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在西邊還留着半個腦袋,似乎不願意就此沉淪,將它最後一輪的眷戀播撒着大地。
空氣還是悶熱,至少在那抹紅色消失以前,曼薩尼約的微風是敵不過它的荼毒的。踏着輕鬆而愉快的步子,阿圖走進了旅館,打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吉娜,腿邊還放着一個小包。
門邊的侍者湊上來悄聲說道:“先生,這位小姐已等了您一下午了。”
“伊圖!”吉娜看到他,眼神大放光芒,幾步就衝了上來,撲到了他的懷裏,還在他的脣上熱吻了一下。
她的嘴脣柔軟而火熱,但這裏並不是個能隨便留情的地方,不可用沒結果的戀情來害了這個未經人事的少女。阿圖藉口要回房間收拾包袱,脫離開了她熱情。剛進房門,雀斑妹就又用雙臂環抱住了他的腰,按抑不住地說:“伊圖,抱我。”
阿圖再次推開她:“先退房,再抱。”
吉娜還沒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就已經飛一般地快速收拾好了東西,帶她出門且退了房。
走到了街上,吉娜問:“您退了房,難道是馬上就要離開這裏嗎?”
“我買了個新房,從今天開始搬到那裏去住。”
“那好,我也去。”
想到胖娘們,阿圖心中沒來由地泛起了一陣恐慌,“您得回家,美人,您媽媽可不好惹。”
路上人來人往,吉娜邊走邊說:“不,先生。我要和您私奔。”
“啊!”他一下子就停下了腳步,她的話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沒錯,我就是要和您私奔。我們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她說得堅決,可臉上也禁不住地紅了。
“我有老婆了。”
吉娜喫驚地看着他,臉上的雀斑皺成一團:“騙我的!”
“不騙您,而且還有八個。”
但這真實的數字起到了反效果,吉娜捂着嘴大笑起來:“別騙我了,沒人可以娶八個老婆。連國王也只有一個老婆,其餘的都不過是他的情人而已。”
“可我是從宋國來的,那裏可以娶很多老婆。”
“那最多可以娶多少個?”
“沒有。”
“那好,我就做第九個老婆。”
“哦!”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陣,覺得多這麼個老婆或許也不錯。不過,最終他還是硬起來了心腸:“我不喜歡有雀斑的女人。”
吉娜呆住了,綠色眼珠流露出一絲被傷害的情緒,可隨即又笑了起來:“可大家都認爲女人有點雀斑漂亮啊。”
“什麼!”阿圖可萬萬沒想到曼薩尼約是這種審美觀。
“還有。如果女人結了婚,很多人的雀斑會自己消失的。”說完這句,她再次挽起了他的胳膊。
“不行,您得回家。我很忙,沒有時間陪您。”
“我不要您陪。您沒時間,我就陪您好了。”
阿圖忽然“咦”了一聲,一指旁邊說:“那是什麼?”
吉娜抬頭一看,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掙脫了手臂。只見他身形一動,便跑到了十幾碼外。
正在這時,一個少年的聲音從前面不遠旁邊響了起來:“喂!渥吉先生。”
阿圖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停下了腳步,真是遁地無門。
喊他的是宋宋,他正帶着屁屁、諾諾兩個小不點和兩名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衣質廉價的女人正準備回新房。他們所住的窩棚就離這不遠,街道又髒又臭,每逢大雨,走到巷道裏就象是淌水溝一樣。即使是如此糟糕,可每月還得付四分之一個里亞爾的房租。
宋宋急着解救他的兄弟姐妹們脫離苦海,阿圖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把買飯食的活交給了別人,自己趕來窩棚。到家後跟她們一講,兩人就二話不說地收拾好行裝跟了出來,並帶上了兩個小傢伙。
多蘿麗絲是個豐滿的黑髮黑眼的女人,她的父親是拿波裏人,母親是個梅斯蒂索。法蒂瑪則是西、法混血,有着灰色的頭髮與灰藍的眼睛。
“您就是渥吉先生?”法蒂瑪眨着灰藍色的眼睛,還沒等他回答,就拋了個媚眼說:“您可真帥。”
這麼小的一個小小娘們就會勾引人了。阿圖瞅了她一眼,雖然臉蛋不錯,可身材從上平到下,總體平常。再看看多羅麗絲,只見她手裏提着個大包,垂直頭站在一旁,上下地一掃,暗道:“真的好大!”
女人天性敏感。吉娜提着小包跑了上去,緊緊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再也不肯鬆手了,目光還頗有敵意地打量着兩個女人。
※※※
清晨剛過,桃樹街就開始熱鬧了。
七十四號的右鄰,也就是七十六號是個金匠的家。金匠有個斯拉夫裔的婆娘,鼻子又尖又長,活像傳說中的女巫。每天日頭微露曦光的時候,金匠就起牀來到飯廳裏等着他的早餐,通常是兩片麪包和一個煎蛋,喫完後就不緊不慢地走去幾個街區外的金鋪裏幹活。
金匠叫皮爾,是個身材瘦長的漢子,黑色的頭髮和黑眼珠,是個梅斯蒂索。至於他的老婆,名叫索爾,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更象個男人名,但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女人名,在西班牙語裏的意思乃是“太陽”。
“日安,先生。”
索爾拿着把鋤頭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對着坐在院中藤躺椅上的阿圖打了個熱情的招呼。她家的佔地比七十四號小些,但也有二畝多,屋後的土地裏都開闢成了菜地,夏季裏就是一片的綠油油。
“日安,夫人。”
阿圖躺在椅子中回了一聲,還揮了揮手,然後就看見她向着菜圃走去。接着,兩個怯生生的小人走了出來,一男一女都是五、六歲的年紀,看到這邊的孩子們都還沒出來,對着阿圖這邊看看後,便跟上了他們孃的腳步。
七十四號的房內共有六間房,其中臥房有兩間,其它的四間都用作了亂七八糟的用途,一下子湧進來了這麼多的孩子,所有的房間都得清理出來作爲臥房。阿圖給今天的安排是:他繼續去銀行拋空債券,吉娜和多蘿麗絲去買牀、被褥和傢俱,法蒂瑪帶着孩子們打掃和清理屋子。
昨晚,吉娜硬是不肯去另外一間房和多蘿麗絲、法蒂瑪同睡,理由是她們的妓女身份,嫌她們不乾淨。於是就跟他合躺在裏諾留下來的大牀上,孤男寡女說着說着就擦出了火花,相互摟抱了起來。最後阿圖還是懸崖勒馬,搬了把躺椅出來睡在了院子裏,免得一個忍不住就把雀斑妹給喫了。喫了就得負責任,拖個油瓶回京都,這可不是他來曼薩尼約的目的。
“渥吉先生,您的早餐。”兜着圍裙的多蘿麗絲端着個盤子來到他面前,盤上擺着個碟子,裏面有兩個類似煎餅果子的東西。
看起來似乎不錯,阿圖道聲謝,接過盤子,取了裏面的煎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幾乎要“撲”地給吐出來。煎餅是甜的,再看看裏面,包的居然是香蕉。
甜煎餅香蕉果子,這算哪門子早餐!瞧瞧多蘿麗絲,正將一對波濤洶湧怵在他眼前,似乎是等着挨誇。
“嗯。。。多蘿麗絲,您的手藝真好。”阿圖稱讚着,隨手就將盤子遞還給她,“能不能在麪粉裏加點鹽,弄成鹹的。香蕉嘛,還是別放了。”
這是她歐洲老家的特色喫食,名爲皮塔,裏面當然也可以包肉或者青菜,但大家剛搬進來,除了麪粉和香蕉外就啥都沒有。能做出頓這樣的早餐來,已經是相當地爲難了。看到他的反應,多蘿麗絲明白了,她的早餐在渥吉先生看來是相當地難喫,失望地接過盤子說:“如您所願。”轉身回去屋裏去做鹹煎餅。
院外的行人逐漸地多了起來,偶然行過的馬車輪揚起一層雲霧般的黃土。一個穿得一身黑色的教士夾着本聖經路過,在他的目光投射到阿圖身上之前,他已經裝成了熟睡狀。教士駐足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決定在一個稍晚的時候再來拯救這顆可憐的心靈。
“看報、看報,神祕的宋國西裔少年橫掃兩大賭場。。。”
一個清脆的叫賣聲從街上傳了過來。一名行人停步,在他的手中買了份報紙。這段叫賣聲吸引了阿圖的注意,吹了聲口哨後,乖巧的少年推開了低矮的柵欄,來到他面前說:“先生,來份《曼薩尼約晨報》吧?”
“來一份?”
“一個銅比索。”
一手交錢,一手拿報。這時,打屋門口傳來宋宋的喊聲:“依多薩!”
“宋宋!”賣報的少年驚愕地回應着。
兩個少年因爲意外相逢而在那裏說個不停,阿圖自顧自地拿起報紙看了起來。報紙只有對開的一張紙,一共四版,頭版是篇文章,呼籲本地的富翁們給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們建個收留所。據報紙上估計,曼薩尼約的流浪兒估計有好幾百人,甚至千人,估計需要兩個大型的收留所才能滿足需要。
阿圖粗粗瀏覽一遍就翻到第二版,那裏就有關於在賭場贏錢的事。文章寫得含糊,只說有個名叫伊圖?渥吉的西裔少年人帶着名少女去了兩次賭場,就使用同一種手法,即壓中圍骰而贏得大注。
阿圖翻到第四版,那裏有一些告示,他找到其中的一份,這份告示和他昨天在銀行所看到的一模一樣,乃是一家機械代理商所刊登的,代理商所經營的機械裏有中小型的印刷機和各種消耗材料。
這就是他讓宋宋去尋找流浪兒的目的,阿圖準備自己發行一份未獲批準的小報,讓這些流浪兒去派發,在關鍵的時候起到某些決定性的作用。
“您就是伊圖?渥吉先生?”宋宋帶着依多薩來到他面前,後者帶着崇拜的眼神問道。他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長着一對灰色的眼珠和一頭灰髮,臉上如同吉娜一樣有雀斑,而且密集得多。
阿圖從報紙上抬起頭來,看着眼前的這個野孩子:“沒錯。你識字?”
依多薩灰眼珠滴溜溜地直轉,看得出來是個靈活的小子,回答說:“是的,先生。”
野孩子穿着身麻短衫和藍褲子,渾身髒不拉嘰,領口和袖口全是污垢,腳下也是一雙撿來的大人鞋子,前面裂開了口。聽他承認了識字,阿圖饒有興趣地問道:“報紙上的字都認識?”
“差不多,先生。”
“哪兒學來的?”
“我原來讀過兩年書,後來因爲常常看舊書和舊報紙,就把它們中的大多數都認識了。”
原來是這樣自學成才的。阿圖幾乎要誇獎他幾句了,“你有份賣報紙的活?”
“先生,是託尼的活,他把自己的報紙分給我們。”依多薩回答着。
“託尼?”阿圖疑問道。
宋宋幫依多薩解釋起來,說託尼是個二十多歲的混混,住在菜場那邊。託尼屬於某個黑幫組織,黑幫包銷了曼薩尼約所有報紙的發行,他在其中得到了個每日賣二百份報紙的份額,全部賣出後可賺三十個銅比索。但他自己不去賣,而是分給了這些更小的孩子,每個孩子幫他賣二十份,可以得到一個半銅比索。
一個半銅比索的活不幹也罷,阿圖翹起了二郎腿:“以後就跟着我幹,每天最少能得到三十個銅比索,還管飯和睡覺的地方。”
依多薩將胸脯一挺,欣喜地回答:“謝謝您,先生。”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修改說:“謝謝您,堂。”
“堂”是黑幫人物對他們大頭領的尊稱,次一級的大頭領則稱爲老闆。對於依多薩來說,最值得尊敬的就是那種走到哪裏都有人對着他脫帽或彎腰致意的大頭領。
自己陡然得了這麼個顯赫的稱呼,阿圖哈哈大笑:“這個‘堂’不錯,但以後還是喊我‘先生’好了。”
“是,渥吉先生。”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多蘿麗絲拿着新做的鹹煎餅走了過來。來到阿圖面前,先把盛着煎餅的盤子遞給了他,然後瞧着依多薩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渥吉先生僱傭了他。”宋宋邊說邊推着他向着屋裏走去。
阿圖喫了幾口鹹煎餅,總算是露出了湊合的表情,“這次還不賴,多蘿麗絲。”
“伊圖。”
房門口出現了吉娜的身影,她穿着套花布的吊帶睡衣,露出了渾圓的肩頭,看起來也沒睡好,神情睏倦且臉色不佳。
多蘿麗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說句:“渥吉先生,請慢用”,趕緊轉身回屋。走到房門口,兩個女人眼神一碰,吉娜冷冷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