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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七)坐而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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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品舫要來的兩艘花舫正在浩淼靜謐的湖面上追逐着,十幾名花衣蝶裙的女人分成兩組,各乘一條花船,正用着船頭和船尾的兩具水炮在打着水戰。

水炮小腿般粗細,炮身乃毛竹所制,漆成五顏六色,其下立一鐵桿固定於船板上,可以前後左右地自由旋轉。炮口茶盞底般大小,右側開一口並有條長長的軟橡膠管垂落於湖水中,上水彈時,只需拉出炮尾的活塞便可給炮身注滿水,爾後奮力推前,便可將水彈箭一般地射將出去。

每門水炮都至少有三女操炮,一名站於炮旁用花布傘擋水,一名指揮炮口的轉向和瞄準,另一名負責推拉活塞的長杆上彈與發射。一時間,但聽得兩船上謔笑聲不絕,吆喝聲連連,位於炮尾的人使出了喫奶的勁將活塞拉桿往前一推,注滿了水的水炮即向着對方猛烈地噴發而出,將白花花的水彈射向敵船,此落彼起,在半空中形成一條條絡繹不斷的水龍。

在大多的時候,布花傘都能抵擋水炮的攻擊,但若是距離略近,而射手又是傅蓴、蠻妹和芊芊之流,水彈的威力就會倍添,力道大得幾欲把人衝下船去。玩了一陣,餘人眼見抵擋不住三女的攻勢,便抗議說不許她們當炮手,否則就要停戰。傅蓴等人無法,只得答應,如此這般後才扳回到了公平狀態。可即便是旁人來做炮手,由於水炮的威力還是強了點,水彈依舊會時時避過花布傘的遮攔,落到人身上就是一片的溼淋淋。

留香樓三樓臨湖的茶室窗前,屈閒正默默地盯着湖面上的場景,雖然這並非是他曾救過人的那片水,但女人嬉鬧的場面仍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憶起了某些舊事。正是因爲曾有一羣女人在幾乎是同樣的花舫上推聳玩鬧,才使得有人落水,從而發生了那些足以改變人一生命運的事。

十幾年前的故事,或可認爲已是年湮時遠,也也本以爲它們都已然結束,可斟寶閣中的一次重逢以及趙圖所拿來的兩幅畫,卻又將舊事給重提起來。

兩個女人,胡若旋再沒來過,也無音信,彷彿就此消失了一般。

而她呢?拿來的畫都是裱好的,第三幅圖名爲《嬰茀》,畫的是白裳羽衣的嫦娥奔月,畫名借用了屈原《天問》中的“白霓嬰茀,胡爲此堂?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畫有皇後所簽發的放行單,又由駙馬帶出宮去,無人敢去詳加搜驗,她利用了這點,在中空的畫軸中藏了信。之後,她藉口不好總是勞煩駙馬,便派了名叫許觀的宮人來接手,隔月便送次畫前來,並取走賣畫所得。私通宮禁,間中充滿着大不韙,任何稍具常識的人都會想着要躲避,以免大禍將至,這個道理她不會不懂,可還是這麼做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抉擇無關於福兮或禍兮,也無關於生歡苦死,卻在乎已不是那個逃亡中的流浪者可以無羈無束,背上所負的已不僅是自己和友人之子的性命,而是衆多的責任與道義。他藉口某幅畫有缺陷而退了回去,以同樣的方式回了一信,向她表明瞭最終的心意。再以後,就僅僅是她畫畫,他幫着賣畫,彼此心有靈犀地在人生的某一小塊天空下共做一件小事,雖微不足道,卻可以溫馨一下那枯竭了太久的心,僅此而已。

背後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阿圖從茶室外走入來到他身旁,朝着窗外看看,又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邊,面色古怪。

屈閒算是瞭解他的,看他神情有異,笑問道:“你想說啥就只管說?”

處於湖邊而看湖水,而且身邊之人還是他,這使得阿圖不得不想起胡若旋來,且每每唸到她就會暗生一股對屈閒的歉意感,稍帶着點跼促道:“也許先生該娶房夫人了。”

這一說令屈閒有點意外,在窗臺上輕拍了兩下後,皺眉道:“何故令你有此想法?”

阿圖正色道:“先生和嶽父同齡,若要婚娶便當早行,除非是有意終身不娶。”

屈閒笑了起來,道:“也有道理。可我沒功夫去認識女人,如之奈何?”

完全是胡說。他前幾年在頓別、這兩年在京都開店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忙,西洋屋和斟寶閣的女客也不少,認識個女人跟喫張蔥油餅一樣容易,連花澤雪都說在頓別時曾見過好多的大嫂或大姐對屈掌櫃大丟媚眼,之所以現在還沒着落,多半是沒存那個心罷了。

門口再次傳來了腳步聲,皇帝和傅恆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入,後面還跟着一身茶師服的盤兒,將阿圖欲說之話給打斷。

茶室是個套間,外面也有八仙桌和椅凳,但內間纔是真正喝茶的地方,趙弘一邊朝着裏面走去,一面說道:“得美、東亭,進來吧。”

內室是間被抬高了半尺的禪式茶室,地面上鋪着燻黃的鳶草蓆,擺着米黃色的蒲團,四壁貼着灰黃色牆布,臨湖開一扇木格花紙拉窗,盡頭設一尺半高的黑色條形茶案一張,爲主人席,兩側擺同款卻稍小的茶案兩張,爲客人席,進門處則是茶師製茶的方形茶臺。

“坐。”

除鞋走上草蓆,趙弘用摺扇兩邊指指,自己隨即坐入到主人席之後。謝過皇帝賜坐之後,阿圖一人坐左手一側,傅恆和屈閒分坐於右側的兩張茶案,盤兒也自在茶臺後坐下。

盤兒今天並沒有隨着夫人們去打水炮戰,皇帝可說是她的半個故主,故主要與臣子們以茶敘話,又不便於讓茶樓的茶師伺候,於是她這名往日的婢女就取而代之。她的茶道學自葉夢竹,已很有了幾分火候,着一身藍黑色茶師袍,上灑白色的葉片花紋,顯得端莊而嫺靜。落座之後,目不斜視地開始整理茶具、燃點炭爐、甕中取水、擱壺於爐,然後坐等水開以沖洗茶具,次序有條不紊。

四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盤兒的手勢,非真是對此感興趣,而是爲了適應一下說話前的氣氛,因爲皇帝此前明明說要“問道於亙卿、東亭”,問道二字有沉重之嫌,難免給爲人臣者帶上了點壓力。

盤兒停止了手上的動作,跪坐於臺後,低垂着頭一動不動,彷彿是泥塑木雕的一般。趙弘揮開摺扇搖搖,終於出聲:“今日我等就仿效古人,來次坐而論道。既是論道,則萬不可拘束,大家也不要記掛着身份,唯暢所欲言。若一言有感,朕當謹記此一言之德,若言出有失,朕定然過之即忘,如此可好?”又用摺扇一指阿圖道:“譬如這小子,豈止三番五次地面刺朕,可朕也沒有與他計較過。”

阿圖心道:“你裝個高風亮節,本小舅子加妹夫也只好來幫幫閒”,乃笑道:“這點臣倒可以作個證,不過似乎都是臣有理。”

三人一起笑將起來,氣氛隨之一緩。皇帝衝着阿圖道:“適才朕見卿府上的夫人們玩水炮,便突發了個奇想,若是戰艦也可裝上這種可以旋轉的火炮,想打哪就打哪,豈非是威力強大得多。”

阿圖臉色一正,拱手道:“皇上奇思妙想,所說乃是正理。假使火炮可以旋轉的話,與裝載傳統火炮的戰艦作戰時就會佔盡優勢,無往而不利。臣曾有過兩種考慮,一是將火炮裝於甲板之上,採用後膛裝填彈藥,但因爲目前的戰艦是以風帆爲動力,這種火炮會對操船造成莫大影響,且因受桅杆位置的制約,能安置的火炮數量有限,除非有了成熟的蒸汽船技術,戰艦改用蒸汽動力後才能主裝此種火炮;二是於炮層裏佈置可旋轉一定角度的火炮,也是採用後膛裝填彈藥,這種火炮的口徑大致是傳統火炮的一半略多,比如原來裝二十二斤傳統火炮可改裝口徑爲二點四寸的新式火炮,其炮內刻膛線,使用十二斤錐形彈頭,射速每分鐘一發,射程八裏,威力遠超過二十二斤圓彈且有效射程要遠數倍。”

他陡然拋出來個新式火炮案,趙弘大喫一驚,瞪着眼問道:“第一種火炮的利弊朕已知之,爲何第二種要縮減口徑。”

於是阿圖就開始解釋,說因爲這種炮要考慮到炮膛閉氣,所以炮尾要做得粗大,炮尾越重,炮座也要相應地增加重量,加上炮身延長,因此全炮重量差不多爲同口徑傳統火炮的一倍半。又由於炮層狹窄,限定了炮的長度,加上大型火炮重以數噸計,光依靠炮手用人力推着火炮轉向,定然極爲不便,所以不可能做得太大,否則就要超過人力的極限。

趙弘大致揣摩清了,點頭道:“道理朕大致已明白了,不知這種火炮何時能面世?”

阿圖繼續解釋道:“皇上明鑑,其中有幾點障礙。其一是如今所有的鋼鐵都不符合鑄造此類火炮的要求,最多隻能試試二、三斤小炮。要造大型新式火炮,必先改良鐵廠的產鐵品質;其二,製造大型的新式火炮得用到許多大型的蒸汽機械,目前我國在蒸汽機械的應用上還處於初期,得一步步來,慢慢做大,且火炮還得不停地進行試驗來做設計上的調整,以便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威力。所以呢,成熟的大型火炮沒三、五年功夫造不出來。”

皇帝沉吟稍許,忽作喜色狀:“那卿所說的二、三斤小炮呢?朕看可以先讓陸軍使用這種小型炮嘛。”

想得真美!阿圖佯爲嘆息道:“本來北江器械是準備先鑄造幾門小型新式炮的,可後來卻決定放棄。臣無能,說不動那些技師,只好由着他們了。”

皇帝詫異:“這是爲何?”

阿圖把雙手一攤,毫不客氣道:“臣雖有想法,可不能事事去親躬,還得靠技師們做事。技師們說既然寶江船廠無法享受到超級艦的好處,那又怎麼能保證北江器械能享受到新式火炮的好處呢?他們都是或者在廠裏有身股,或者享受技術專利的分成,沒好處的事他們可不願幹。”

剛剛開始坐而論道就被夯了一記悶棍,趙弘臉色頓時鐵青,只聽得傅恆厲喝一聲:“趙圖,不得在皇上面前無禮。”陡然想起自己是說過不會生氣的,立馬阻止道:“亙卿,趙圖雖面刺朕,但其言乃是正理,無利之事當無人肯做,朕納之。”於是轉向阿圖,拱手道:“卿之言使朕有得,朕記下了。”

看到皇帝如此的虛懷若谷,阿圖也不好意思了起來,畢竟在超級艦一事上趙弘可是全力支持他的,先前自己的那點小性子的確是發得有點不應該。於是站起身來,步出案幾,來到皇帝面前恭行一揖道:“臣失言,請皇上恕罪。”言罷回位,君臣間又復樂如初矣。

未幾,盤兒的第一杯茶也衝好了,端來趙弘面前,跪蹲着道:“皇上請用茶。”

趙弘接過茶杯喝了口,笑誇道:“數年沒喝你泡的茶,真大有長進。”

盤兒莞然一笑,盈盈拜道:“謝皇上誇獎。”迴歸茶臺後,再給每人都端上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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