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驚水從櫃子裏找出一件毛毯,由精選的羊絨紡織而成,她摩挲着着邊緣的流蘇,雪松的清香尚未消弭。
是商宗特意從酒店帶來的,只因她隨口提過一句“暖和”。
想來, 商宗真是個十足的紳士,不笑時也昂貴得驚人。而這份貴,並非因財富,而是源自他骨子裏的修養與品行。
離開之前,他站在門前的柱頭燈下,眼下暈開一道駝灰色的蝴蝶影。
後來蝴蝶越來越大,是他低垂眉眼,指骨輕輕搭住她手掌,俯身行了一個正式的吻手禮。
“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好自己。”他深情款款地說。
超跑剛停駐的地面,這會被丹桂柔枝篩出點點碎金,獨棟的主人已然主動遷離。
他的深情演起來不費吹灰之力,連景都生情。
何況是還長着人心的她呢。
毛毯被披到溫煦身上,梁驚水煮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又從醫藥箱裏取出去把藥,小心塗抹在她的淤青處。
溫煦微哽:“謝謝你,驚水。”
其實真正想謝的是,梁驚水聽到那些話後,沒有質問、挖苦她,給她保留了相當的體面。
可她又愧疚極了,說話頻頻出錯語無倫次。
顯而易見,撒謊已經成爲她生活的一部分,嘴甜心狠不過是用來換取物質歡愉的工具。溫煦也隱約知道,自己並沒有看上去那般灑脫。
好友待她一如既往,那點堅持瞬間土崩瓦解。
溫煦雙手緊攥着杯身,全然不覺滾燙,喃喃:“我...我是出軌了,郭?佑能給我想要的,我就跟他了......”
直到杯子被對面拿走,掌心的刺痛才遲後襲來,她喫痛地咧了下脣,繼續說:“......你瞭解我的,我一直是這樣的人。”
梁驚水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爲這場“對峙”提前做好了準備。
她嗓子有些發啞:“你說張知樾可能知道我母親的事,可我旁敲側擊問過,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有些真相從溫煦嘴中說出來,聽到之後,她發現心口的痛楚比預想的要輕。
兜兜轉轉,那條母親曾走過的路,如今出現在她腳下。
站在聚光燈下久了,梁驚水感知到,這一行並不是她喜歡的。其實從一開始就疑點重重??爲什麼她會“正好”出現在溫煦兼職的秀場,“正好”被選中,又“正好”走上與母親相似的道路?
如果能擺脫舅舅家的管制,她或許會選擇去大廠當算法工程師。四年前,基於神經網絡的新型算法被應用到硬件中,她當時就有不少與之融合的想法。老教授極力推薦她去廣海雲鏈公司,這家一向重視技術型人才的公司或許會是她的歸宿。可
惜,她最終沒能被錄用。
如果8月20號的那通電話裏,人事部告訴她已被錄用,只是郵件出了紕漏,遺漏了她的名字,她或許會在母親的心願和理想的工作之間,選擇後者。
如果她沒有來香港,沒有與商宗合作,沒有對那個層次的人抱有期待。
可哪種選擇都免不了遺憾,遺憾是人間宿命。
梁驚水害怕自己的慾望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勢如破竹。
現在的她很確定,那股勢頭正在逐漸失控,而她無力阻止。
停頓良久,溫煦終於開口:“我懂,可郭?佑讓我這樣做,他說這樣你就會選擇模特圈。”
金髮里長出的黑髮根已經明顯,凌亂又邋遢,像她最近身陷囹圄的寫照。
鄭錫不知用什麼方法破解了她的手機定位,總是輕而易舉地找到她,然後在大庭廣衆之下對她拳腳相加。
她看着他一次次被警車帶走,又一次次毫髮無損地出現在她面前,將她的世界砸得奼紫嫣紅。
而郭?佑看到她這副樣子,只覺得煩。他女伴諸多,身邊的人從來待不過半月,細細算來,她竟是他身邊停留最久、也最能派上用場的一個。
溫煦不知道他在別的女人面前是不是也這麼嘴不把門。他醉酒後總愛吐槽商宗,哇呀呀抱着馬桶吐完,接着坐在地上罵宗哥色令智昏,遲早栽在那個大陸女人身上。說什麼家產不爭了,身邊人也不優待了,整天就知道在淺水灣顛龍倒鳳。
話說得這麼難聽,也就敢晚上在她面前耍耍脾氣,天亮了還是商宗身邊最得力的二把手。
起點相似,目的如一。
她與梁驚水無非都是借勢而行,可梁驚水已經先一步破局了。
梁驚水小幅度抬起臉,望着天花板:“所以溫煦,我現在的每一步,都是被你們設計好的,對嗎?連你進夜總會那次,也是衝着我設的局。”
“嗯。”
梁驚水憋回情緒,重新看向她:“我知道你挑男友只看錢,但那個圈子可沒你想得那麼簡單,狼多肉少,你一定要撞了南牆才後悔嗎?”
溫煦失笑,大概沒想到瀕臨撕破臉的關頭,梁驚水仍在替她擔心。
她突然覺得她好傻好天真,一個在感情上素來拎得清的姑娘,居然把兒時過家家一樣的情誼看得如此深重,至於嗎?
再說,看梁驚水現在這樣子,和商宗之間恐怕也不太清白。
溫煦不介意加一把火:“記得嗎?你最開始不過是想找商卓霖談個生意,現在卻留在香港,還被推到了公衆面前,你這麼聰明,猜不到這背後是誰的手筆?”
梁驚水沒作聲。
“假如你現在的路和梁阿姨當年的一樣,結局會怎樣.....不用我提醒吧。”
梁驚水雙臂撐在沙發邊,看窗外的一隅亮光:“喏,你看那棟屋子的閣樓。”
溫煦望過去,只看見兩道剪影,隱約通過身形和髮長辨別出性別。
女人坐在桌上,小捲髮尾輕輕蕩在肩頭;溫煦閱人無數,看男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僅憑那道剪影,她判斷出這是個年輕男人??肩膀自然下垂,重心略微前傾,站在女人一米開外,動作中透着躁。
“他們是情侶?”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不大可能。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直到發現我見過她未婚夫,不是現在閣樓裏的男人。
梁驚水也沒拐彎抹角,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你的優勢領域,居然還會有失策的時候?”
溫煦噗嗤一樂,反擊道:“你呢?平時沒見你對這些事感興趣,今天是換了芯片,忽然八卦上頭了?”
“隨便聊聊而已,”梁驚水託腮,笑眯眯道,“那你覺得,他們的結局如何?"
“這種關係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還談個屁結局?”
梁驚水點頭認同:“是啊,有些關係一開始就是錯的,兩個人心知肚明,還糾結結局幹嘛?”
談到涉及梁徽死亡的嚴肅話題,卻被她幾句輕描淡寫的轉圜之語化解。
溫煦有時真想揭開她那張漂亮的臉皮,像《畫皮》裏的狐妖一樣,看看她內核究竟是什麼構成的,怎麼會通透到這種地步。
幾輪互懟後,兩人的關係逐漸緩和,有些話挑明瞭反而輕鬆。
但梁驚水心裏始終有道結,讓她如鯁在喉。
溫煦住下之後,她與商宗的聯繫少了許多。有天她在Ins上刷到商宗與精英們的合照,背景她認得,那地方他曾帶她去喫過飯。
她很少缺席他的飯局,如今再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這些熟悉的場景,心裏不免悶悶的。
最近,梁驚水沉浸在莫名的倦怠中,像極了冬眠的生物。每天下班回到淺水灣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不願看見沙灘上那羣泰國人的熱舞,也沒精力啓動星露谷種田,晚上索性緊閉窗戶,倒牀就睡。
然而窗簾過薄,他們自帶的五色氛圍燈時時透進臥室,以前是兩人纏綿時的情調,商宗還會壞心眼地配合光影節奏挺身,現在只讓她覺得刺眼、厭煩。
好不容易睡着了,腦海卻陷在清醒夢裏,現實的片段被扭曲放大,像一個無盡重複的黑洞。
醒來時,她總要靠在枕頭上緩上片刻,耳骨隱隱跳動,心悸的餘波蔓延至整個白天。
以前和陸承羨分手時有過這樣嗎?
那段記憶早被擠出大腦內存,梁驚水想不起細節,只知道現在這種類似失戀的感受,確實挺折磨人。
又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這種情緒起伏直接影響到了工作狀態。
連續一週,她的妝容始終由同一位化妝老師負責。
從最初的指腹輕點,到後來不得不用小粉撲反覆蘸粉,才能勉強遮住那團黑眼圈。
拍攝一結束,她就被拉到一旁接受“批評教育”。對方語氣不善地告誡她,模特這行本就是喫青春飯,別再過度熬夜影響團隊進度,且行且珍惜。
到了12月9日那天,溫煦看不下去梁驚水的“辟穀狀態”,熬了一大鍋骨頭湯,濃膩又鹹澀,梁驚水仍捧場地淨了每根骨頭。
她晚上沒做夢,因爲起夜五次找水喝,嘴幹得冒火。
看了眼手機,纔剛過十一點。梁驚水透過紗窗望出去,眼微微眯縫。
今夜晃眼的,不是泰國佬的彩燈,而是海岸邊一簇簇綻開的煙花。
因爲地理位置的緣故,淺水灣並不是最佳的煙花觀賞點,香港的大型煙花表演通常在維多利亞港進行。
她從未想過,能從房間直接看到這般浩瀚的煙火秀。
赤橙黃綠的色彩從夜幕深處湧出,每一次綻放都帶着短促的呼吸聲,餘音未散,下一簇便如長虹貫日般躍起。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梁驚水低喃着,舉起手機咔嚓拍了一張。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眉頭微皺,現實的絢爛在鏡頭裏顯得暗淡無光,拍不出十分之一的美。
小捲毛會帶誰一起看呢?這個念頭閃過。
她敞開窗戶,冷風直望脖頸裏灌,凍得瑟瑟發抖地探出上身。
目光觸及閣樓裏的“新人物”,恰逢煙花在夜空炸開,那短暫的炫目光輝令她心跳一滯。
光粒從空中緩緩飄落,他的眉心皺着,似有千頭萬緒無法梳理,那雙深灰色的眼裏漾了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緒。
就像是,一個成熟男性罕見的脆弱瞬間。
梁驚水愣了一瞬,趕緊縮回身,劃拉了幾下找到熟悉的頭像,撥通微信電話。
望着又一簇煙花在海平線上炸開,電話無人接聽。
她扒着窗框再次探頭出去,商宗依舊站在那個位置。煙花下,他的目光與她相觸時重新潤亮,也不知是被光暈映的,還是情緒使然。
口型放慢,晃晃手機。
示意他接電話。
片刻後,梁驚水在話筒裏聽到了男人有些失真的聲音,低沉而模糊,宛若冬日夜間的電臺廣播:
“水水,十二月快樂。”
梁驚水眼周略張,眼下的臥蠶被好心情推鼓。
原來不是什麼特別日子,他只是單純想祝她十二月快樂而已。
的確,這通電話打來之前,她的十二月並不怎麼快樂,拜他所賜。
梁驚水故意壓低語氣:“你怎麼跑鄰居家裏去了,你表妹他們呢?”
“搬走了,現在閣樓是我的,宗無關痛癢地答道,“你的鄰居,也是我。’
梁驚水瞥了眼他的表情,眉目間帶了財力作底的穩妥,不由輕咬脣內側:“你買下來了?嘖,港城老牛真豪橫……………”
耳邊傳來他的輕笑聲,融進煙花的轟響,似有絲絲暖意注入她心間。
梁驚水望着遠際的煙花,胸腔裏的心臟跳得不成章法,她感受着他的視線深深凝在自己身上,一瞬不移。
他是否也和她一樣,被這份情緒帶動着心跳共振?
商宗嘆了一聲:“這段日子,我不好過。”
兩人並排站在窗邊,視線交匯於同一片夜空的星火。
梁驚水恬然一笑,拿起手機靠近話筒,盯着對面的男人揚聲道:“喂!這樣的氣氛,誰稀罕聽你訴苦?不會是想逃避表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