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之人的房間裏總瀰漫着一股草藥味,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阿圖獵狗一般地伸出鼻頭嗅嗅,又縮了回去,皺起了眉頭。
看了眼趙弘,只見他面色沉靜,目光內斂,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半響都沒說話。既然留了他下來,就是一定有話跟他說,皇帝不開口,臣子沒有首先發問的道理。
門口轉來葉夢竹窈窕的身影,她比往日看上去瘦了,清水般的臉上呈現出幾分疲態。回到屋中,順手從放在桌子上的瓷罐裏舀了碗燕窩蔘湯,端過來一口口地餵給趙弘喝。這個舉動讓阿圖暗中嫉妒得要命,心道自己要有這麼一天被美姐喂蔘湯喝就好了,同時又盼着皇帝最好能被噎一下。
趙弘喝了口蔘湯,不動聲色地說:“你嶽父家好厲害。”
傅氏是他三名老婆的孃家,算是他最親的人,在報紙上讀到他們在北疆打得威風,阿圖內心極度爲之驕傲,還特地開了次家宴,叫上了阿晃、阿茂、柴門紋、小清等從頓別前來京都的人,好好地喝了一頓酒,遙祝他們的大成功。
因不知道皇帝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阿圖只是簡單地用鼻子“嗯”了一聲。
“傅家兩年之內,以一個介的實力打敗了松前國大軍,封了守。又以一守之力滅了豐原國,繼而又一小國之力滅了北疆一大國,這其中難道沒有什麼值得你說給朕聽的嗎?”趙弘冷冷地說。
皇帝想知道什麼阿圖清楚,傅家打了這麼一場大戰,火箭炮的祕密多半是守不住了,但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道:“臣不知,請皇上示下。”
“朕聽說傅家打下豐原國與薊國都是依仗了一種叫‘火箭炮’的祕密武器,駙馬不會不知道吧?”
果然是火箭炮,阿圖直言不諱地說:“臣知道。”
葉夢竹另一調羹的蔘湯喂到了口邊,趙弘喝了,繼續問道:“卿說說,火箭炮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武器?”
阿圖也不隱瞞,一五一十地把火箭炮的性能跟他說了一遍,遇到不能理解之處,便拿三沢之戰中的例子來給他解答。
話說完了,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幾可以聽到旁人心跳聲。終於,葉夢竹開口問道:“火箭炮是誰設計出來的?”
“是弟弟設計的。”阿圖承認道。
“混小子!”趙弘終於爆發了,一挺身子在牀上坐正了,慌得葉夢竹拿着差不多喝空了的湯碗連忙避開,衝着他咆哮道:“你明明有這樣厲害的武器,爲何不早報知朕?北洋要是配上了火箭炮,又怎麼會打敗仗!!!氣死朕了。。。”
說到激動之處,趙弘抓起了葉夢竹手裏的碗就朝着阿圖的腦袋扔去,一點殘渣潑了出來,淋灑到紅緞面的被子上。不過,對方只是輕輕鬆鬆地把頭一偏就讓開了。
碗砸到地上,“叮噹”一聲,跌了個粉碎。
“好啊!朕砸你。你。。。你居然敢躲!”趙弘怒極。
守在門口的高拱聽到裏面有動靜,推門搶入。待去收拾摔爛在地上的碗,卻被皇帝大吼一聲“滾”,趕緊退出。
皇帝打了敗仗,不去自責無能,也不去怪他的將和兵,卻諉過於自已這個與戰事毫不相乾的人,無聊又無理!阿圖火冒三丈,梗着脖子囔道:“皇上動手打人,有違臣綱,這不對!”
眼見這小子犯起了渾和皇帝頂撞了起來,葉夢竹急得直跺腳,連連給他使眼色,想讓他認個錯,可他卻偏偏不往這邊看。
做臣子的敢這樣剛而犯上,趙弘真還沒見過,怒極反笑道:“好、好、好!朕就不以君打臣。你是朕妃子的弟弟,又是朕的妹夫,朕以姐夫與大舅哥的身份來打你,你待如何說?”
提到葉夢竹,阿圖就不禁轉頭去瞧,見到的便是一雙惶急中帶着懇求的眼眸,關切之色溢於言表,心頭一熱,又隨之一軟,嘆道:“那臣就只好不躲了,皇上重新打過便是。”
“好!”趙弘看了看身邊,沒看到什麼硬東西,取了葉夢竹手上的瓷調羹向他扔去。不想,阿圖雖然沒動,但調羹卻打歪了,擦着他的脖子飛了出去,落到地上又摔碎了。
相隔五、六尺的大活人都沒打中,趙弘心下一陣懊喪,不得不暗罵自己差勁。葉夢竹則趕緊轉圈,並連連對阿圖示意:“皇上手下留情,這次就算你好運,還不趕緊謝恩。”
“臣謝陛下手下留情。”阿圖還是服了軟,若不趁好就收,他要是讓人拿來一百隻碗往自己頭上砸就糟了。
這個小子雖然可惡,但趙弘還是意識到了自己有點過份,君動手打臣乃是大過,於是冷哼一聲後道:“這事不算完。你得給朕趕快把火箭炮的圖紙畫出來。”
“這個臣辦不到。”
“什麼!我說你。。。”趙弘被他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葉夢竹秀眉一蹩,厲聲喝道:“阿圖。你太不像話了,這麼說話就是抗旨。”
“阿姐,不是弟弟不肯。是因爲弟弟已經把這設計賣給了傅家,並保證不傳給別人。弟弟不能做那言而無信之人啊。”
回答大大地出人意料,趙弘與葉夢竹相視一眼之後,凝聲問:“你把這設計賣了多少錢?”
“五千貫。”
“你這個敗家子!”趙弘再次發作,急不擇言中隨手抓起了一個靠枕扔了過去,這下卻是正中門面。
“你老實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葉夢竹問。
枕頭飛來,阿圖頭一頂一縮,就將其穩穩地卸了下來,落到自己的膝頭。隨手將它往葉夢竹手上一塞,開始講火箭炮的研製過程,說起因是由於傅恆對火炮射速不滿,便託他設計種新武器。半年後,火箭炮被研究與製造出來,接着就發生了豐原大戰,戰後傅家獎勵了自己五千貫,並讓自己答應不把祕密外泄。
“你和傅家可有合約?”趙弘問。
阿圖搖頭道:“合約倒沒有,就是記作了軍功,籤領了五千貫賞金,然後口頭上承諾不得將其設計與製法外傳。”
他如果說有合約,趙弘雖然不一定會不信,但總會有些懷疑,可只說沒有合約,反倒使得皇帝信了。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即便是口頭允諾,也得遵循。天子以德治天下,假如趙圖說的都是真的,早已把火箭炮賣斷給了傅家,那麼皇帝也不能爲了得到它的設計而逼着臣子行食言而肥之舉,否則就是大義有虧。趙弘思緒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心有不甘地說:“難道如此利器竟讓傅氏一家獨佔?”
葉夢竹道:“既然阿圖已經將設計賣給了傅家,皇上應當可令傅家把它交出來。”
趙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傅家或許會交出火箭炮的祕密,但或許不交,諸侯沒有義務將武器的製造祕密告訴朝廷。相反,朝廷也沒這個義務,想當初夏國向朝廷求冶煉鋼鐵與製造火器的法門,朝廷還不是沒答應。更何況,傅家只是諸侯的附庸,和皇家還隔多了那麼一層。
葉夢竹深知皇帝的苦惱和憂思,也知道他目前最大的抱負就是重整軍力、收拾山河,所以趙圖跑來一說超級戰艦之事,皇帝就立馬自掏腰包給了他五十五萬貫。適才聽聞趙圖說了有關火箭炮的事,再愚鈍的人也能想到這是種威力無比的武器,也一定是皇帝必得之物。想到解鈴還須繫鈴人這麼個典故,便問阿圖:“你說,有什麼法子可以讓傅家交出火箭炮的設計?”
阿圖攤手道:“當今天下諸侯大戰,家家都厲兵秣馬,我丈人家一向把火箭炮的製法作爲最高機密,並立下軍法:‘泄密者斬。’所以。。。”眼見皇帝臉色越來越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改口說:“不過,若是。。。”
“若是什麼?”葉夢竹緊接着問。
竹槓在手,不幫着丈人和嶽父大敲一下似乎對不起時機。阿圖道:“以臣往昔所見,傅家和北見國國府有積怨。若是朝廷能封其爲一方諸侯,讓他們名義脫離北見國的轄制,歸於朝廷制下,傅家就多半願意交出火箭炮的設計。”
趙弘一陣愕然,朝廷越過諸侯直接封附庸爲諸侯的先例還沒有,歷史上都是諸侯自己要鬧分家而向朝廷上書請求加封一個名義,朝廷順水推舟而已。
“除此之外,可有其它法子?”皇帝問。
想想看,只要皇帝能分封傅氏,讓其自成一國,傅家就可從此不懼國府,傅蓴就可以迴歸家族,這可是個千載良機。阿圖緊咬牙根:“除此之外,臣想不出別的法子。”
趙弘默想一陣,便說:“越過諸侯直接分封附庸尚無前例,朕不能冒此大不違。此事朕要多想想,但不管是以何種方式,火箭炮都是朕必得之物,你自己看着辦吧。”
皇帝說的是個活話,蘊含着可成的意思。阿圖心中暗喜,躬身道:“臣遵旨。”
說完火箭炮的事,皇帝鬆了口氣,今日趙圖帶給他兩個喜訊,其一是超級戰艦,其二是火箭炮到手有望。這兩件事湊到一起,就意味着未來的大宋海軍將能形成無與倫比的戰力。再看看眼前的這位妹夫,把他來到京都這一年多來的所作所爲逐一細想,便突然意識到他身上還存在着諸多自己沒看出來的潛能。
儘管趙圖寫出了《幾率論》,發明了照相術和火箭炮,還正在建造超級戰艦,但在皇帝以往的心目中,他還太年輕,閱歷太少,尚不是那種可以談及政事的成熟人。可因爲剛纔那個念頭,加上他先前又提及要分封傅家爲諸侯這種國之大事,證明他並非是個對國事完全無知的毛頭小子,趙弘便試着問了一句:“如今,我軍新敗,美洲殘破,卿有何看法?”
阿圖就把剛纔在太皇太後那裏所說的大致給他複述了一遍,最後總結說:“皇上無需過於過慮,臣覺得美洲之事並非如報紙上說得那麼糟。”
眼前這個人看問題的角度與自己,也和大臣們大不相同,每名前來探病的臣子無一不是耷拉着臉,象是家裏死了人一般,唯獨這個駙馬如意子似乎滿懷信心,身上也看不到一絲的頹廢。趙弘不由得暗暗欣賞起他這種姿態起來,溫言道:“駙馬以後可以多給朕上摺子。”
“臣不知道什麼事該上摺子,什麼事不該上。”
“隨便你,無論是國政,還是學術、商務、實業,還是一些風聞,只要是卿覺得重要就行。”
“臣遵旨。”
“還有。超級戰艦的事你得抓緊,朕不能等個三、五年後才重建北洋海軍。”
這麼說來,朝廷是準備大灑金錢,於近年準備重建北洋了。得知了這條消息,阿圖精神爲之一振,朗聲喊了個:“臣遵命。”
“另外,火箭炮一事,你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辦?就這兩天,給朕上個條陳。”
“臣遵旨。”
本來,話說到現在,君臣之間可謂是相當融洽又相得了。只是,阿圖最後又毫不知趣地追問了一句:“不知臣的超級戰艦和火箭炮,加起來能不能算得大功一件?”
“你說什麼!”
在這種國家興衰的大關節、大時節上,這人還滿腦子都是有關老婆的事,趙弘幾乎要被他氣得把一口血噴將出來,當即就怒不可遏:“混帳,你給朕滾出去!”
“臣不滾!皇上辱罵臣子,有違臣綱。。。”
“滾!!”
“古人雲:聖明之君當。。。”
“滾!!!”
“。。。遵旨!”阿圖揖退。
阿圖走後,趙弘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臆暢通,剛纔阿圖的一番言語的確讓他心中的憂慮減輕了不少,且間中又是發怒又是扔東西,末了還大吼了幾聲通暢了胸中的鬱悶,不知不覺地精神就大好了起來。
“扶朕起身。”趙弘掀開被子,就要起牀。
葉夢竹阻止道:“這怎麼成,太醫說皇上還要臥牀一週。”
“得了。朕現在精力健旺得很,都是適才被你那個弟弟給氣好的。”
葉夢竹一笑,扶他起了牀。
“阿竹,朕有預感,或許美洲的事真的不象他們說的那麼糟糕。”趙弘邊讓葉夢竹幫他穿衣邊說。“他們”指的自然就是那些股肱大臣們。
葉夢竹笑道:“臣妾也覺得阿圖說得有道理。皇上以後可以多徵詢下他的意見,甚至還可以先拿點小事給他辦着試試。”
“小事?”趙弘自問式地反問一句,隨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