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建造學院三樓的會室,趙弘就被眼前所瞧見的一切給震驚住了。
方圓一千四百方尺的會室牆壁上,連同會室外的走廊上都掛滿了木框畫,每幅木框畫長寬均是三尺,室內室外粗略數起來就有二百來組。每組分爲上下兩幅,上面的一幅是房屋的正面外觀圖,下面一幅是俯視圖,圖下還掛着個敞口的口袋,袋子裏裝着更詳盡的側視圖、後視圖與結構圖等等。
每張外觀圖上都畫着一套住宅,式樣與顏色各個不同,造型也千差萬別,有聯排式,樓舍式,寓所式,單院式,庭苑式,羣院式等;風格則有秦漢式、唐宋式、四合院式、園林式、南洋式、西洋式、北歐式、希臘式、阿拉伯式、混合式等。圖樣林林總總,每套都各具特色,部份設計的外觀與用色超脫了傳統臼巢,給人一股撲面而來的清新感。
室內正中拼起了桌子,上面擺着一個一百二十方尺的大木盤。木盤上,青山、小河、湖泊、流水、道路、森林、樹木、廟宇、學校、庭園以及各種建築一應俱全,比例雖小卻細節纖毫可見。不僅建築排列得密密麻麻,聚散間有掌有序,山林間還可見飛鳥野獸蹤跡,河裏湖中還有畫舫小船徜徉,更有上百個雕刻小人四散分佈着,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其上的房屋也被成區成片地劃分開來,造型結構與木框畫上的所繪類似。每片區域內的房屋雖然個體間的有所差別,但色調及風格卻是趨於一致,毫無單調之感,差異中帶着和諧。
這麼副縮略的沙盤圖得耗多少功夫,得費多少心思,趙弘的臉上流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阿圖笑嘻嘻地在一旁問道:“四公子,感覺如何?”
一身青衫的徐暨站在一旁,大木盤就是他帶着一幫學生們做出來的,乃是百家湖那片大地的規建沙盤。趙弘沒有答話,而是轉向徐暨問道:“徐先生,這些畫和沙盤都是你們建造學院所制的?”
會室內就他們三個人,門外的樓道裏還站着名劉弼臣和兩名侍衛,因爲是週六的緣故,整個建造學院都是靜悄悄的。
雖然趙弘便裝前來,且一直都被稱爲“四公子”,但昨晚阿圖就讓人去通知了徐暨,說今日有名貴人要來建造學院看看,讓他候着。能被趙圖稱爲貴人,再結合其形貌以及那個排行中的“四”字,徐暨對來客的身份已然洞悉,可爲了不破壞皇帝喬裝的興致,還是恭恭敬敬地說:“回四公子話,沙盤主體是我建造學院所制,但其上的細節以及所有的圖畫是京大學院學生羣策羣力的結果。”
趙弘點點頭,問道:“怎麼個羣策羣力法?”
徐暨微笑着解釋說:“比如這個沙盤,是鄙人帶着十名學生一起做的結構,裏面的房屋、山水、人物等等微景是一百一十五名同學的共同作品。組畫共有二百套,乃由二百四十八名學生所繪。”
趙弘又問:“怎麼會有這麼多學生都來參與此事?”
“沙盤是趙圖出了五百貫的製作費,凡參與者都有報酬。至於組畫,那是因爲趙圖在校內懸出重金搞了個徵稿競賽。請四公子移步觀看,”徐暨領着趙弘來到掛在東牆上的十來幅木框畫前,拿起根細竹竿點指着那些畫道:“趙圖在校內徵稿,只允許學生的作品參賽。凡是進入第二輪的二百套組圖都能獲得三貫的獎金,即使是未進入第二輪的,只要不是粗製亂繪的也能獲得五百文的安慰金。室內與走廊的牆壁上所掛的就是這二百組入圍組圖,評出的前十名還另有獎金。”
辦法不錯,趙圖得了設計,學生們賺了外快,於兩者都是有利的。趙弘連連頷首道:“前十名的獎金是多少?”
“第一名二百貫,第二名一百二十貫,第三名八十貫,剩下的七名都是四十貫。”徐暨答道。
“前三名是哪幾組?”
徐暨用竹竿指着身前的這十來幅畫道:“前十名我們已有定論,便是眼前這十組,但其中究竟如何排位還有待商議,有好幾套的組圖無論是構思、結構還是畫技都不相上下,令人難以取捨。”
阿圖笑眯眯地湊過來道:“要不,四公子定個狀元?”
“哦。”趙弘被這句話引發了興趣,開始津津有味地評看了起來,最後用手在一幅畫上一點,說:“此組似乎不錯。”
這是一套寓所式的住宅設計,正面居中是其大堂,大堂的外觀象是一枚睜開着的左眼,有向畫面外凸出之感。
一根彎曲成弧形的長木左端接地,右端斜伸向天空,構成了眼睛的上眼皮輪廓。上眼皮的右端由一根稍短、同樣也彎成了弧形的長木所支撐着,第二根弧木和地面就構成了眼睛的下眼皮。
兩根弧木形成一組支撐結構,五組弧木着向深處排列,架起整個眼睛型的大堂。大堂的深度約四丈,側壁與天頂均覆以木板,正面用上了大面積玻璃,給人以透視感。
大堂以後是寓所的主體部分,俯視圖上可見是個橢圓的環形結構,環形中央是個中空的天井。天井的最大用處就是使得每套住宅都可以前後採光,且能兩面通風。此外,每套寓所還帶着個凸出的半圓形涼臺。在整體的色調上,大量採用的原木保持了它們的本色,寓所的牆體爲灰青色,頂上所覆的薄木瓦爲青黑色,門窗的邊框則大多使用了暗紅色。再看說明,乃是佔地兩畝,提供一萬四千方尺居住空間。
此種設計不僅從來都沒見過,甚至都沒聽過,直有一種橫空出世之感。趙弘點了它狀元之後,才湊近到它的邊角上去看署名,讀道:“崔琳琳,潘宕。”
阿圖嘿嘿地笑道:“四公子可知崔琳琳是何人?”
“何人?”
“戶部侍郎崔述之女。”
趙弘臉上興致更濃,連說兩聲“好”字後,向着徐暨道:“徐先生,這個崔琳琳可是你們建造學院的?”
徐暨搖頭道:“崔琳琳是書畫學院學生,她做了這組圖的外觀。另外那名潘宕卻是我建造學院的,他做了結構。兩人合作,方得四公子點了頭名。”
阿圖補充道:“他們爲了做大堂結構,還特地去了兩次寶江船廠,所以這個大堂採用的乃是造船上的工藝。”
“嗯,着實不錯。”趙弘再次發聲感慨,對着自己點出來的狀元又看了好一陣。意猶未盡,本想將榜眼與探花也一起點將出來以湊成三甲,但想到自己乃是個外行,把這些內行事都統統地代越庖俎了也不好,就不再繼續往下點了。
回到那個木盤前,趙弘指着上面的景觀道:“我怎麼覺得地圖上的百家湖那一帶比這個沙盤上所繪的要大,這片湖是不是離着將軍山和秦淮河太近了。”
阿圖聽了直翻白眼,心道:“我若是完全按比例來,一萬多畝地豈不是要做一層樓那麼大的沙盤。”笑道:“四公子真是行家,一看就看出了問題。沙盤主要講究個意思,把百家湖與將軍山和秦淮河都拉近了,否則沙盤太大,屋裏也擺不下。要真按比例來做的話,因該有九個這麼大。”
趙弘圍着沙盤轉了兩圈,拿起根擺放在木盤邊上竹鞭指着其中一處,問道:“我看這裏怎麼倒象是個學校?”再一看上面的小字,果然寫着:“京都第二小學堂”。
徐暨趕緊回答:“稟公子,這裏正是假想中的京都第二小學堂。”
趙弘奇怪了,轉身問:“他們現在就同意來百家湖設立分學堂了?”
“還沒有。”阿圖接過話頭說:“反正就是個頂呱呱地好學堂,即便是京都學堂不來,棲霞學堂、金陵學堂、育才學堂這些中總是會來的。”
趙弘大笑,罵道:“別人還沒同意,你這傢伙就在盤上給標了出來,你爲何不把朕的皇極殿也給擺上。”
皇帝的失言暴露了身份,徐暨不敢再怠慢,立刻拜倒在地:“小民徐暨叩見皇上。”
“徐先生,平身。”趙弘似乎很欣賞他,還難得地彎下了腰在他胳膊上稍稍地扶了一下。
“謝皇上!”徐暨起身。
等他起身後,阿圖說:“徐先生,要不你給皇上講講這個沙盤可好。”
徐暨應諾,拿起竹鞭將沙盤上的公立藏書館、公衆園林、運動場、學堂、醫堂、大賣場、購物街、煤氣房等等一一介紹給皇帝,說這裏將來會形成一片超大規模的住宅區,並會用煤氣管道來給居戶提供照明,將來預計要住進一萬三千戶人家。
最後還說這萬畝土地的統一規劃是歷來所沒有過的,經過整體開發後,居住的環境定比零星的小塊開發要強上許多。且規劃中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獨幢住宅的買家可以在既定的數十種房屋造型中選出自己最心儀的款式,然後恆產商便會按着買家的心意完成建造,而以往都是恆產商做好了現成的房子給買家選擇。
介紹完畢,徐暨的活就完了。皇帝太忙,好不容易微服出來玩玩,總不成老聽人講解技術、產業、規劃、大計這類無聊話題吧,得勞逸結合。於是衝着徐暨道聲告辭,趙弘再勉勵一句,兩人就下了樓。
轉過西樓,前方是一段下坡的草坪,視野陡然開闊起來,一條石板路通向數十步外的一叢榕樹林,繞過那裏就是春風茶樓,四下充滿着翠條綠枝、花團葉簇,一對少年男女在空地上撒出滿把的玉米粒,幾隻鴿子振着翅膀飛來,扇得空氣撲撲作響。
來到茶樓,外面的七、八張臺子上已多半坐了人,和暖的夏日已到,茶桌旁的油布大傘又撐開了以遮陽光。
買了兩杯茶,兩人在一張空臺前坐下,開始東瞧西望,以花色來養養眼。
“四公子,怎麼樣?京大的美女不錯吧。”
“少胡說。。。朕。。。本公子是在瞧景緻。。。喂,那個坐在樹下讀書的是誰?”
“好幾棵下都有人,四公子說的是哪棵?”
“大楊樹。”
“呵呵。四公子的眼力真好,一百步外的人都瞧得分明。唉!可惜公子發掘得晚了,那是本校有名的美女莫小倩,經史學院四年級學生,去年剛嫁給馮念一的孫子。”
“那個站在花壇前的呢?”
“是本校的另一大美女,商學院二年級的李婉如,李家的女兒。聽說還沒嫁人,要不,四公子下個旨。。。”
“腌臢。本公子是這樣的人嗎?咦,那個呢?”
“哪個?”
“那個剛和兩個男人分開,正朝這邊走來的。”
“那個可不成。”
“爲何?”
“那是本校有名的破鞋,四公子可不能瞧上眼。。。”
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學生正朝着這邊走來,步姿似楊柳飄擺。走到近處,看到他們兩個,朝着這邊展顰一笑,如春風拂面,趙弘低聲問道:“怎麼個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