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裏的衣服真不少,款式衆多,主要是產自於大宋和州的貨。吉娜阿姨說和州的布質衣服不僅便宜,款式與質量也都非常好,因此曼薩尼約的成衣市場幾乎都鋪滿了他們的貨。
他翻看了一遍,發現有些衣服裏居然貼着“毛利織造”的小標誌,這使得他想起了毛利三兄弟。於是他心情非常愉快地買了兩套貼着“毛利織造”的布料衣服,都是薄薄質地的短袖與長褲,配上皮涼鞋,在這裏穿正好。
出了店鋪,天氣仍然是那麼悶熱。這裏的白人多半是南歐人或者拉丁人的後裔,性格過於奔放,連房子的顏色都是大紅大紫、大藍大黃,這就使得人覺得天氣更加地熱。
路邊有一個男人推了輛小平板車,上面堆滿了椰子。車輪下還匍匐着一條倦懶的癩皮狗,正伸長了舌頭呵氣。
“喝椰子嗎?謝謝您帶我來買衣服。”阿圖指着那個推車對她說。吉娜的臉上也流着汗,或許已經很渴了。
“謝謝。您真象個紳士。”
吉娜掏出了塊手帕擦了擦汗,心裏也並不願意這麼快就回去,和他呆在一起很開心。尤其是他很帥,講的都是極其少見的純正卡斯蒂利亞口音,這說明他很有教養,或許還是某個貴族的後裔。她自己可說不來這種貴族腔的西班牙語,這使得她暗暗地感到有點自卑。美洲是個講身份的地方,長相、膚色與口音都凸顯着人與人之間的貴賤差異。
“波、波。。。”
一陣刀砍之後,賣椰子男人將砍開了的椰子遞給了他們,收了阿圖兩個銅比索。於是,他們兩個就同坐在一棵椰子樹下用麥秸管喝起椰汁來。
“您來這裏做什麼?”吉娜問。她烏黑的睫毛下有一雙靈活的綠眼睛,說話的時候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年輕人總是好奇的,她對了他感了興趣,就想瞭解有關他的一切。
“到處轉轉,沒什麼目的。”阿圖喝了口椰子,汁水很甜,一點酸味都沒有,證明它很新鮮。
“曼薩尼約很大呢。”
他領會了她的意思,流露出了令女孩心動的笑容:“我剛剛來,還要呆一段時間。”
“那您晚上要住在城裏嗎?”
“是的。”
吉娜很高興聽到這種回答,稍稍想了想就說:“我知道這附近就有家叫龐巴吉的旅館,又便宜又幹淨。離它不遠就有家叫蓬皮的飯館,它的魚排很出名,價錢也不貴。”
喝完了椰汁,兩人繼續上路。
“路邊的女人可不要搭理她們,她們戴着假髮,塗滿了胭脂,又髒又臭,都是些下流胚的妓女,而且還偷東西。”
“要是有可憐巴巴的孩子找你要錢,也千萬不要理他們,他們身後有成年的小偷和盜賊。”
“如果你迷路了,可以找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他們是這裏的警衛。城裏怕宋人不來做生易,所以這裏沒有士兵,都是這些警衛在維持治安。”
。。。。。。
女人就是細心加囉唆。在陪他去旅館的路上,吉娜沿路都在說個不停,提點着他要注意方方面面的小事情。
一個椰子換來的免費導遊,阿圖實在是覺得太合算了,聽說墨西哥人很熱情,真是名不虛傳。
前面的一間店鋪裏,一個男人推門而出,雙手拿着塊夾肉的麪包在啃着。麪包裏不僅有薄薄的紅肉片,還有些青菜,看起來似乎不錯。
胃口在跟他說,那種麪包值得一嘗。阿圖停住了腳步:“餓了嗎?吉娜。”
很快,兩人就從店鋪裏轉了出來,每人口裏啃着一塊夾肉麪包。曼薩尼約可不講究,街上這樣邊走邊喫的人的確不少。
“哦,那是什麼?”
前方街頭有座三層的灰白色石砌大樓,打着曼薩尼約銀行的招牌。房頂上還懸下一塊黃布,上面寫着“歡迎認購新大西洋債,交易傭金全免。”
吉娜東張西望了一下,並沒發現有什麼值得關注的地方。
“我說的是那塊黃布,大西洋債是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這種債券一直都在發,好幾年前就看到這種告示了。”吉娜說。她不明白他怎麼會對這個感興趣,難道一個新來的少年人也想買債券不成。
一個小時後,當他們再從銀行裏出來,阿圖就對裏面交易着的債券有了個大致的認識。
債券共有三種,分別爲:西班牙國債,大西洋債和曼薩尼約城市債。
西班牙國債是以國家信用爲擔保的債券,被簡稱爲國王債。它是種附息債券,每年支付一次利息,持有者可以從債券上剪下息票去兌現利息,年息爲百分之六點五,期限爲十年。
大西洋債是西班牙在墨西哥所發行的債券,以墨西哥的稅收與幾個大型銀礦爲擔保,因此又稱爲“白銀債”。它是種零息債券,即五年期的期末一次性支付本金與利息,每張面值一百里亞爾,期末支付一百四十三個半里亞爾,相當於給了百分之七點五的年複利。這種債券每年都發新債並償還部份舊債,總規模約爲七千萬里亞爾。
曼薩尼約城市債與國王債相似,也是種附息債券,期限爲五年,年息爲百分之七,發行總量爲一百萬里亞爾。
另外,曼薩尼約沒有正規的交易所,也沒有股票交易,所有的債券都是在銀行的交易廳裏進行着轉手。
打個比方,今年是西曆一五六七年,而一五六三年發行的五年期的大西洋債明年到期,現在銀行給的一年期存款利息是四分半,這種債券在銀行的黑板上寫着賣出價是一三八點二五個里亞爾,買入價是一百三十七點七五個里亞爾,想賣出和買入的人有半個里亞爾的差距沒談妥,債券交易免稅,銀行的傭金是向買賣雙方各收千分之一。
走出銀行的門,阿圖後悔心都有點痛了,這次來曼薩尼約,身上的錢票與現錢加起來就只帶了幾百貫。
這三種債券的價格毫無疑問地會受到未來戰事的影響。當遠征軍出現在曼薩尼約附近海域的時候,債券的持有者一定會相信是聯合艦隊已經被對手給打敗了,債券的價格肯定會暴跌。要是在當前賣空,等到遠征軍進入曼薩尼約之前補回,那豈不是賺翻了。
如果想多一層,藉着債券持有人狂拋債券的當口,趁着低位買入搏它一把,賭聯合艦隊最終能擊敗遠征軍。要是果真如此,那其中的利潤就海了。
阿圖思考片刻,隨後用一種極具男子漢魅力的語氣向吉娜問:“美人,這附近哪有賭場?”
※※※
自曼薩尼約成爲了太平洋東西方貿易的集散地之後,就不斷地有來自大宋的商人以及美洲內陸的莊園主來到這裏安家,他們的到來又進一步促進了本地經濟的發展。種植業一輪又一輪的擴張,移民一波又一波地湧入,交易額一年又一年地放大,財富就這樣逐漸地聚集了起來。
有財富的地方必定少不了賭場,所以曼薩尼約便有着許多的賭場。
金輪是曼薩尼約最大的賭場之一,共有一百張賭桌,五座扇形的大廳組合成一個圓形,合乎賭場“金輪”之名。
場內,渾圓的穹頂與牆壁上繪滿了但丁《神曲》中的故事與人物,畫面廣闊而華麗,風格自由奔放。尤其是畫中將許多的女神,包括頭上盤着青蛇的復仇女神都畫成了裸體,或者只披着極薄的輕紗,依稀透露着情*欲的味道,算是一種叛經逆道。通向二樓貴賓廳的大理石臺階上豎立着海神與戰神的雕塑,彷彿在暗示着那裏是最後的決戰場。
一樓的大廳裏,二十幾張大大小小的賭桌錯落佈置,長型的骰寶臺後,一身着綠的荷官將骰盅搖得嘩啦啦地亂響。
“請下注!”
荷官“啪”的一聲,將骰盅往檯面上一放,不帶感情地催請大家在臺面上落注。這是張上限爲二百里亞爾的骰寶臺,莊家將三粒骰子放在盅裏搖,開出的點數合計在四至十之間是小,十一至十七爲大,三點和十八點算莊家贏,另外玩家還可以指定點數,最高賠率爲一百五十倍。
看到臺前的人都壓得差不多了。荷官提高了聲調:“買定離手”,接着打開骰盅,三粒骰子的朝天面是二、四、五,合計十一點,正好是大。荷官喫小賠大,這局便告完成,接着就開始下一局。
賭場裏的人或站或坐,或旁觀,或走動,或押注,雖然人不少,舉止卻是儘量地溫文有禮,說話儘量地輕言細語,使得搖骰和翻牌聲清晰可聞。
阿圖換了五百個里亞爾的籌碼,分了五十個里亞爾給吉娜,兩個人坐在一起玩這張骰寶臺。
到了現在,吉娜早就把回家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一心一意地陪着他賭了起來。這樣賭了大半個小時,兩人時輸時贏,輸贏也不大。他們都是第一次進賭場,阿圖還好些,而吉娜已經是興奮得滿臉通紅了。
曼薩尼約的天氣太熱,即使是在賭場這種要求正裝的地方,也很少有人裝得煞有其事,穿着那種正兒八經的百褶領襯衫和緊腿褲的只有賭場裏的職員,賭客大多都是寬鬆的短袖衫和直筒長褲,或者乾脆就是穿短褲。至於女人,就多是一件類似吉娜身上穿的那種連衣裙,於質地、花色、配飾、蕾絲、裙襬大小等等細節上做文章。
嘩嘩譁。。。又一陣骰寶搖響後,再砰地一聲拍於檯面。新的一局再來,荷官照舊是面無表情地說:“請下注!”
這張臺前坐了七個人,加上站在賭客身後的共吸引了十幾名賭客。大家開始陸續下注,就在荷官準備喊“買定離手”之前,阿圖身前的一堆籌碼就被推到了三個四的押注點上。
荷官一見,心裏猛然地一跳,這堆籌碼看上去有二百個里亞爾,是這張臺的上限,若是賭客贏了就要拿走三萬里亞爾,一百五十倍賠率。
如果客人願意賭開三粒相同的骰子,那麼他有兩個選擇。一是壓“全圍”,意指只要出現了三粒骰子同點就算贏,賠率爲一賠二十四;二是壓“圍骰”,那就不僅是要三粒骰子同點,而且事先要指定點數,賠率爲一賠一百五十。
荷官三十多歲,做這行十幾年了,有時也會開圍骰,但從來就沒見人能壓中過圍骰,這種幾率實在是非常地低。臺前的少年人剛纔一直都是在漫不經心地五個、十個里亞爾的下注,也不十分關注勝負,就有可能是專等着這一局的機會,可他又怎麼能肯定骰盅裏是三個四。
可是,每個人都是有本能的,荷官此時的本能就清清白白地告訴着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對勁。
“噢!”
賭桌上與旁觀的人都吸了口長氣,二百個里亞爾不是個小數,值得一百兩銀幣。這陣驚呼聲引得其它桌上的賭客也轉過來觀看,連巡場也發現了這邊的異常,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