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王國北部,鷹巖領,旅者鎮。
琳娜是被凍醒的,並且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此刻,她的雙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着一圈粗糙的麻繩,而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處刑臺那根被雪打溼的橫木上。
至於她的雙手則被反綁在身後,肩膀因爲姿勢彆扭而傳來陣陣痠痛,鼻腔裏滿是松脂燃燒的氣息。
她抬起頭,眯着眼睛望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是星星點點的火把。
橙紅色的火光在風雪中搖晃,照亮了旅者鎮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羣。
其中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
那一張張臉或憤怒,或興奮,或漠然,又或是純粹的好奇。他們就像一羣被火光吸引來的飛蛾,在人聲鼎沸中盼望着即將開始的宴席。
記憶慢慢拼湊回來了。
大概是幾小時前,夜幕纔剛剛降下的時候,一羣衣衫襤褸的人們衝進了她的妓院。
他們拿着草叉、鐵鍬,還有幾支火槍,看模樣應該是住在鎮上或者附近的農民。
妓院隔三差五就會有人鬧事兒,不是想要賴賬的傭兵,就是沒帶夠錢的魔法學徒。
她的手下如往常一樣拔出兵器,打算嚇退這羣烏合之衆。結果這幫傢伙卻是有備而來,就等着他們先動手了,領頭的幾個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下放倒在地。
然後,她腦袋上大概是捱了一悶棍,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倒下。
再醒來,就是現在了。
琳娜挪動着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自己身下。
裙子還在,雖然髒了不少,但這羣人倒是還守點規矩,沒把她扒光了遊街示衆。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從泥坑裏爬出來的女人,到臨走的時候最在意的居然是體面,這件事兒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風又大了,原本細碎如鍼芒的雪花,漸漸變成了綠豆大小的冰碴子。
琳娜縮了縮脖子,麻繩隨着她的動作收緊了一點,勒在喉嚨上不太舒服,但也說不上疼。
她意外地發現自己並不怎麼害怕。
唯一的感覺是冷。
原來,無助地跪在雪地中是這樣的感覺,和跪在地牢裏相比倒是各有千秋......
人羣忽然安靜了。
琳娜微微側過臉,看見一個人影從人羣中走出來,踩着木階一步一步登上了處刑臺。
那是一個穿着修女長袍的年輕女人。
她的頭上戴着一圈橄欖枝編成的草環,金色的秀髮如同成熟的小麥,在火光中泛着暖黃色的光澤。
那張姣好柔和的臉上帶着令人安心的慈悲,只可惜這份慈悲並不屬於身爲階下囚的琳娜。
她走到了處刑臺前,柔和的聲音穿透了風雪,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鷹巖領的兄弟姐妹們,追隨神靈的迷途羔羊們......神子大人告訴我,祂聽見了你們的祈禱。
“祂對我說,你們已經忍耐夠久了,不該再繼續隱忍下去………………
卡蓮用平和的聲音訴說着她聽見的神諭,而那同時也是人們在向她祈禱和懺悔時傾訴的話語。
權利。
她說裏希特爵士拆毀了聖西斯的教堂,驅趕了虔誠的教士,剝奪了信徒們祈禱的她還說那位“卡賓”已經成爲了人們連名字都不敢提的惡魔,從附近的村子裏擄掠年輕的女孩,把她們送進妓院裏。
她說出了鷹巖領的人們藏在心中的恐懼。
人羣中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在低聲祈禱,又或者咒罵着那個剝奪了他們往日美好生活的惡魔。
琳娜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往日的美好生活…………………
這些人是魚的記憶嗎?
在旅者鎮還不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在她還披着羊皮在帳篷裏賣屁股的時候,她怎麼不記得這兒的生活有多美好。
至於教堂,也不是她拆的,更不可能是裏希特爵士和卡賓大人拆的。營地的教堂之所以關了門,純粹是那羣自視甚高的神甫們羞於和褻瀆的他們爲伍,而他們頂多是把那些原本屬於主教的土地買了下來罷了。
而那些被“擄掠”進妓院的女人,也不全都是被強迫的。除去自願進來賺快錢的人之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因爲債務或者其他原因被家人賣來的。
琳娜記得很清楚,因爲她是花了錢的。
不過,這些事情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這個女人很聰明。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的信徒們最愛聽的,並且每一句話都正中靶心,沒有一個單詞多餘。
而讓同樣身爲聰明人的她來總結,無非便是一個意思——你們是無辜的。
現在,跟着我一起放火。
演講結束了。
人羣爆發出陣陣歡呼聲,那團被點燃的怒火和熱情就像浩蕩的海洋,吞沒了小鎮的廣場。
修女轉過身,朝琳娜走來。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嘴角。
琳娜盯着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目光從那柔和的眉眼移到鼻樑,再到微微上揚的記憶像被翻動的賬本,在某一頁停住了。
“是你………………”琳娜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兩年前的冬天,從我這裏逃走的那個修女。
她記得太清楚了。
那是卡賓大人在隔壁男爵領的村子上,從一個老賭鬼那裏買來的雛兒,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差點凍死在雪地裏的姑娘,如今居然親手把她送上了絞架。
意。
“你發現了。”修女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如晨間禱告,溫和的眉眼中沒有一絲恨卻也沒有一絲憐憫。
那雙眼睛超越了仇恨,以及一切人類膚淺的感情。就彷彿她是真正侍奉神靈的聖女,而此刻正在執行的乃是神靈的旨意。
難怪——她能煽動這麼多人。
琳娜沉默了片刻,本想說點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最終只扯開一個自嘲的笑容。
看着無言以對的琳娜夫人,卡蓮語氣溫和地問道。
“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了嗎?'“沒有了。
"琳娜咧了咧嘴角,用自嘲的口吻說道。
“如您所見,我本來就是個妓女。按理說,從裏希特爵士逮着我的那一刻,我就該死在鷹巖堡的地牢裏了。我倒是要謝謝聖西斯,是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活到了現在。說真的,我要是祂......早就把這個褻瀆的傢伙弄死了。”
卡蓮安靜地聽完了她的遺言,隨後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既然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了,那就請你不帶任何遺憾地上路吧。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無論是裏希特爵士,還是你的合夥人卡賓先生,他們不久之後就會來陪你。
琳娜微微抬了下頭,渾濁的瞳孔明亮了一瞬。
“哦?是麼?”
“當然,”卡蓮點了下頭,溫柔地說道,“我向你保證,你能在地獄看到他們。
琳娜的嘴角漸漸上揚了幾分,這一次終於了無遺憾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今天的命運。
“那我得和你說聲謝謝了。”
卡蓮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朝劊子手點了點頭。
木板忽然塌陷,繩索收緊。
琳娜雙腳懸空,身體在寒風中晃了幾下,隨後靜止。
看着那具懸掛在寒風中的屍體,廣場上爆發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熊熊燃燒的火把似乎更加飄揚。
“聖女大人萬歲!’“讚美神子大人!”
琳娜夫人死了。
人們將她從絞架上摘下,扔在了小鎮外的亂葬崗,在她胸口釘上了十字架,防止她變成亡靈再次醒來。
昔日統治着鷹巖領地下秩序的女王,在達到了人生的巔峯之後,就這樣又潦草地跌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泥潭。
不過聖女終究是仁慈的。
如她侍奉的神靈一樣,她仍然爲這個可憐人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沒有任由那些對她恨之入骨的人們將她的肉割下。
火焰並沒有因爲一個人的死亡而停下。
卡蓮兌現了她的承諾,趁熱打鐵,率領着熱血沸騰的起義者們朝着領主的城堡進發。
隊伍中有拿着草叉的農民,有拎着鐵錘的鐵匠,還有一些訓練有素的人們揹着最新式的羅克賽1054年步槍。
在佔領了鷹巖領的軍械庫之後,他們便將那些老舊的燧發槍扔掉了,光明正大地換上了這些本地人都沒見過的新玩意兒。
他們是救世軍的士兵。
而聖女手中的牌還不止這一張,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的城堡裏,還有“聖痕”組織提前安插的線人。
滲透羅蘭城的王宮或許有些困難,畢竟守墓人也不是喫素的,但對付一個連男爵頭銜都沒有的爵士,簡直不要太容易。
鷹巖堡的大門從內部打開的時候,守衛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穿上盔甲,槍口就抵在了腦袋上。
起義者們湧入城堡,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裏希特爵士的衛隊本就不多,更不要說衛隊長還是個酒囊飯袋,整個衛隊早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了。
看到來勢洶洶的起義者,城堡裏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們既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冒出來的,又不知道這些人爲什麼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一切都來得毫無徵兆。
裏希特爵士是被一耳光打醒的,和他的夫人一起被從牀上拽了下來。
他整個人被嚇傻了,滿臉驚恐,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嚷嚷着一些人們聽不懂的話。
勞。
譬如,他爲這片土地奉獻了一生,再譬如,鷹巖領裏能有今天全都得感謝他的功獄!”
可最終,他的求饒還是化作了歇斯底裏的詛咒——“你們這羣忘恩負義的畜生!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們?你們以後全都要下地他的聲音在寒風中又尖又細,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的夫人嚇得花容失色,說不出話來,跪在地上涕不成聲。
諷刺的是,裏希特爵士說的話也不全是假的。
鷹巖領這兩年確實富裕了不少,只不過腰包鼓起來的多是他和他的僕人,而其他人還留在原地。
瘋狂的火焰不是無故燃起的。
相比之下,遠在奔流河下遊的安第斯爵士就要聰明得多了。
早在激進的火焰剛剛露出苗頭的時候,他就猛然察覺到了自己正立於危牆之下,並在雷鳴城的議會上說出了那句經典的名言——從未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肯爲捍衛富人的金庫而獻出生命。
而很不幸的是,裏希特爵士似乎並沒有聽見那冥冥之中的“神諭”。甚至於謊話說得太多,多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卡賓被押出來的時候倒是安靜得多。
這個鷹巖領地下世界的國王被按倒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對着所謂的聖女磕頭如搗蒜,口中唸叨着聖西斯的名諱,一遍又一遍地懺悔自己的罪行……………彷彿聖西斯就站在這裏。
令人意外,他居然也是信仰《新約》的“異端”,人們甚至在他的家裏搜出了私藏的《新約》。
聖女憐憫地看着他。
“可憐的孩子,神靈其實給過你機會。”
卡賓顫抖着抬起頭。
“我把我的所有錢都給你,我只懇請你留我一條命。
聖女輕輕搖頭。
“我說的機會不是這個。”
如果他能肩負起身爲領主僕從的責任,做一點貴族應該做的事情,或許今夜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可惜他沒有。
卡賓大人心安理得地躲在裏希特爵士的背後,一邊利用裏希特爵士的權柄把領民喫幹抹淨,一邊以裏希特爵士僕人的身份自居,並將那與權柄對應的責任撇清乾淨。
事實證明,那是自欺欺人。
賬單並不會因爲不簽字而遲到。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越過了地平線,照亮了鷹巖堡的城牆,也照亮了那一顆顆滾落在處刑臺下的頭顱。
那血淋淋的行刑臺上處死過無數農民的孩子,如今卻是第一次沾上貴族的血了......
鷹巖領的火焰沒有在旅者鎮停下,而是很快如爆炸的煙花一樣,在羅德王國的北境遍地開花!
不到一週,鷹巖領周邊的三個男爵領便相繼淪陷。
當地的農民和礦工們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諭一樣,幾乎在同一時間拿起了武器開始反抗。
衆人燒燬莊園,砸開糧倉的大門,把那些來不及逃跑的領主和領主的打手們全都送到了斷頭臺上。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於所有人都毫無準備,駐紮在北境的幾座城堡甚至沒有做到像樣的抵抗。
這事很快驚動了伯爵,最終又傳到了公爵那裏,並一路向西飛向了羅德王國的宮廷。
不敢有任何怠慢,鎮守北境的布萊克伍德公爵立刻率兵東進平叛,靠着雷厲風行的攻勢倒是打了幾場勝仗。
可問題很快接踵而至。
起義的火焰並沒有因爲一兩場勝利而被澆滅。
每當他帶兵撲滅一處近在咫尺的火頭,遠處便會有冒出兩三處新的火場。那些起義者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鋒,打不贏就往樹林裏鑽,或者往龍牙山脈上躲。
而等到他麾下的騎兵們一走,這些人又像膠水一樣粘了上來,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兵駐防。
公爵焦頭爛額,只能向王都請求增援。
而也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靈魂賢者奧蒙·思歌德的馬車剛剛駛入龍視城。
站在驛館的窗前,奧蒙靜靜看着城中匆忙調動的衛兵和街上人心惶惶的市民,嵌在左眼眶中的蒼藍色魔晶緩緩旋轉着。
“.......賢者殿下,事情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棘手。”站在奧蒙的身後,他的學生用艱難的聲音低語道。
奧蒙沒有說話,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經刻在了臉上。
科林親王似乎已經預判到了他的下一步棋。
他甚至還沒有走到羅德王國的王都,起義的火焰就已經燒進了這座古老的王國。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倒是不用費力氣說服羅德王國的國王,縱容平民們鬧事兒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了。
雖說這件事本來也不是很難………………
“這個科林親王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難對付,我們首先得搞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張牌。
右手放在了窗臺上,奧蒙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可以肯定的是,這必然是科林的手筆。真正令他忌憚的是,這個年輕人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點。
從羅蘭城的火焰纔剛剛燃起,羅德王國的北境就飄起了浩蕩的狼煙。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埋下的棋子,只是最近才被他用上。
可是......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奧蒙的魔晶義眼又轉了一圈,最終不着痕跡地後退了一步,將臉上的凝重藏在了窗簾的陰影下。
他需要重新計算了。
兩個王國的火焰還在燃燒。
而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聖城,奧斯帝國的元老院大廳裏正吵得不可開交。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根據萊恩王國埃菲爾公爵的來信,萊恩的首府羅蘭城爆發了大規模的市民起義。
憤怒的人羣將他們的國王推上了斷頭臺,起義者們踏着貴族的屍體,宣佈要建立一個屬於平民的共和國。
這在過去的一千年裏,還是頭一遭。
那些生活在聖光照耀下的羊羣,從未如此激進!
“這是對神聖秩序的公然褻瀆!”
一位穿着華貴的元老拍着桌子站了起來,吹鬍子瞪眼睛地破口大罵。
“如果我們對此視若無睹,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羅蘭城!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帝國!”
“燒到帝國?哈!”一名元老笑了一聲,還沒開口,話頭就被另一名元老搶了過去。
“麼心裏沒數嗎?他把萊恩王國褻瀆?”那面容威嚴的元老冷哼一聲,食指摸了摸鬍鬚,“西奧登自己幹了什個樣子純粹是咎 取!但凡他心中還懷有一點對神靈的虔誠,聖西斯都不會如此嚴厲地懲罰他和他背後的家族。
“讓我沒想到的是海格默居然也死了,“一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皺着眉頭,低聲說道,“我聽說過那個孩子,他是真正的騎士,而且有着半神級實力。之前希梅內斯裁判長前往暮色行省平叛的時候,正是他陪同在旁......到底是誰能幹掉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會不會是混沌。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爭吵像永遠不會停息的海浪一樣翻來覆去。
激進派要求立即出兵幹涉,保守派則認爲這是萊恩內政不應插手,還有一些老謀深算的傢伙乾脆保持沉默。
他們或是在觀察風向,或是在思索自己家族的利益,又或者......的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奧斯帝國畢竟不是城邦,這臺龐然大物更多不是依賴元老院,而是依賴慣性在運動。
類似的事情以前沒有發生過。
而且,最麻煩的是,如今的奧斯帝國,由元老院直接控制的軍隊已經很有限了。
絕大部分的軍隊都控制在以拉科元帥爲首的平民軍官派系手中,很難說那些人會不會爲了自身利益範圍之外的利益,而接受預期之外的調動。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捋着他那像獅子鬃毛一樣的絡腮鬍,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思緒就像他的鬍子一樣亂。
最近奧菲婭弄得那個飛艇沒少給他惹麻煩,而現在東邊又冒出來這麼大一個麻煩。
他還記得自己曾和奧菲婭說過,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說明不夠重要。
但現在,事情已經大到他想當沒看見都難了。
散會之後,維克托·蘭貝爾公爵走到他身邊,兩位老朋友在走廊裏停下了腳步。
“你怎麼看?”蘭貝爾問。
“不能完全坐視不管。”卡斯翁壓低了聲音,“雖然舊大陸不是我們 心利益範圍,但那裏是阻隔混沌入侵的屏障。如果東邊亂了,最終遭殃的還是我們。
"蘭貝爾點了點頭,嚴謹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不過總體上還是認同了老朋友的說法。
“我同意,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到底要不要派軍隊干預。以及如果決定干預,從哪個地區調哪支萬人隊干預。
卡斯特利翁壓低了聲音,若有所指地說道。
戈。我“能用威望解決的事情,最好還是用威望,我其實不大讚成爲這種事情大動幹聽教廷那邊說,他們早就知道羅蘭城的問題,那邊的主教已經來過很多封信,但都被教皇扔進了抽屜。’蘭貝爾略微驚訝,彷彿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你的意思……………
卡斯特利翁公爵低聲繼續說道。
“這未嘗不是教會的意思,你知道他們很久以前就不滿德瓦盧家族沒收了地區主教的金庫......搞不好,這次危機就是他們故意引爆的。”
蘭貝爾沉默了一會兒,沉聲說道。
亂。
的“但話雖如此,我們不能看着聖克萊門大教堂因爲私人恩怨而將帝國的根基攪“我也是這麼想的,”老奸巨猾的卡斯特利翁公爵又說了這句話,隨後目光深沉繼續講道,“我們可以派使者過去斡旋!而且不只是萊恩王國,坎貝爾公國那邊也得去人。根據我的情報,兩個國家從去年冬月開始交惡。羅蘭城的癥結……………恐怕不在羅蘭城。
"蘭貝爾似是恍然。
“你的意思是"“在雷鳴城!”
兩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似乎達成了共識。
兩天後,在首席元老輝格·瓦倫西亞的見證下,帝國元老院以三分之二的贊成票通過決議-帝國將向大陸東部派出使者,調解萊恩王國與坎貝爾公國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以及羅蘭城中正在醞釀的危機。
這道決議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元老院過去一千年裏發佈的無數道決議沒什麼兩樣。
但它的分量,只有少數幾個人才能掂量得出來。
另一邊,聖克萊門大教堂。
裁判長希梅內斯坐在自己的房間,面前攤着幾份來自東方的信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纔剛剛離開暮色行省不久,並帶着他的部下在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上進行了凱旋遊行,結果回頭臉就被那羣邊陲之地的刁民們打腫了。
氣息!
然後羅蘭城就炸了。
發生在那裏的可不光是市民起義,聖克萊門大教堂至少監測到了兩股屬於混沌的一個是“傲慢之冠”,一個是“毀滅之焰”。而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這場起義的背後聽說還出現了地獄和學邦的影子,以及那位曾經在學邦創立了科學學派的科林!
林......姑且算是帝國這邊的人,那個小夥子他見過,看面相就是個很陽光且有科正義感的人。
然而其他幾個勢力他就搞不清楚了,他們到底在那裏幹什麼,又是誰和誰對上了?
無論怎麼說,萊恩王國是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如今卻誕生了混沌的腐蝕,怎麼看都是他的失職。
格裏高利大人應該已經知道了這事。現在之所以沒有找他,想必是因爲那位大人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希梅內斯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能想象弗朗斯·希爾芬樞機主教此刻看到這些消息時臉上的表情,那個老傢伙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必須儘快想出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解釋,至少把自己的名字從這場騷亂中摘出就在希梅內斯裁判長汗流浹背的時候,《新世界報》的報社裏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沸騰。
自打科西亞男爵的小說連載結束以來,這家坐落在平民區的報社還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忙碌。
分銷商全都擠了過來,要求加印今天早晨的那份報紙,因爲他們的客人都點名要買這一版,已經把他們的庫存買斷貨了。
報社的社長丁格·卡約拿起初還覺得納悶,後來經過調查走訪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皆因一位筆名叫作的“詩人”的作家,在最新一期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不知該算詩歌還是小說的文章-他以另一種獨特的視角,評述了他從《聖城日報》上看到的,發生在羅蘭城的故事。
頭......市民們舉着旗幟衝上街頭,國民議會在炮火中宣告成立,國王的頭顱在斷臺上墜落。人們高呼着王冠落地,萬歲的聲音頭一次不是爲王侯將相們響起,而是爲了歡呼的衆人!”
“羅蘭城的人民跳出了封建的詛咒,他們用自己的雙手砸碎了套在脖子上的鎖鏈,代表他們所在的平民階級第一次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我會讚美他們,讚美那些勇敢的小夥子和姑娘們!自有歷史記載以來,奧斯大陸上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坐在辦公桌前的丁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這篇文章,嘴裏小聲喃喃自語了一句。
說“這傢伙瘋了嗎?'實話,不只是丁格覺得他瘋了,就連受到魔王指示贊助馬科寫作的唐泰斯也覺得,這傢伙大概是瘋了。
元老院都還沒表態呢,萬一定性爲叛亂怎麼整?
遠在天邊的科林親王可保不住他!
不過,馬科倒是看得很開。
反正他也不是沒過過東躲西藏的日子,甚至在龍視城的廣場上已經死過了一回。
大不了再跑路就是了。
客觀的來講,他的觀點其實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缺乏政治嗅覺,畢竟他實在是太年輕,還需要時間的沉澱。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壓根就沒去過羅蘭城,一個萊恩人都不認識,對當地的情況更是一無所知。
不過就如科林親王對他的判斷一樣,他是個極有寫作天賦的天才,只是擅長的不是寫打油詩罷了。
那慷慨激昂的文字成功引發了聖城市民們的共鳴,科西亞男爵用一本書的故事才做到的事情,他用一個詞就做到了。
那個詞便是“階級”。
它就像一把鑰匙,一瞬間讓所有人的痛苦都有了名字,變成了可以說出來的東西。
那些在工坊裏彎了一輩子腰的工匠,那些在碼頭上扛了一輩子包的搬運工,以及在貴族的廚房裏燒了一輩子飯的女傭,猛然發現了自己的痛苦來自於哪裏......
奧斯歷1054年的封建主們還沒有意識到,讓痛苦擁有名字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而這倒也怪不了他們。
畢竟即便是在工業之火熊熊燃燒的雷鳴城,也只是少數知識分子隱約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刊登着“詩人”的檄文的那一期《新世界報》,在聖城連續三天被賣到脫銷,甚至賣上了開往新大陸和迦娜大陸的船。
而令馬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文章意外在奧斯帝國基層軍官中獲得了不少支持。
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界報》本身就是一位名叫科賽爾·布萊恩的軍官創辦的,目的是爲了資助聖城的戰爭遺孤。
但更多的理由還是,那些靠着戰功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輕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口中的“階級”二字。
他們一輩子都被鎖在了靈魂等級的桎梏之下,若是沒有顯赫的出身,千夫長基本就是他們的天花板了。
當然,聖城的貴族老爺們暫時還沒把這份講故事的報紙放在眼裏。
畢竟他們連羅蘭城都沒有真正在乎過,更別說一個羅德人對那座邊陲之地的胡言亂語。
讓他說去吧,能翻出什麼浪來?
其實也對。
一篇文章的確翻不出浪花,但它卻可以將一枚已經快要發芽的種子,埋在衆人心裏。
就像《百科全書》一樣。
總之,沉睡百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半隻眼睛,將疲倦的目光投向了位於龍牙山脈與萬仞山脈之間的邊陲之地。
國元老院的使者即將東行,聖克萊門大教堂的裁判庭正爲不知該如何掩蓋問題帝而焦頭爛額,元帥府中更是一片安靜。
起。
這些事件各自獨立,彼此之間似乎毫無關聯,卻又被同一根命運的小繩牽在了一而這根繩子上,還串着萊恩人、坎貝爾人、以及許多人的命運。
“大艾薩克”地區的邊民們終於不再沉睡於“騎士之鄉”的美夢,而是彼此的命運緊密相連,並且和整個奧斯大陸的命運緊緊咬合在了一起。
這也是過去數百年時間裏,從未有過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