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喪家犬
記得很久以前,太後壽辰姚海棠進宮那時,太後說過一句“是你靈驗”。啓靈師按話說就是有溝通天地的能耐,所以有他們說的話多半會對得到證,而且通常是越無意說出來的越靈驗。
目前姚海棠還不知道這個,因爲很多事情都是約定俗成的,誰能相信姚海棠這麼一個正兒八經的業內人士不懂得這些三歲小孩兒都知道的東西呢。
三歲小孩兒人還是聽着一句恐嚇的話長大的——“你不聽話啓靈師說了,不聽話會被野貓子叼走,啓靈師說的可靈驗得很”。
如賀清華這樣的人通常是禍害遺千年,這樣的人是正宗的小人,非常記恨記仇。如果不是姚海棠揭破了真相,如果不是姚海棠把太平院的人招了來,他不至於像喪家犬一樣淪落成現在這樣,所以他記恨姚海棠,恨到入骨三分。
本來慧思公主也就不是那盼人好的,這位心氣不平,堅定地認爲全天下都負了她,她要奪回一切,這兩人到了一塊兒當然謀不了好事。
自然,姚海棠現在不曉得有這些事兒,當然如果是陰謀暗殺,姚海棠自然會覺得很多人加一塊兒都不如太平院,但是有些時候,讓人從生到死有很多兵不血刃而有正大光明的手段。
有道是,陰謀何懼,只怕陽謀。
“賀清華,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本宮也沒時間再等下去了。”慧思公主在安羨的府邸裏遠望着京城,她知道那道傳位的詔書已經立下,不是她那位四哥。這倒叫她有些沒着落,本來她一直都是以杜敬璋爲假想敵的,但忽然有一天這假想敵全身而退,她面前是一個全新的敵人,甚至她還不知道是誰。
京城這三年來很太平,太平得父子和樂、父女和融,宮裏宮外皆呈現一派天倫之。或許是皇帝的話觸動了公子公主們,又或許是每個人心裏都自有自己的小想法。
但是這些都與慧思公主無關,她要的不是平靜或者叛亂,她要的只是那高高在上,永遠不必再向任何人任何事屈服的高位。
這時的賀清華早已經沒有了在四方堂那份儒雅溫淨,說起某些事時臉上總是佈滿了猙獰之色:“公主放心,屬下已經佈置妥當了,管教公主看一場天大的好戲。”
“事成之後,四方堂是你的,你那素素師妹當然也是你的。”說完慧思公主捂着嘴笑,笑得極妖冶,妖冶得就像是懸崖邊上映照着一縷殘月的紅花,致命的妖嬈。
“公主且高坐看戲,屬下暫且告退。”說罷賀清華就走出去了。
而慧思公主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遠望着京城的方向,想象着那座世間最華麗的宮殿,許久後喃喃自語道:“若我至高時,必讓天下俯首,你們欠我的到清算的時候了,我的賬本兒早就準備好了。”
同一時間在南山,姚海棠面對的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賬本兒,一堆一堆地擺在她面前,然後她就頭大了。不知道從哪兒趕回來的安豐又給她當了回指路明燈,拔拉了一番後,拎出幾本說:“也就這幾本重要一些,旁的都是流水帳,每月要呈戶部查賬,每半年會有總結。姑娘把總結看了就完了,要是都細看,憑着姑孃的計算,只怕很難看完。”
隨便翻了翻,姚海棠就說:“我看完了。”
只見青苗瞪了她一眼:“看完了,知道進項多少出項多少,總收益多少,賬面銀多少,存銀多少,存銀裏官銀多少,平銀多少嗎?”
……
“嗯,反正知道用不完就對了。”姚海棠支着下巴答道。
拿她沒辦法,青苗只好把各項都一一報了,然後說道:“姑娘要是取銀錢用,只管拿了印章去銀號裏取就行了,不管是官銀號還是民銀號,四大銀號全有咱們的存銀。”
聽着可真霸氣,姚海棠說着捂了捂自己口袋裏的小印,那還是鑄劍的時候用作落款用的,全是簡體字,估計很難仿:“呃,我知道了,沒別的事了吧,那我先那啥……”
她預備溜了,一讓她看賬本兒她就想跑路。
“別想着走,這三年該簽章的姑娘都得補上,你看那邊就是要簽章的。怎麼也是要落章款,無論如何得看幾眼,落了章款那就是要負責任的。”青苗慣常能抓着姚海棠的軟處,就算準了她怕麻煩,這世上比起看幾眼,負責任要麻煩得多了。
“知道了”姚海棠心說早知道就不來廬山,省得還得被催着看賬本按印章。
按印章按累了她就出門溜溜,她選的這間小院兒在山腰處,一眼彎去下邊兒全是碧綠的菜畦,再遠一點的地方是河流,身後有潺潺的流水聲,再往深處走就能看到瀑布和白鹿洞書院。
眼下這廬山什麼都齊備了,就剩下幾眼泉水她沒去看過,說起泉水姚海棠又想起來了,她還有事兒沒幹呢:“青苗,我要的東西他們怎麼還不給我送過來。”
青苗答道:“姑娘要那麼多杯杯盞盞,還非要是輕而薄的,又要浮水不沉不晃的荷葉杯託,這是想要做什麼。”
先前就說過,姚海棠覺得自己對廬山有義務,得讓廬山名副其實,廬山可是大大的文化名山,她總得把這個補齊了。而且廬山天然居雖然算挺不錯了,可她看得出來,全是些達官貴人,這些人賣的是杜敬璋的面子。
“做一件文化盛事,我邀了齊晏,他現在是翰林院的副院使了,在文人圈兒裏應該有幾分名頭吧。”姚海棠請齊晏另帶幾位既好茶又好詩文畫作,或者工琴擅韻的。
對此,青苗覺得姚海棠簡直是在捨近求遠:“姑娘,你放着言公子在一邊,卻讓齊大人來帶這個頭,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她還真沒想到這個,主要是她跟言行雲在一起的時候,言行雲除了喫就是喝,壓根沒體現出他是富天下才名於一身的言公子:“我忘了……”
幾日後,京中各“文化”名人齊聚在溪泉邊,很多人紛紛揣測,這是天然居要出新菜譜了,而且是非常新鮮奇特的菜譜。也因此很多沒有受邀請的食客也來了,天然居也不拒,一併請到了溪泉邊上。
等衆人到泉邊時,發現了茶爐、琴桌、棋盤、書案、香爐……青衣小婢穿梭其間,一個個生得眉清目秀,甚至還能出口成章。沒錯這回姚海棠抄襲了“曲水流觴”,青衣小婢沏好了茶後,放在荷葉小杯託上,然後輕輕推到水面上,由流水帶動緩緩地飄移開來。
衆人面面相覷時,霧氣深處忽然響起了琴聲,遠處的小亭裏則有一着天青色衣裳的女子在作畫,時不時地抬眼看過來,似乎畫的正是眼前的場景。
“齊大人,這是怎麼個說法?”有人知道齊晏和姚海棠曾經是相熟的,所以這麼問了一句。
齊晏早已經被姚海棠告知了這是怎麼回事,於是就替代姚海棠解釋起來,衆人便一併側耳聽着:“……是此名爲曲水流觴。”
“好意境。”說罷文化名人們便各自灑脫開了,因爲姚海棠待得夠遠,而且沒多會兒姚海棠就閃沒影了,這樣的場景,衆多文人們在一起,有好茶好景好意境,文人們早就詩興大發、畫興大發、琴興大發了,
文人在一起嘛,玩的就是這麼點兒,姚海棠之所以要請這些人,就是爲文人們願意把這樣的場景詩化,她相信曲水流觴只要一直辦下去,廬山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成爲文化名山。
……到時候她這天然居可就老掙錢了,雖然她不缺錢,可是她很喜歡掙
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居然提議要把她請出來賦詩一首,姚海棠想也不想就要跑,最後也不知道是被誰逮了個正着,然後她就被很多雙眼睛行注目禮了。
搜腸刮肚想了好一會兒,姚海棠愣沒能想到合適眼前情境的詩,直到青苗蹭了蹭,端了盞茶給她,她在想起一句來,然後一舉杯盞高聲說道:“茶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飲”
然後她把茶喝了,繼續溜
她這句話意味着在座的都是知己,在列的都是會人,因爲茶她飲了,詩她吟了。
“好,好一個知己,好一個會人,就爲這四個字咱們今天也得好好喝一杯……”說話的那人說完還小聲接了一句:“雖然是茶。”
有人嘆道:“要是五糧液就好了。”
然後姚海棠就唸叨起五糧液來了,她還沒記起這茬兒來呢,沒想到那幾個釀酒的老師傅真的把五糧液弄出來了。
自此以後,曲水流觴就成了廬山的保留節目,每年四月中旬逢天晴時舉辦,還真成了一場文化盛事,自然而然的廬山也就成了文化名山,姚海棠也算盡到了她對廬山的義務。
至於姚海棠說的這十個字,自然也就成了曲水流觚聚廬山這場盛事上說得最頻繁的一句話。雖然這十個字不夠讓人驚豔,但非常適宜這場合。
這且是後話了,現在就只說她的處境,她自己當然以爲不錯,過幾天就去看天工學院,看完了再應幾個禮儀程序她就能回四方堂繼續逍遙了。
她當然不會預料到前路有什麼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