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莫裏斯那邊狀況如何,新一天的驚喜依舊如期而至。
這次的禮物是瑪麗近期狀況的詳細情報。隨後的小紙條上寫的是“你懂的”。
沒錯,他的確掛心這個,但看着那連起居時間也詳細備註的情報,雷哲總覺得有點後脊發涼。
雷哲靠在牀頭琢磨了半天這是算威脅還是算討好,最後憑藉對莫裏斯的深刻瞭解,得出結論--如果自己還心心念念着想要跑的話,這就是威脅。如果自己準備老老實實地留下,這就是討好。
爲什麼談戀愛也要玩攻心戰啊……好心塞!
對於雷哲而言,這依舊是帶着點小甜蜜的平凡一天,直到傍晚……
之前每天都會怒刷存在感的人品增長提示音今天居然只零零星星地響了兩三聲,而莫裏斯那邊的工作纔剛剛展開,還遠不到飽和的時候。所以,必然是那邊發生了什麼足以影響局面的大事。
雷哲皺眉看向正在瓜分自己餐後甜品的湯姆,嗓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微顫:“諾亞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湯姆停住了挖布丁的手:“怎麼?今天的禮物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這個問題,你只管告訴我是或者不是。”雷哲放下刀叉,銀質餐具在盤邊磕碰出清晰的喀拉聲。
湯姆第一次聽到雷哲用這種命令式的口吻跟自己說話,奇異的是,這並不令人反感,相反,讓人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貴族氣場吧,湯姆很快將這些無謂的想法拋諸腦後,迅速地回答道:“就上次收到的情報來看,大人那邊一切順利。但您知道的,那邊的消息傳過來至少需要三天時間,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們大概也只有等一段時間才能知道。”
“我明白了。”雷哲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起身,大步走出門去。
“埃勒,走,今晚我要連夜處理那幫囚犯!”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的話,三天後他應該就能收到消息了,所以在這之前,他必須將手上的工作全部結束掉,爲可能到來的壞消息做好充分準備。
連續兩天日以繼夜的工作,唯有節操消耗殆盡難以繼續使用技能時,雷哲纔會掐着時間小憩片刻。莫裏斯的禮物依舊準時到達,但雷哲卻並未因此感到任何安心,因爲按照時間來算,這些無疑都是莫裏斯早就寄出的,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兩天時間,兩樣禮物,暗藏麻醉機關的戒指與一本整理着各類基礎常識的厚書,兩張紙條,“乖乖的”與“放寬心”。
而第三天,雷哲沒有等到來自莫裏斯的禮物。他只收到了情報。
在自己的回信與湯姆的監視記錄抵達的前一日,莫裏斯離開了尼德蘭神殿,前往聖殿面見教皇。
“雷哲,我收到情報,教皇親口叫停了莫裏斯的計劃。”夏佐一進門來還來不及坐下就將消息說了出來。
雷哲像是第一次聽到聽到這個情報般微微愣了下,然後擺出一副愕然又焦急的模樣道:“怎麼能這樣!我已經激活神技,開始借莫裏斯的手助我光明神收集信仰了!如果中止的話……”
“中止會帶來什麼後果嗎?”一聽雷哲這麼說,夏佐也鄭重起來。畢竟他也是花了大代價,才讓莫裏斯勉強同意將功勞分出,如果全盤計劃就這樣無疾而終,他無疑也會很不甘心。
“你我都知道,父神想要的是什麼。”雷哲沒有明說,但話語中未盡之意足以令人腦洞大開:“而所有神技的使用,都是有代價的。”
“不必擔心。”夏佐寬慰道:“我想只要將具體情況告訴教皇冕下,他就會收回命令,同意我們繼續了。”
雷哲可半點都沒被寬慰到,夏佐不知道他和莫裏斯的關係,教皇還能不知道嗎。那個老奸巨猾的傢伙肯定不出一秒就能看出這是自己和莫裏斯聯手做的局,所以,不能讓教皇知道,絕度不能!
雷哲勾起脣角:“好啊,你這就寫信告訴他吧。”
夏佐盯着雷哲的臉,皺緊了眉。雷哲此刻的表情,說不出的詭異,帶着點迫不及待,又帶着點幸災樂禍,就像當初他祝願自己當上教皇時那樣……
夏佐是個聰明人,還是個已經被雷哲徹底洗腦的聰明人,所以短短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歷任教皇似乎都不知道簽訂神契所付的代價,而將雷哲這個神眷者的能力直接暴露給教皇冕下,很可能會讓他意識到什麼。雷哲這樣原本渺小的傢伙尚且對被神所鍾愛的自己暗藏怨憤,如果教皇冕下也因此對自己產生心結,引發的後果絕對要嚴重得多,他甚至不必擺出雷哲這般嫉恨的嘴臉,只需將教皇之位傳給自己,就足以讓自己萬劫不復!
“我想……”夏佐微笑着承諾道:“你說得沒錯,我會給冕下寫信說明的。你就放心吧。”
絕不能讓教皇發現雷哲具體都做了些什麼,絕不!
見夏佐表態,雷哲並不確認他是否已經如自己所期待地入了甕,他提議道:“反正這邊的實驗已經基本結束了,我想我們也差不多該回聖殿去了。”
既然已經生了教皇在雷哲的影響下黑化掉的顧慮,夏佐當然不願意兩人碰面,但他也清楚雷哲遲早是要回去的,只能表態道:“當然,但在回去前,我希望我們能達成一個共識。”
“什麼共識?”一看夏佐這態度,雷哲頓時鬆了口氣。
“我會全力配合你接下來的種種打算和行動,但我希望你能保密神契代價的事。”夏佐一本正經道:“教皇冕下如果意識到死後無法進入天國,勢必會引發帝國動盪。所以在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之前,我們得對此保密。”
“如果你堅持的話……好吧。”雷哲面上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心底早給夏佐點了無數個贊。雖然之前早已爲眼下這一幕做好暗示,但夏佐能如此上道也不容易啊。
“放心,我不會讓你喫虧的。”深諳御下之道的夏佐微笑着保證道。
成功達成共識,心急如焚的雷哲立馬踏上了去聖殿的馬車。
而此刻,莫裏斯已是踏入聖城,單膝跪在了教皇面前。
“冕下,請恕我難以接受您的命令。”莫裏斯梗着脖子,不願抬頭去看教皇此刻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我當然明白那些醫療知識的傳播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但我更清楚這些知識無論對平民還是對騎士,都意義重大。”
教皇的臉上依舊帶着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但他的嗓音卻是如寒冬般冰冷生硬:“跟教廷的穩定比起來,你口中所謂的重大意義根本不值一提!”
怎麼會不值一提!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比什麼都寶貴的人命!莫裏斯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憤怒灼燒着他的雙眼,幾乎將他的眼前燒成一片血紅。
“冕下……”牙關奮力地咬合繃緊,莫裏斯勉強在衝着教皇咆哮前閉上了嘴,然後儘量平和地說道:“您也許高估了那些醫療知識的作用,那些小技巧只能在些小問題上起點作用,要想療傷治病,終究還是要靠執事們的聖潔之力的。”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認爲的。直到……我親手驗證了它們的效用。”教皇的嗓音依舊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你還不明白嗎,諾亞,真正讓人忌憚的並非那些知識能做到什麼,而是那些知識代表了什麼,那是一扇不該被打開的門,是一條不該被任何人開拓的道路。治療的進步只能倚仗神的恩賜,除此以外,都是異端。”
莫裏斯不得不承認教皇的敏銳和智慧,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遠,比夏佐遠,也比自己遠。雷哲寫下的那些知識確實代表了另一種文明,而這些文明的火種也必然會對自己的世界造成無可逆轉的衝擊。但,他依舊無法贊同!
“在您眼裏,教廷的利益高於一切是嗎?與之相比,平民的死活,騎士的安危,都不值一提是嗎?”質問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從喉嚨深處發出,有如一把徐徐出鞘的利劍,遙遙指向高臺上的人。
“諾亞,我已經不止一次地提醒過你,你有些太在乎那些賤民了。”教皇的嗓音裏帶上了警告的意味:“別忘了,你是教廷的裁決長,聖殿的騎士。別讓我失望。”
莫裏斯猛地握住腰側的鏈枷,冰冷的金屬柄深深地嵌入掌心,梗得發疼。金色的信仰之力失控地泛上體表,時明時暗。
強行壓下的情緒終究是徹底失控,莫裏斯猛地抬起頭,望向教皇:“什麼纔算是失望,您對我的期望到底是什麼?一個除了教廷什麼都不放在眼裏的統治者嗎?如果,這真是您的期望,當初又爲什麼要擺出理解的模樣,庇護我,縱容我,由着我去建立新秩序?!”
“教廷的內部,正在逐漸腐化糜爛。”教皇耐心地解釋道:“我在你,在夏佐,在亞歷山大身上,看到了不同的道路。所以我培養你們,放任你們,同時也約束你們,改造你們。”
教皇抬起手,慈和地撫摸着他的頭,像以前那樣,像老師,像父親:“那些醫療知識你應該隨身帶着吧,給我看看。”
懷着一點不知名的期待,莫裏斯將那疊厚厚的羊皮紙從懷中取出,雙手捧到教皇眼前。
教皇單手接過,草草翻了兩下,皺眉說道:“這些,是費洛雷斯寫的吧?這小子還真是個惹事精,他故意把這個給你,是算準了你的弱點,藉此報復你吧?還真是好手段!”
不是!莫裏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失望與悲哀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讓他動彈不得。
“以後離費洛雷斯遠點,他對你而言,就是個災難。”教皇一揚手,將羊皮紙統統丟進了熊熊燃燒的壁爐,焦黑的紙張與刺鼻的焦臭瞬間淹沒了莫裏斯的所有感官。
莫裏斯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定在哪裏,呆愣地盯着壁爐。那一張張燃燒的羊皮紙像是一個個明晃晃的碎鏡片,映照出他的天真與無能,壁爐中每個被火焰焚燬的鏡片都深深地扎進他的心底,捅出一個個鮮血淋漓的空洞,再也無可彌補。
“回去後,把那些聖徒殺掉吧。”教皇理所當然地吩咐道:“其餘的知情者,該處理的也不能放過。知道了嗎,諾亞?”
像是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莫裏斯忽然失去了所有感覺,就像是麻木了。沒有了失望,沒有了憤怒,沒有了不甘,什麼都沒有了,他的心像荒野那樣空白,像墓園那樣安靜,像骸骨那樣乾淨。
莫裏斯恭順地垂着頭,眼底是凝爲深淵的黑暗:“是的,冕下。”
不會有人死掉的,他註定要讓教皇失望了,而且,還會繼續讓教皇失望下去。他走的路,註定要與教皇的期望背道而馳,哪怕衆叛親離,他也要一直走下去,要麼贏,要麼死!
這一刻,莫裏斯終於拋卻了教廷忠犬的身份,在徹骨的悲哀中,直起膝蓋,自立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