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到沒從這方面想過, 葉氏這麼一說, 心裏琢磨着到是有這個可能,可丁氏沒有說出口,他們也只是靠猜測, 並不瞭解內情,只能回道:“這我也不清楚。”
葉氏低頭沉思了一會, 站起身來往外走,邊走邊道:“我過去問問。”
葉氏出了東屋, 就徑直進了丁氏的屋, 進屋就見到丁氏躺在炕上,正抹着淚,一急忙走了過去, 道:“弟妹, 你這是咋了,可別氣壞身子。”
丁氏卻是不理她, 翻個身背對過去, 葉氏看了看,見葉香不在屋裏,這會應該是說話最方便的時候,也就不再繞來繞去,直截了當問道:“弟妹, 你要老實告訴我,這突然加租子,是不是急等着用銀子啊?”
背對躺着的丁氏心裏一跳, 扭頭向葉氏看來,眼裏有些微的詫異,她沒想到葉氏會這麼快猜出她此舉的用意。
“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出來,大夥也好商量商量不是。”葉氏見她如此詫異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真的言中了。
丁氏慢慢地盤腿坐了起來,面對着葉氏,說道:“既然大姐已經猜到,那我就不瞞着你了。”丁氏嘴裏說是不瞞,可真到要講,卻是一時不知該怎麼說,葉氏到從來沒見她如此躊躇過,只覺這事必然重要,就正了正色,洗耳恭聽着。
囁嚅了好一會,丁氏才低聲說道:“大姐,你也知道,香兒他爹死得早,只留下香兒這麼一個閨女,我這麼多年,都覺得對不住葉家,對不住他爹,沒能爲他留後。”
這事雖說是老生常談,葉氏聽她唸叨過好多次,可這點確實是丁氏心裏的結,這麼多年都鬱結不解,不免安慰道:“這也不是弟妹的錯,二弟泉下也不會怪你,你就不要多想了。”
“我咋能不想呢,我都想了這麼多年了,這月初終於有這機會,有人願意賣兒子,只可惜就差了那麼點銀子。”丁氏說道後面,滿臉焦急。
葉氏一驚,急道:“你……你該不會是想買個男娃吧?”
丁氏略微遲疑,終還是點了點頭,低聲道:“村頭的王婆子幫拉的線,說她的外甥媳婦生了四男娃兩閨女,這回又生下個男娃,家裏孩子太多,實在養不起,王婆子知道我的情形,就出了這主意,這樣對兩家都好,我也去見過,那娃兒長得還算壯實,我很喜歡。”
丁氏越說越開心,葉氏卻是皺起了眉頭,“弟妹,你咋這麼糊塗,你不知道異姓不養的道理嘛,你想福子我也不說啥了,畢竟是親戚,可這外人家的男娃怎麼能要,要是到時候養大卻同那邊親,你說該咋辦。”葉氏嘴上不說,心裏卻想着,要是還在葉元村,她這麼做葉氏祠堂宗族也不會同意的。
遭葉氏反對,丁氏難免氣悶,一時眼眶又泛紅了起來,“我也是沒法子才如此的,你也知道,大伯家只有一個兒子,你到是有三個,可你又不肯過繼,要是當初沒有一同逃洪災過來,到可在同宗的叔伯家過繼一個,可如今葉元村都不知道有沒有被洪水沖走,到哪再去找同宗的人家。”
丁氏想到這些,眼淚就流了下來,“瞧着你們有兒有孫,有誰想過我心裏難受,我只想着去的時候能有個兒子送終,咋就這麼難。”
瞧她這樣,葉氏也不好再說啥,忙掏了帕子給她抹淚,心裏想想,香兒纔不足三歲二弟就去了,這才使得丁氏膝下無子,說起來這十多年裏,丁氏也不是沒機會再嫁,卻還是一直爲二弟守寡,獨自帶大女兒,也確實不易,眼見香兒大了要出嫁,丁氏怕老來無依,急着想要個兒子也屬常理,只是這……
“這事我一個人也拿不了主意,還是同大哥一道商量商量吧。”葉氏頗有些爲難,這關係到葉家的子息,她一個外嫁女也不能做主,還是得看如今葉家唯一的男丁,也就是她大哥的意思。
“不管大伯那邊同不同意,我都得這麼做,這次我是鐵了心,大姐,你千萬要幫我。”丁氏咬着牙將話說完,一時緊拉住葉氏的手,雙眼祈盼地望着她。
葉氏心裏猶豫不決,可又不忍心拒絕她,想了半天才道:“你……你想我怎麼幫你?”
“王婆子的侄子說要五十兩才肯將男娃賣給我,可我手裏東湊西湊只得四十五兩,還差五兩銀子,加租子又加不成,我決不能讓這事給黃了,大姐,你這有沒有銀子,先借給我,我一定會還給你的。”丁氏急聲問道。
葉氏當真一愣,四十五兩銀子省着點的話,夠丁氏用十幾二十年了,她居然這麼捨得,看來確實太渴望有兒子了。
正當葉氏愣怔之際,門外卻是衝進來條身影,大聲道:“兒子,兒子,娘心裏就只有兒子,難道我就不是娘肚子裏掉下的肉,你把全副家當都拿去買了兒子,那我咋辦,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
這事丁氏從沒打算讓葉香知道,否則也不會悄悄地加租,啥口風都不透,一早各處去借銀子了,可這會卻被撞破,不免有些急,忙衝口道:“香兒……”
丁氏還沒來得及說啥,葉香卻已經眼淚紛紛往下掉,哭着跑了出來,這十幾年來母女倆相依爲命,卻始終有個心結存在着,那就是兒子這件事,葉香自認爲會伺候娘終老,絕不會讓她孤苦,可丁氏卻還是一心想要兒子,讓葉香很是受傷,覺得自己在娘心裏沒地位,娘倆爲這事也不知道磕碰了多少回,卻一直是個死結,怎麼都打不開。
葉香就這麼氣跑了,丁氏心裏愈加氣苦起來,拉着葉氏恨聲道:“你說辛辛苦苦養閨女十幾年有啥用,就知道同我慪氣,怎麼就不想想我這當孃的處境。”
鬧成這樣,葉氏也只能連聲安慰,並高聲喚了趙強,讓他快去瞧瞧葉香,就怕她想不開做出傻事。
趙強也不清楚發生了啥,可娘讓他去看看,他也就沒再問,抱着妞妞出了丁氏的屋,院子裏沒瞧見葉香,就把妞妞交給了翠鶯,自個跑出去找了。
屋子裏,丁氏嘴裏碎碎罵着,眼裏也是淚水直淌,葉氏只能一直安慰,好一會丁氏纔算收了淚,葉氏見她平靜下來,才輕聲地將心理的話說了出來,“弟妹,你也不要怪香兒,我說句不該說得話,你把所有銀子都拿去買娃,那香兒咋辦,她過了年就十五了,都到了出嫁的年歲,這嫁妝要到哪去拿啊?”
“大姐,你咋也這麼看我,我自個的女兒,難道我自個不知道疼嘛,給香兒的嫁妝,我早預備了,根本沒去動過,要是真狠狠心將她的嫁妝變賣,銀子早就湊夠了,我哪還用這麼犯愁,可我對她好,她卻一點都不體諒自個的娘,我真是白養她十幾年了。”丁氏氣不過所有人都不諒解她,不由扯着喉嚨嚷道。
葉氏聽她嚷了這番話,放心下來,總算丁氏還沒完全不顧女兒,是自個誤會了她,忙就道起歉來,“弟妹,我真是糊塗了,你可別怪我。”
“大姐,這些就別提了,如今銀子的事纔是最緊要的,你這可有五兩銀子,先支借給我,你放心,我這邊還有租子可以收,往後一定會慢慢還給你的。”丁氏緩過氣來,又把心思放在了籌銀子上。
“弟妹,不是我不想幫,你又不是不清楚咱們的底細,這麼多年咱們家都是賒欠、借賬度日,近幾年才還清了欠賬,老大、老二又連着成親,家裏的老底早空了,哪裏還拿得出五兩這麼多。”葉氏說道。
這些丁氏也不是不曉得,只是如今她也沒法子,只能試試了,如今葉氏這麼說,她也知道沒指望了,想想大伯家向來吝嗇得可以,要想從他們那裏借到銀子,比登天還難,孃家離這不知隔了多少路,再說家裏兄弟姐們都已經逃洪災遷走了,分散四處,這遠水哪裏救得了近火。
眼見無處籌錢,丁氏心裏焦急萬分,不由脫口而出,“大姐,你們老大家的不是有些銀子,你能不能幫着我開口借個五兩,我就只差這五兩,你定要幫幫我啊!”
葉氏頓時面有難色起來,上趟老大已經告訴過她,翠鶯的銀子放在自個的乾孃家,身邊根本沒有,再說畢竟算是翠鶯孃家的銀子,她也不能代兒媳做這個主,於是支吾道:“弟妹,這個……老大家的……其實並沒有另外的體己錢,原先嫁過來帶的十兩都已經起了屋子,手裏頭真的已經空了。”
這話丁氏哪裏會相信,只覺葉氏不肯幫忙,於是軟磨硬泡地不斷央求,弄得葉氏很是爲難,到最後,兩人頗有些僵住,丁氏氣不過將葉氏趕出了屋子,門一關自個在屋裏罵罵咧咧。
被丁氏趕出門,葉氏心裏也有些惱火,可轉念想想,又覺得這種情況下丁氏激動也是情有可原的,她也確實怪可憐的,想到這些,唯有嘆口氣,再不計較。
平了氣後,葉氏又有些擔心起丁氏,於是轉身往外走,準備去一趟大哥家,把這事同他商量商量,她剛出了院子,迎面就見到低着頭快步跑來的葉香,也不看路差點撞到她,出口喚了一聲,葉香卻毫不停頓跑了進去,扭頭看去,不遠處趙強卻是沉着臉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