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鶯聽了這話, 手裏稍頓了頓, 啥也沒說,快說快腳地裝了三碗,笑道:“這些都是給孩子們的點心, 弟妹要是餓的話,我就把竈頭讓給你用, 早飯剩下的粥、菜都還有,你熱一下就可以喫了。”
話說着就將三個裝糖雞蛋的碗放在水缸板上, 取了三勺子, 捧着水缸板就大步走了,水缸板雖然有些重,可她沒那麼多手, 又不想將碗留在廚房被林氏拿走, 只能如此了。
林氏見自己都拉下臉明說了,翠鶯還是沒留下一碗, 頓時覺得被人打了臉, 一股氣哽在喉嚨裏,吐不出也吞不下,氣得直跺腳,可是追出去糾纏的話,不就更加沒臉, 只能憤憤衝出廚房,衝回自己的屋裏,重重地甩門出氣。
翠鶯清楚聽到“砰”一下狠狠甩門聲, 回頭一瞥,嘴角勾起一道諷笑,之後端着碗繞到後邊,進了自個的小院子,這些天孩子們覺得這邊新鮮,都喜歡往這新屋子的院子鑽。
“妞妞、二囡、福子,快別玩了,過來喫點心吧。”翠鶯跨進院子,就見到三個孩子在院子裏跑來跑去,這大日頭底下的,全跑得一身汗,忙開口喚他們,笑着看他們跑過來,就徑直走進屋去。
因前頭已經有堂屋,再加上地不大,他們這邊就沒有再起堂屋,而只起了兩間住的屋子,如今他們一家三口住的這間寬敞一些,旁邊的屋子稍微小點,現在是堆着一些雜物,往後是準備等孩子們大些時,給孩子們住的。
翠鶯進屋把碗都擱在了桌子上後,就將水缸板靠在了牆邊,見妞妞、二囡、福子全跑進屋來,忙取了臉盆架上的巾子,搓了幾把擰乾,嘴裏道:“看你們那滿頭的汗,來,都先擦把臉掉。”
二囡到是最聽話,第一個走到了翠鶯面前,妞妞卻是聞着香味很是嘴饞,正手腳並用地往板凳上爬,全似沒聽見孃的話,趙福則沒有動,只看着翠鶯將二囡的臉擦了幾把,汗都擦掉後,笑道:“二囡最乖,那第一碗先給二囡喫。”
翠鶯將二囡抱上板凳,取了一碗放在她面前,二囡開心地接過勺子就喫了起來。
“二囡,慢慢喫,小心燙。”翠鶯扭頭抱起剛爬上板凳的妞妞,嘴裏不忘叮囑二囡,二囡應了一聲,繼續用勺子小口地喫着。
將妞妞抱到臉盆架前,又搓了幾把巾子,給她擦完臉,纔將她抱回炕上,轉頭喚趙福過去,趙福卻忸怩道:“我自個來。”
翠鶯曉得他的脾氣,不喜歡別人把他當小孩看待,也就由着他,讓他自己去臉盆架旁洗臉擦汗,她則端了一碗坐到炕邊,喂早已經嘴饞的妞妞喫起來。
窮人家的小孩平日都沒啥喫食,能有碗糖雞蛋已經是很難得了,三個小傢伙喫得可開心了,二囡嘴裏還一個勁地說好喫,趙福一開始雖說自己不是小孩,彆扭着不想喫,可見二囡、妞妞都喫得起勁,最後還是熬不過肚裏的饞蟲,嚥着口水慢慢挪到板凳上,埋頭喫了起來,一口氣喫完,還滿臉意猶未盡的樣子。
“大舅母,真好喫,你啥時候再做啊?”二囡喫完還不停地舔着碗和勺子,直到舔不出一絲味道來,才擱下碗勺,跳下板凳,走到翠鶯面前仰臉說道。
妞妞人小喫得慢,翠鶯還在喂着她,見二囡靠在她腿邊,還一副喫不夠的樣子,就道:“妞妞太小這碗喫不完,要不你們每人一勺,分着喫完好不好?”
二囡自然是極樂意的,忙點頭如搗蒜,翠鶯就兩邊餵了起來,你一勺我一勺,到很快喫得個底朝天,這回二囡算是飽足了,咯咯地打了好幾個嗝。
翠鶯笑着給妞妞、二囡都擦了嘴,站起來收拾碗勺,見二囡靠着炕邊摸肚子,就笑着道:“二囡,你們家不是也養雞,這雞蛋應該喫過好幾回了吧。”
二囡低頭略想了想,才奶聲奶氣道:“奶奶燒過幾次,可都是給哥哥喫,二囡沒喫過。”
正收拾好碗筷準備去廚房的翠鶯,聽這話後愣了一下,趙花婆家看重男娃,看不上女娃,偏偏趙花婆家就最小的兒媳生了男孫,比二囡大了幾個月,趙花婆婆把這男孫當寶,這些翠鶯都多少知道些的,卻沒想到趙花婆婆會如此過分,對女娃會這麼不待見。
扭頭瞧着二囡,只覺如此乖巧的孩子,卻是活得這般可憐,再想想,這也不是一家兩家的事,自己的妞妞不也是如此,如果妞妞是男娃,林山他們家又怎麼可能讓她帶着嫁人呢。
每次想起這些,翠鶯心情就不免低落,直到晚上躺在炕上,她還想起白天二囡說的話,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輕輕推了推身旁的趙強,他這會已經睡着,被她這麼一推,略有些醒了過來,可還是迷迷糊糊的,腦子不那麼清楚。
“媳婦,啥事?”趙強喃喃了一句。
翠鶯其實也只是一時有問題憋在心裏難受,見他這麼困,又覺得自己犯傻,大半夜幹嘛吵他睡覺,於是就輕聲道:“沒事,你睡吧。”
趙強嗯嗯了兩聲,一會就沒聲響了,翠鶯卻還是睡不着,轉身看着熟睡的妞妞,不由嘆了口氣。
也許是嘆氣聲入了趙強的耳,使得他在迷濛中睜開了眼,轉身本能地伸手攬她入懷,嘴裏嘟囔問道:“有啥事嘛,怎麼嘆氣了?”
雖然九月的天氣還是挺熱的,翠鶯卻仍舊靠了過去,頭枕在他的胸膛,悶悶問道:“你會不會不待見女娃?”
原先還有些半帶迷糊的趙強,這會全醒了,低下頭去,不解問道:“媳婦,你咋這麼想?你怕我對妞妞不好嗎?”
翠鶯搖了搖頭,低聲道:“今兒我聽二囡說,她奶奶有啥東西都給家裏的男孫,二囡卻啥都沒有,我只覺得做女娃很可憐,想着要是我往後又生女娃的話,你會不會不喜歡?”
趙強這才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翠鶯披散的長髮,樂道:“媳婦這是想快點給我生娃嗎?”
翠鶯不由面上一紅,手輕輕捶了他一下,嗔道:“我和你說正緊事呢,少打趣人。”
“生娃就是正緊事啊。”趙強又湊了一句。
“還逗我,不理你了。”翠鶯說着就想轉身背對他,卻被趙強抱緊了,不讓她轉身,頭捱過來,笑道:“我瞧你心情不好才同你玩笑的,別生氣。”
翠鶯自然是明白的,也並不是真生他的氣,只是有那麼一點點害臊而已。此時,趙強卻收起了玩笑,正緊道:“你這會問我,我其實也答不上來,也不清楚該怎麼看待孩子,不過,只要是咱們的孩子,男娃也好,女娃也好,我應該都會喜歡的。”
“媳婦,你放心,妞妞我也喜歡,就算咱們以後有了孩子,我也會一樣看待的。”趙強停了一會,又道了這麼一番話,他多少也知道翠鶯的擔心,這些話既出自真心,也是爲了安慰媳婦,讓她能安心。
其實翠鶯心裏也是相信趙強的,只是二囡的事讓她有些忐忑,總歸想聽他親口說一說,如今聽到了,就完完全全安心了。
這會翠鶯心情好了很多,兩人又說了一會,才歇了話入睡。
翌日一大早起來,翠鶯幫着妞妞漱洗後,又自個漱洗了,才抱着妞妞同趙強一起,開了門閂,出門往前頭去了,纔剛到前頭,就見葉氏匆忙趕進趙壯、林氏的屋裏,翠鶯剛放妞妞去同趙福玩,抬頭就見到趙壯從屋裏出來,神色有些慌張,不知出了啥事。
“二弟,咋了?”趙強也見到了趙壯,忙喚了一聲。
“蘭英說不舒服,我這去請大夫呢。”趙壯一路往院外急步走去,隨口回了一句。
這事可不能耽擱,趙強就再沒問啥,眼見着趙壯急步去了,他心裏也難免擔心,不過他一男人也不方便去瞧,扭頭看向翠鶯。
翠鶯也正好開口道:“我去瞧瞧。”趙強點了點頭,翠鶯就徑直往西屋去了。
剛走到西屋門前,就聽到葉氏急着問道:“這好好的,咋就動了胎氣呢。”
林氏躺在炕上,哼哼唧唧道:“還不是被人氣的,一宿沒睡好,肚子就痛了起來。”
“你也這麼大的人了,再怎麼着也要顧着肚子裏的孩子啊。”葉氏責備了一句,又覺得這會不該再給她添氣,就又說道:“好了,你到說說看,是誰讓你氣成這樣了。”
林氏頗委屈道:“我這一大一小的,肚子餓了想討點喫食,都還要被人挖苦,我是替我肚子的孩子難受啊。”
站在門外的翠鶯只覺好笑,就這點事也值得告狀,林氏還真是夠小肚雞腸的,正想走進去時,裏面葉氏又問道:“你這啥話,誰挖苦你呀。”
“娘,你想想,平日都是誰在廚房啊。”這一說,傻子都知道是指翠鶯了,葉氏當然也聽得出來,不覺有些皺起了眉頭。
翠鶯待不住了,再不進去的話,林氏還不知道會揹着她說些啥出來,搞不好還得添油加醋,於是故意在門外喊了一聲:“弟妹,聽說你不舒服啊,有沒有好點。”喊着話就走了進去。
林氏見翠鶯進來了,就倏然閉了嘴,只瞥了她一眼,就抱着肚子哼哼起來,一副很難受的樣子。
翠鶯走到炕邊坐下,也不管林氏理不理她,直說了一番安慰的話,葉氏坐在一旁看着,到也沒因剛說的事而質問她,只是低聲安慰林氏,過了大約三刻鐘左右,趙壯請了大夫回來了。
“大夫,快來瞧瞧。”葉氏一見大夫進來,忙起身着急請大夫過去,神色很是緊張,可見對肚裏的孩子有多着緊。
翠鶯往窗外一眺,見天色不早了,還有一家子等着喫早飯,就找這藉口退了出來,因知道林氏這回裝蒜的成分佔大多數,心裏也就不再擔心,徑直就往廚房去了。
等到她燒好早飯一一擺上堂,丁氏、葉香、趙強都進堂屋坐下時,才見到葉氏滿面容光地走了進來。
“娘,咋樣?”趙強一見到葉氏,就着急問了起來,葉氏聽他問起,不等坐下就急不可待地說道:“剛大夫診過脈了,沒啥大事,還說老二家的這胎十有八`九是男娃,真是祖宗保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