後,又指着船下的兩人道:“咱們下去給楊鐵頭道個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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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日,遠征軍自長崎出發。按既定的行軍線路,離開長崎港後,艦隊將南行繞過九州,再藉着黑潮向着東北方行駛,於北緯四十至四十二度左右轉而東行,預計三個多月抵達美洲的大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