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線型的玻璃幕牆被設計成一塊360°熒屏, 女模修長的脖頸與雙腿在交疊的維度中輕盈穿梭,從一面牆走向另一面,猶如從另一個時空降臨的繆斯。
下班的人潮中,路人紛紛駐足抬頭,紛繁的街區在這一刻暫時化作城市的露天劇場。
太陽迅速沉沒,暮靄從四方緩緩聚攏,商宗的眸光比晚霧還要涼,無聲地與屏幕中的梁驚水對視。
郭?佑全然不覺自己剛纔的話是在推波助瀾,甚至還帶着幾分沾沾自喜說道:“宗哥,你前陣交代的事,我辦得不錯吧。”
有那麼一瞬間,郭?佑感到商宗目光驟然冷肅,想細看時已經隱去無蹤。
商宗緩緩收回眼,沉聲道:“讓她穿着內衣在香港最中心的大屏幕上展示,這是我讓你乾的事?”
郭?佑只知道平時這人總是剋制得可怕,難得情緒如此明顯,他輕咳了一聲,話語短促:“呃…….……不是嗎?”
那天在灣仔俱樂部,商宗讓他想辦法把那姑娘滯留在香港,最好超過半年。他琢磨了一番,覺得籤個合同工最實際,既不麻煩又方便操作。業內經紀人張知樾是他的老熟人,這事託他辦起來輕車熟路。再加上她閨蜜的幾句慫恿,這件事就妥妥辦
成了。
總不能是宗哥想金屋藏嬌,不願小姑孃的好身材被外人看了去吧。
郭?佑算半個瞭解商宗底細的人,清楚梁驚水不過是個用來“過渡”的女人。雖然出身不顯赫,但至少能讓董夫人那頭稍稍鬆口氣。
這樣的女人註定是圈子的談資, 就算衣服捂得再嚴實,也會被扒個乾淨來說。這點內衣拍攝,不過是小巫見大巫,更何況她背後還有商宗撐腰,比起香港早年那些豔星過得輕鬆體面多了。
他沒想到商宗接下來的話蘊着火氣:“通知你交接的人,以後她的工作範圍限於常規拍攝,內衣廣告一律不再接。
郭?佑不服氣:“我看是宗哥你自己沒親眼見過她穿這套,我們這些人先看了,坐不住了吧。”
隔了兩秒,商宗聲音淡淡接上:“我是沒見過,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郭?佑挑了挑眉,雙臂交叉在胸前,臉上掛着一副“瞧,我就說準了吧”的?瑟神情。
在那之後沒多久,梁驚水身後跟着烏泱泱一羣人從公司大門出來,一路有說有笑,徑直掠過那輛SUV朝前走。
郭?佑下意識往後視鏡看,商宗紋絲未動,只是臉上多了別的情緒,一如漁夫收網前的那種審析。
無聲勝有聲,郭?佑腦中翻江倒海,壯膽提議:“要不,給她打個電話?”
認可這個說法,商宗眸光微低,切換到第二張SIM卡,按下通訊錄裏梁驚水的號碼。電話撥出的瞬間,他目光穿過車窗,牢牢鎖定那抹穿行於街頭的倩影。
梁驚水一身極繁主義紅藍配色穿搭,一字領上衣搭配紅色短裙,眼皮上的銀藍色眼影亮得像粼粼海面,形同千禧年的叛逆甜心。
似乎被鈴聲截停和同事間的對話,她蹙眉翻出手機,隨意一劃。
與此同時,商宗手中的鈴聲也在車內戛然而止。
很好。
車窗降下,郭?佑麻利地探出腦袋,朝街道喊道:“單小姐,宗哥過來接你了!”
一羣人同時停下腳步,梁驚水微微抬眉,臉上掠過一絲意外。認出郭?佑後,她回頭和同事們低聲說了幾句,隨即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地朝車前走去。
她沒有立即打開車門,而是抬手敲了敲商宗那邊的車窗。玻璃緩緩降下,露出男人微顯消沉的眉眼。
梁驚水看着他,熟稔地打起招呼:“商宗你怎麼來了呀?我正準備和同事去團建,讓你們白來一趟了,抱歉抱歉。”
耳邊默了兩秒,反問:“不能推掉?”
梁驚水回:“這是同事們慶祝我第一條廣告播映特別安排的,我不去多掃興啊,都不圓滿了。”
商宗淡應:“行,我不佔你時間。”
一旁的郭?佑見氣氛微妙,怕殃及池魚,忙不迭補了一句:“明天中午宗哥應該有空,要不要一起喫飯呀?”
梁驚水瞄了眼手機,抬眸無害地笑笑:“看我行程吧。”
車內兩人目送女孩離去,卻見她突然折身而返,低頭掃了一眼車牌號,神色間隱隱透出費解。
她與駕駛座上的郭?佑視線相接,嘴角微揚,話音帶着幾分輕諷:“車牌號不錯。”
一頃間,郭?佑的眼神變得複雜了些,吞嚥一下看向後座的商宗:“宗哥,你說這算是冷暴力,還是欲擒故縱啊?"
他那張臉斂起笑時有些寡淡,語調裏也藏着讓人琢磨不透的弦外之音。
“她瘦了很多。”商宗盯着那條無盡頭的街道,笑,“模特這行喫不飽嗎,郭?佑?”
模特這行的確比梁驚水想象中要忙,她並非有意冷落商宗。
最近試裝、拍攝、走秀一個接一個,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成了奢侈,還要隨時應對各種突如其來的臨時任務。
直到早晨站上體重秤,她才發現自己的體重足足掉了五斤。
梁驚水和同事們喫完點心晚市,蝦餃、燒賣和叉燒包一個不少,熱騰騰的煲仔飯也見了底。可這羣人顯然還沒玩盡興,第二場直接轉戰到一家叫"Oto?”的日式KTV。
同事裏有個叫李辛夷的女人,據說是兩年前的香港小姐,長着一雙圓潤乾淨的貓兒眼,說話總是粵普英夾雜着。
她和溫煦是舊識,幾乎每句話都圍着溫煦的現狀打轉:“溫煦現在真系找了個花她錢?銀行男,太遜啦!”
梁驚水不可置否,只說現在鄭錫也算不上銀行男,前些日子剛丟了工作。
李辛夷之前也跟過金主,同事裏無論男女模特,混得不錯的基本都有類似經歷,對她口中提到的“潛規則”,大家並未表現出意外。
話筒暫時沒傳到她手上,她喝得微醺,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的經驗之談,比如哪些大佬在牀上有特殊癖好,哪些人男女通喫,內容比港媒標題還黃爆數倍。
梁驚水最近頻登花邊榜,李辛夷自然不會放過這part,醉醺醺地靠在她肩膀上,語氣闇昧:“那個的,大不大啊?”
梁驚水向來不信KTV的酒精,此刻依然滴酒未沾,頭腦也清醒。
她伸手將對方擺回原位,回答了個不沾邊的:“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像張曼玉?”
李辛夷在旁搖頭晃腦,嘀咕:“有啊,我出道......還有人叫我‘小張曼玉'。”
上下兩段話題分割開來,梁驚水卻聊得津津有味:“我最近想重溫她演的《花樣年華》。那個旗袍,梁朝偉點菸的鏡頭,還有雨巷裏的慢步對視,真的太絕了。唉,不知道找誰陪我一起看。”
李辛夷的頭一點一點,最後沉沉地歪倒下去,像一座終於坍塌的紙糊雕像。
梁驚水滿意地拍了拍“小張曼玉”的肩,算是恭賀她終於結束了那一長串絮叨。
總有人一喝酒話就特別多,而她沒試過徹底喝醉的滋味,也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今夜喝醉的,還有一個相望於南海的男人。
梁驚水坐在沙發角,瞅着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意外舊相好陸承羨竟然還存着她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喝了不少:“驚水,真的......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最好的女孩,誰......誰也比不上你………………”
梁驚水懶洋洋道:“我當是誰啊,原來是揹着我親姐姐,跟前任煲電話粥的濫情鬼啊。”
“濫情鬼”三字她用的是粵語,陸承羨一時沒聽明白。
他還挺茫然:“你罵我什麼?”
梁驚水笑:“剛從我同事那學來的新詞,你都知道是罵了,還用得着我解釋嗎?”
“驚水......我顧不得那麼多了,陸承羨聲音低低的,“我現在就買一張直飛的機票找你,我好想你,好想回到我們最恩愛的那些時光。”
梁驚水連他嘴裏蹦出來的標點符號都不會再信,漫不經心回:“嗯,你儘快。”
陸承羨還越發堅定:“等我。”
手機恢復屏保畫面,梁驚水意味深長地牽起一側脣角,把手機塞進裙後的口袋裏。
零點剛過,包廂裏的人橫七豎八地歪倒着,梁驚水也沒心思一個人對着屏幕唱獨角戲,便下了樓,站在門口的紅色信箱旁抽菸。
嫋嫋的煙霧升騰,她微微眯起眼,回想起那天清晨Chloe對她說的話??“你該不會真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吧?”
商宗的過去她的確一無所知,當時正等着聽點火辣的往事時,Chloe卻喉頭一抖,像是忌憚什麼似的,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然後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把黑卡扔回來,嘟囔着討厭歸討厭,她可不敢真花這個人的錢。
商宗是怪獸嗎?這麼嚇人。
梁驚水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男人那總是流露着深情的眉眼。他是個毫無保留的愛人,這一點毋庸置疑,恨不得將所有的愛意傾注到她身上,事無鉅細地體察她的需求。
有天晚上她起夜好幾次,大概是生理期前嗜甜又失眠的緣故。她鬱鬱寡歡地給商宗發了條消息,說想喫泰昌餅家的蛋撻。
那個時間點,她原本也沒指望有什麼回應,可一個小時後,商宗竟帶着一盒新鮮出爐的蛋撻出現在樓下。
印象深刻的是,駕駛座上的商宗穿了一件純棉睡袍,胸前繡着半島酒店的銀色滾邊標識,看來是從酒店出來直接趕往剛開始備材料的店面,手裏捧着一盒還冒着熱氣的蛋撻。
他用一雙溫柔的灰眸看着她,輕聲說了句“surprise”。
那陣他們幾乎日日見面,也次次都會在車內擁吻。
車窗玻璃厚重而漆黑,像一道帷幕,將車內的一切祕密包裹得滴水不漏。
梁驚水氣喘吁吁地攀着他的睡衣領,口腔中蛋撻的甜膩與男人脣齒間的乾果香交織在一起。她曾說過喜歡他新換的雪茄味,從此他便只抽這一種。
她冒出個念頭:“那些狗仔會不會覺得奇怪,怎麼第一次拍到那倆人在車內親密之後,後面再也不開窗了,天天熬夜也沒拍到什麼。”
商宗好笑地看她一眼:“第一次本來就是做給他們看的,後面的纔是我們的私人時光。”
漫漫長夜裏,梁驚水逐漸褪去了拘謹,纖指滑入睡袍的縫隙,緩緩往下探去。直到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她嘴角彎得像一把小鉤子,挑動着男人心底的防線。
她聽見他說,水水,你要磨我到什麼時候。
煙燒到了盡頭,刺熱的菸蒂燙得梁驚水一個激靈,手一抖將煙丟開,那些不堪的畫面也隨之消失在夜風裏。
梁驚水低頭看着地上還在冒煙的菸蒂,伸手撩開額前的頭髮,荒謬一笑。
她這是怎麼了。
色慾燻心?
好吧,極有可能。
思量着有陣子沒見了,梁驚水決定給商宗打個電話。剛抬臂,手機就在臀後口袋裏震動不止,像一隻藏着急切心事的小獸。
接通後,商宗的聲音從話筒裏透出來,裹挾着維港邊掠過的夜風,絲絲鑽入耳蝸。
他比此刻的梁驚水心態持重:“水水,我明天要去澳洲出差,大概半個月。”
一股臊赧交加的熱意蹭地燃到面部,梁驚水將碎髮理在耳後:“那......你今晚還有空嗎?我想重溫個港片,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短暫之後,電話裏傳來一聲似笑非笑的嘆息:“你在哪?我過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