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是寧國的都城,所謂龍氣所在之地,不曾經歷戰火,反倒是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曾經大肆修建圍牆,加築工事,倒令得城牆愈發巍峨雄偉,讓人望而生畏。
這一路趕路的人實在是不少,都是分居在各地的世家聽得了消息,遷往寧遠來的,這原是舊曆,若是朝中有人做官,家眷便要定居寧遠,否則會被視爲有異心,陳家若不是朝中已然無人做官,此時定然也是居於寧遠的。
“先頭年歲小,又因着守孝留了這許多時候,沒想到,避卻是避不過去的。”老太太坐在馬車中,看得堵在城門口的一溜車馬,感慨萬千,她的三個兒子都是爲國而亡,即便是再有忠心也都消弭了,年紀越大越是想要兒孫滿堂,不願意晚景淒涼,連個繞膝曾孫都沒有。
也是這般想法,老太太才非要跟着陳明瑞一起來寧遠,說是爲了給陳家坐鎮內宅,卻只有老太太自己心裏頭才明白,這是怕孫兒一走再也見不到一面了。
顧着老太太年紀大,馬車裏鋪了好些個被褥,又準備了各色果盤糕點,路上也不敢緊行,但即便是這樣,等到了這寧遠的城門口,老太太也覺得****痠麻,渾不似自己的一般。
慧娘一邊跟着敲敲打打,揉捏着老太太的****,一邊寬慰着,旁邊兒還有兩個丫鬟給老太太打着扇,車窗上都掛了竹簾,卻還是悶氣得很,只能靠不停地扇風來通氣。
“奶奶!”隨着一聲喚,一個人鑽進了馬車裏,寬敞的馬車一下子塞了五個人,也有些憋氣了,兩個小丫鬟的臉立馬就紅了,不敢抬頭看人。
“怎麼了?”老太太的聲音也帶着倦意,半睜開眼睛,有些沒精神。
陳明瑞見狀,沉吟了一下,說:“前頭有齊家的馬車快要進去了,眼看着這進城還要等一會兒,奶奶不如……”
“別說了,你這孝心我領了,但這話,怕還是二房鬧騰出來的吧!”方、陳、齊三家多相聯姻,這個二房夫人就是齊家的,平日裏就是個不安分的,丈夫沒了,心就不在陳家了,倒是心心念念着齊家如何如何的。
“奶奶明鑑,孫兒實在拗不過二叔母,況且,她說的也在理,沒道理讓老太太跟着等下去的!只是……”陳明瑞似有顧慮,話說到此處停了下來。
老太太擺了擺手,也不要他再說下去:“行了,你說的我都知道,他齊家來得晚,還要早入,如此仗勢怕正落入了某人的眼,咱們家還是消停一點兒,安分排着吧,眼看着也就到了!”說不定,這還是今上故意爲之的,否則,爲何南面三個城門此時只開了一個?城門失修,真真就壞得那麼巧?
“嘿嘿,我就知道奶奶會這麼說,早就吩咐下去了!”陳明瑞孩子性一樣地變臉笑起來,得意的樣子似要承老太太一句誇獎。
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老太太也知道這是給自己解悶兒來了,免得自己悶在車中難受,也就順着他的意,聽他說些趣事,左右無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且當歇着吧!
齊家卻不管那麼多,齊家家主如今年老,又是個倚老賣老的倔強性子,不耐煩等着,當下拿出了世家的派頭,率先入城,不管是留意還是不留意,撞翻別人菜籃子,弄得衆人擁擠了一番,怨聲連連。
有了這麼一個帶頭的,便有其他也跟着的,方家自然不會落於人後,接着就是那等新晉的世家子弟,也不知是渾水摸魚,還是藉機挑事,留下放肆狂妄的話,更是讓等了好久的人民怨沸騰。
陳家安安分分地在一旁等着,好容易入了城,安頓下來,也已經是暮色四合了,勞累了一天的人各自安頓,卻也免不了有些人抱怨幾句,發發牢騷。
等到了第二天,便有人向皇上參了世家一本,說是什麼“入城擾民”,“仗勢欺人”,“枉顧法紀”諸般罪名,皇上震怒之下,便下令讓各世家子弟閉門反省,連先前所謂的“補缺”也擱置一旁,提也不提。
陳家雖然沒有跟着鬧事,卻還是免不了受了同等的責罰,這一下子,二房也不鬧騰了,安安分分地待着,倒是把陳明瑞弄得急了,他還等着安頓好了去接方素心過來哪,這般看來,又要往後拖延了。
“我倒是小瞧了今上的手段!”老太太此時再回想這位皇帝親政以後所做的種種事情,先是大刀闊斧地把世家子弟通通清理出朝堂,又選拔鮮血補充入內,如此明顯地與世家作對,自然不會成功,反而阻礙重重,皇帝卻沒有氣餒,反而再接再厲弄出了這等“補缺”,就在世家以爲這是皇帝在示弱的時候,又鬧出這樣的一出,閉門反省,這道詔令下得真是好,沒有時限,說是閉門一月也可,兩月也可,全看皇帝怎麼說了,但這又不是重罰,便是讓世家氣惱,也逮不住發作的把柄。
“算是‘請君入甕’吧!”陳明瑞輕呷一口茶水,漫不經心地說着,“不來是違背了皇令,算是抗旨不遵,是一道重罪,來了,他便有的是藉口收拾麻煩了。”
這幾年,皇上和世家較勁兒,皇上固然沒有諸事順心,世家也沒有討得了好去,在朝的子弟被清出去大半,剩下的也多遭貶斥,若不是世家與世家之間也不曾齊心,恐怕皇帝早就坐不穩寶座了,大概是看到世家有聯合的意思,皇帝纔想出了這等毒計吧!
便是那些世家不曾舉家遷來,也算是有了牽制,若是不當官,哪裏會犯大錯?這幾年,世家也越來越不成氣候了!
陳明瑞對自家情況倒是不太憂心,孤兒寡母的,自家說是世家,也不過是空有名頭罷了,父親那一輩在軍中留下的資本,這麼多年沒有人執掌,早就被皇帝收歸掌下了,再輪不到陳家做主。
若是父親與兩位叔叔還在,那麼陳家手握軍權,就是最有威脅的,而現在,本來最有威脅的成了最沒威脅的,皇帝應該不會放在眼中。這樣想來,陳明瑞對於皇帝如何對付世家還真是沒有什麼興趣擔憂了。
“先看看吧,我老了,管不了你們那麼多了,卻也希望你們都落個好,這段日子,你就在家中教導一下你那些不成材的弟弟,也把他們的身邊兒人清一清,眼看着齊家方家是不成了,怎麼也不能讓他們帶累了咱們。”老太太不帶磕絆地說出了這句話,倒有幾分暢意。
“是。”陳明瑞躬身扶着老太太的胳膊,直到慧娘接了手,這才鬆開,看着慧娘扶老太太去休息,還聽得到老太太那聲嘆息“這世家,實在是太久了點兒!”
的確是太久了,久到這些人以爲出身就是一切,久到這些人忘記了上面的皇帝纔是真正手握生殺大權的人,你可以捧上去一個皇帝,但你要再想把他拽下來,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了,何況,還過了這麼久。
世家已經開始疲憊,人心渙散,皇帝卻如日中升,孰優孰劣一看即明,那些還指望着以勢壓人的,不過是看着今上年輕罷了,但,二十歲,二十歲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樣要了。
陳明瑞是少年輩少有的傑出人才,十二歲便學着掌家,十四歲就正式接管了家業,以己度人,他自然不會小看二十歲的皇帝,但那些老頭子就不成了,他們的女兒孫女都有在朝爲後爲妃的,說不好聽的,真論起輩分來,皇帝恐怕還要向他們執子孫禮,就是這份高傲就足以讓他們倚老賣老了。
心念數轉之間,陳明瑞倒有了去見一見這位皇帝的念頭,不說是惺惺相惜,至少想要知道這金鑾之上的天子到底是怎樣的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