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河畔水珠輕濺
望着林華清,於清瑤心亂如麻,一時之間分不清心裏到底是怨是怒還是驚。
因爲林華清的話,她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今天白氏被衙門的人抓走的事,是真的和二哥有關。更或者,換個話說,是和恭成王王府有關。也許,前世她不知道的幕後真相,和今生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時間比起前世又推遲數月罷了。
白氏被抓,本是看似不起眼的一樁小案。可是,在這之後,卻會順藤摸瓜,牽扯出安樂侯於千韌逼*弟媳,至其自縊的大案子。道德敗壞,倫常喪盡,甚至驚震龍顏,一紙詔書策令大理寺親審此案。最後,削爵位,收祿田,封賜宅,讓名動京華的權貴之家淪爲喪家之犬,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宅成爲長草遍生的荒宅。
而這,還只是表面上的事。隱在背後的,是恭平王一派勢力權勢受限,原本被列爲最有希望成爲太子、未來皇帝的恭平王世子消沉數載,過了很久都沒有回覆當初的風光……
這一切,於清瑤早就已經心裏有了分數。甚至,隱隱在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說:到底還是來了命運的車輪沒有人能夠阻止它……
可是,比起這些,她無法不去在意的是——她的夫君,她剛剛嫁的這個男人,到底在這裏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是不是,在她許婚、待嫁,與他偶爾相會,笑語晏晏的時候,在安樂侯府籌備着她的嫁妝的時候,這個人正隱在幕後策劃着如何除掉未來妻子的嫁家呢?
嘴角抿起,於清瑤無意識地牽起了嘴角,流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多可笑?她原本以爲這場婚姻,只不過是她想要離開安樂候的一個梯子,一艘她自己造的渡船。可原來,可能這根本不過是別人想要利用的媒介……
舔了舔脣,她很想問:到底是我二哥聯繫的你們,還是你去yin*了二哥?你們到底謀劃了多久?是不是把我,把我們這場……這場本來就好像不真實的婚姻也算計在了其中?
抬起頭,於清瑤默默地望着林華清,嘴脣輕輕顫抖,就要問出心底的疑問。就在她要問出口的時候,林華清卻搶先開了口:
“私贈他人御賜之物這種事,可大可小的。說小,京中權貴枚不勝數,哪家哪戶沒有御賜之物。就算真的轉手送了人的,也不在少數。只要沒人認真計較,本算不得是什麼大罪。可要是有人存心拿這種事說事兒,這欺君之罪可就怎麼說怎麼是了……清瑤?”
“啊……”怔怔地吐出一個單音節,於清瑤有些恍惚,可望着林華清的目光,卻掩不去那一絲懷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二哥和恭成王世子密會是爲的什麼?”
似乎是看出她的懷疑,林華清迎着她的目光,總是帶着笑的桃花眼此刻格外地清澈。“我不瞞你,或許,今天也已經有人問過你,問你我是不是在幫着恭成王世子做事……是,我是在幫榮安做事,雖然我一直隱在幕後,少人知道——甚至家裏頭也沒人知曉。可是,真是有心人,是會知道的。”
頓了頓,林華清又道:“二哥和榮安密會的事,榮安沒有瞞我。可是,他們之間談了些什麼,我卻從沒有過問過。清瑤,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爲什麼會不問不聽不探究的……榮安雖然與我份屬同窗,情同手足,說到底他是世子,我不過是無名無份的白丁。哪怕他欣賞我、信任我,視我爲心腹智囊。可是,在我與他之間,終究是有一條看不見的鴻溝。一旦我越了線,那原本保持良好的信任關係,隨時都可能崩塌的。”
“我不問、不聽,才能說明我不會去嫉才,也沒有爭寵之意……清瑤,直到今天,我才終於知道,你二哥和世子究竟在密謀什麼。說句實話,我真的是很震驚雖然,我心裏能理解他爲什麼會這樣做……同樣的身份,同樣的境遇,我到底是沒有那樣的勇氣……”
仰起頭,他自嘲地笑了笑,“京中爲官,雖是進士出身,滿腹詩書,可若是沒有人在背後支持,照樣沒辦法出頭的。於千韌今天這樣做,無遺是在斷自己的後路……或許,該說,他是想鑿了現在坐的這條船,然後跳上另一艘前途未卜的船。這樣的事,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審視着林華清,於清瑤捏緊了手指,雖然從語言上仍不肯肯定林華清到底說的是不是真事,可是在情感上,卻仍然選擇了相信他。
她和林華清之間的一切,總是很微妙。可是,至少,從他們相識的那一天起,他就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假話。
深吸了一口氣,她啞着嗓子低聲道:“如果我說,二哥這一鑿,真的把船鑿破了,破得無法修補,直接沉沒海底,你會怎麼想?”
靜默下來,林華清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我幫榮安做了許多事,甚至也幫着他照看着一些隱在暗處的生意……據我所知,於家,不僅僅與恭平王是姻親關係。更是王府圖謀皇嗣之位的最大支持者。之前的江南沈家,還有去年新搭上船的蘇州杜氏,因爲這兩家,安樂侯才能爲恭平王提供源源不絕的經濟支持。而另一方面,這兩家也從王府、於家得到了諸多便利……”
深深凝視於清瑤,他沉聲道:“清瑤,如果真如你所說,於家敗落了,那在於家身後的恭平王也要倒臺了。而這一切,絕不可能只因爲這區區轉贈御賜物的案子……除非,在這件事背後,還有更大的事情……”
捏緊了拳頭,於清瑤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疑問,而是平靜地問道:“如果真如我所說,於家倒了,恭平王隱了,那你要怎樣?你,對我要怎樣?”
掀起眉,林華清看着她,忽然間就笑了起來。迎着陽光,他的笑容燦爛而放肆。睨着板着臉的於清瑤,他眨了下眼,忽然就彎下腰去,撩起一捧水,就潑向於清瑤。
沒有防到他會來這一招,於清瑤閃避不及,被潑個正着,不單整個前襟都溼了一片,泅出一朵朵連綿的花兒來。就連臉上,也濺上點點水珠,迎着陽光,彷彿閃着光的珍珠……
“林華清”她懊惱地叫着,抬手去抹臉上的手珠。還未睜眼看他,手卻忽然被林華清拉住,半眯着眼,她還要嗔怪,卻不防頭頂俯下一片陰影。兩片柔軟的脣瓣,輕輕地覆下來,蜻蜓點水一般落在她的脣上……
如遭電擊,於清瑤怔在當場,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明明,剛纔她是在質問。爲什麼,卻突然變成這樣?
瞠目相望,他與她的眼眸,就那樣相對着,近得不足半指距離。她甚至能看清他那略彎而纖長的睫毛,看清他半垂的眼簾上泛着青藍的細微血管……
不知爲什麼,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來。就這樣一個輕淡的吻,卻勝過前世那荒唐鸞鳳顛倒、紅帳**的場景無數倍。
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她望着坐正身體,睜開眼笑望着她的林華清,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
“真是不解風情……”林華清抱怨着,卻伸手過來,輕輕拭去她下巴上的一粒水珠。“我娶的,是你,不是於家……我以爲,這些事,在你去找我,說讓我娶你時,都是知道的呢”
他歪着腦袋,笑起來:“我是庶子,還是個不求上進,不想出人頭地的庶子。哪裏需要什麼政治婚姻來做我的靠山呢?我的娘子啊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裏了,不管於家如何,我待你,還都是一般無二的……”
“果,果真……”果該是一個問句的,可不知爲什麼,這一句問說出,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好似,她想要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
臉上微燙,於清瑤轉過頭去,靜了片刻,纔回頭看着林華清,淡淡地說道:“我想,我知道二哥手中的籌碼究竟是什麼……林華清,如果你知道所有的一切,或許,可以用這個在恭成王世子面前爲自己贏得更多……至少,你可以證明你並不比二哥差”
凝神望她,林華清皺起眉來。沉吟片刻,卻搶在於清瑤開口之前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告訴我任何事,清瑤,我是你夫君。我將來會成爲什麼樣的人,能成爲什麼樣的人,都是我該自己去奮鬥去爭取的,而不是要靠你……有些事,你不用告訴我——至少,那些你說出來,會覺得傷心或會對某些人覺得愧疚的事,都不用告訴我……我的前程,不是靠你的痛苦悲哀換來的……”
愕然抬頭,望着林華清認真的表情,原本已經有些發酸的眼,不受控制地浮上一層水意。果然,他看得懂的,哪怕是她極力掩飾,他也能看得懂她的心。知道,她想說的事,其實在某種程度,也是對她自己的一種傷害……
捂着嘴,雖然眼中淚花閃動,可是到最後,卻仍沒有流下眼淚。於清瑤望着林華清,低聲笑着:“難怪,會那麼多女子喜歡你。你若是總這樣溫柔,這樣體貼,或許……我以後會嫉妒,會背棄我們之前的約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