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喜喪
回到陳府的時候。漫天的雪花已經有了緩勢,鋪天蓋地的白色素潔寒冷,逸夢悄悄從後門溜進去,剛剛走進院子,就看到了一院慌亂的人。
“呀,是小姐,小姐回來了!”
障眼法從進門之後就撤掉了,隱身符在院子門口也揭了,眼看院子裏人來人往,不可能躲過去,索性大大方方走出來,讓她們發現。
“哎呀,我的小姐啊,你跑去哪裏了,怎麼纔回來?!”呂娘子慌亂得不行,大冷天竟然惹出了一頭的汗水來,見到逸夢,也顧不得問她身上爲何穿着男裝,急忙把她拉入了房中,緊接着就是一陣忙活,讓她換下了身上的衣服。
“出什麼事了。這麼… …”“熱鬧”兩字含在口中說不出來,因爲呂娘子焦急的臉色,還有衆人的表情,怎麼看也不像是熱鬧高興的模樣。
換上的衣服還是純白色的,素雅飄逸,雲絮一樣的柔軟,逸夢在鏡前自照,驚訝地問:“我什麼時候做了這麼一件衣服,挺好看的!”
但凡是新做的衣服都會先讓她試穿一下,或者是過過眼,逸夢以前的衣服多是彩色的,還真的沒有如此純淨的白色衣裳。
“小姐… …”呂娘子囁嚅着,抹了一下眼睛,難過地說,“剛剛,老太太去了。”
平日裏最活潑的半彤低着頭一語不發,對陳府的老太太她既無好感也無惡感,所以對於這去世並沒有什麼感受,只是要做出肅穆傷感的樣子來表現哀思,這點兒她還是知道的,半夏也是一樣,靜立在一旁。
兩人身上早就換上了麻色的衣裳。院子裏的丫鬟僕役也換了衣服,或是在本就暗色的衣服外套上一個無袖的麻卦,或者是在腰上纏繞着白布,忙碌地撤換燈籠,換掉鮮豔顏色的窗紗,給色澤明亮的東西上罩上白布。忙忙碌碌地把院子妝點成了一個白色的世界。
去了?逸夢立在鏡前,看着鏡中少女茫然而呆愣的表情,莫名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人是誰?
老太太很威嚴,有了她的存在,陳家纔不是一盤散沙,不然,這般陰盛陽衰,嫡弱庶強的陳家怕是早就散了,也無法在世家中立足。老太太是英明的,因爲她教育出了一個出色的陳明瑞,讓這陳家有了老樹發新芽的勃勃生機。老太太也是睿智的,她管理着後院的若乾女眷,諧調着與各個世家之間的關係,讓陳明瑞沒有後顧之憂。老太太更是慈祥的,逸夢永遠不會忘記她對自己的好,點點滴滴,都銘記在心。
她,竟然這麼快就… …去了嗎?
是,的確是早就知道她命不久矣,但總是覺得還有時間。而且,老太太身體不好,動不動就昏睡,耳朵又背,兩個人說話都是南轅北轍,她的那些老生常談實在是無法引人入勝,不善於和老人相處的逸夢更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就一直覺得只是問安就好,不然反而顯得自己太諂媚太刻意太做作,卻不想… …
就在前一刻,自己還寧可在大街上閒逛,也沒有陪伴在老太太的身邊,真的、很不孝啊!
想起來,所有不去接近的原因都成了藉口,而那不可彌補的陪伴她一點兒也沒有做到。心一揪一揪地難受,靜默着似乎無法呼吸,咽喉處似有東西哽着不吐不快,卻還是無語無淚。
死了,就這麼死了嗎?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見者,親也。
“帶我去看看。”乾澀的嗓音半天才說出這樣的話,還能說什麼呢?悔之晚矣。
“老太太年歲已高,已是少有的長壽之人了,這是喜喪,小姐還是莫要太過悲哀纔是。”呂娘子神色不定地看着逸夢,不清楚她是悲傷過度,還是真的冷心冷肺。
逸夢閉了閉眼。擺擺手,她不想聽這些無用的話,她的感受,沒有人會懂,她也不想說,只想再看看,看看那個總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最後一眼。
見狀,呂娘子也沒有再說話,讓人備好了香車就往老太太院中去,現在,那裏是最熱鬧的。
逸夢是來得最晚的一個,不免又被其他的長輩瞪了幾眼,陳明瑞不知道是怎麼了,見逸夢進來,也不說話,冷冷掃了一眼,繼續坐在座位上安排種種事宜,若不是面上有大悲之色,還真的會讓人以爲他冷酷無情。
方素心不在,據說是身體不好哭暈了,被送回房中休息,喪事的一幹事務都是由郭氏接手,當然。郭氏的才幹自然是不足以操持這等大事的,老太太身邊的慧娘便也在相幫,呂娘子進來以後,也過去幫忙了。
老太太的棺木是早就備下的,一身大紅色的袍服與白色的房間格格不入,梳得整齊端莊的頭髮上插着各式金釵,若是忽略那滿是皺紋的衰老的臉還有那茫茫白髮,端詳閉目的老太太就宛若一個新嫁婦一般躺在棺中。
她是要與陳府的老太爺合葬的,那位英年早喪的老太爺曾經立下了赫赫戰功,卻屍骨無存,唯一殘留的血衣盔甲被做成了一個衣冠冢。爲陳家的歷史寫上了鮮紅而厚重的一筆。
逸夢走到棺前,靜靜地看着,撲面而來的死寂之氣令她呼吸一窒,是很不舒服的壓抑感,即便那人是自己熟悉的人,她還是受不了,迫切地想要逃開。
“老太太閉眼前還一直說着想要見小姐一面,不停地念着‘孫兒’,‘孫兒’的… …”慧娘從內間轉出,看到逸夢在棺旁立着,抹着眼淚說。
她自由孤苦,打十三歲一進陳府就跟着老太太,直到現在,多少年的感情下來,把老太太當成了自己親人,她的悲傷真真切切,紅腫着眼,淚水漣漣,怎麼擦也擦不淨。
“… …對不起,慧娘,對不起… …”明知道只要自己多關心一下,這位老人就會多高興,卻還是找了種種藉口避開了,明明親口答應了慧娘多陪陪她,卻沒有做到,明明知道她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卻還是任性地明日復明日… …對不起… …逸夢的愧疚在心中發酵,卻也只是這麼一句對不起,她太重視自己,以至於忽視了太多。
即便是沒有血緣關係又怎樣,老太太是真心疼愛她的,也是真心對她好的,是對她有恩的,僅憑這一點,她爲什麼就不可以在病牀前侍奉,都說久病牀前無孝子,而她。則是對病人卻而遠之,不知道說什麼不說也好,哪怕她一句話不說,只是陪着,老太太也會覺得幸福安慰的吧!
不能承歡於膝前,不能孝順於牀前,她到底都做了什麼啊?!怎麼會那麼糊塗,怎麼忍心就那樣辜負了一個老人家的希望?
逸夢只想狠狠抽自己兩個嘴巴子,她做錯了,而且悔之不及。
“小姐,你沒有對不起我… …老太太臨走卻還念着你,遲遲不肯閉眼,牽掛着你,卻… …小姐… …”後面的話慧娘哽嚥着再也說不下去了,站在奴婢的角度,她不應該指責小主人,可是,她真的爲小姐的不懂事而生氣,還有什麼事情比陪伴命不久矣的長輩更重要的嗎?又不是要她端茶遞水伺候湯藥,又不是要她勞心勞力徹夜不歇,只是想要讓她多陪陪,難道這都不可以,做不到嗎?
怒到極致也無言,慧娘再也沒有說什麼,含着淚草草行了禮退下了,老太太早就給了她賣身契,消了她的奴籍,她再也不是陳家的奴婢了,更不是小姐的長輩,她無權指責,更無須她指責。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我錯了。”逸夢低垂着頭,她知道一句“對不起”是多麼蒼白多麼無力,但,她唯一能夠說的也只是這句抱歉了,人死如燈滅,她現在再說什麼還有用嗎?時間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復生,她的懺悔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最好能夠說一下剛纔去了哪裏,爲什麼找不到你。”陳明瑞的語氣冰冷,他是很冷靜地說出這句話的,說完就走了,沒有給逸夢解釋的時間。
逸夢苦笑,若是知道,她怎麼也不會選擇今天出去,但,後悔還是會後悔的吧,因爲即便她不出去,也不會想着過來陪伴老太太,除了每日例行的請安,她回來後也沒有怎麼陪過老太太,真的是很不孝哪!
她能夠想象,老太太臨走的時候是怎樣遲遲不肯閉眼等着自己的回來,可是自己,那時候是在與楊濟說笑,還是在街上閒逛?
周圍的人都在忙碌,沒有人理會逸夢,似乎她從一開始出現就是多餘的,的確,她本來就不是姓陳的,若不是看在陳明瑞的面子上,絕不會有人承認她這個嫡女的身份,唯二可當做庇護的老太太走了,陳明瑞的態度就成了唯一的風向標,他的面色一冷,又有幾個還會真的把逸夢當做嫡女來對待?
被人冷嘲熱諷幾句都是輕的了。清楚知道這一點的逸夢並沒有爭辯什麼,旁人的話只當沒有聽到,大步走出院子,老太太已經死了,悲傷難過都是自己的事情,她沒有必要在那裏哭給人看,更加不想在別人面前表演後悔懊喪。
棄車不用,快步在迴廊上行走,半彤和半夏漸漸跟不上逸夢的腳步,她飛快地跑着,散去了靈氣用最笨拙的方式奔跑,感受着劇烈跳動的心跳,感受着胸腔中好似燃燒一樣的灼熱,呼吸急促,在迴廊的盡頭,猛地停下,捂着臉,晶瑩的淚水從指縫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