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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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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仲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因果, 所以也就不以爲意。但常淨大師是個好人,把他和幾個小輩護持在身邊,不由分說地帶走。

他們沒頭沒腦地在黑霧裏亂竄, 原以爲要拼盡全力才能殺出一條血路, 卻發現前方忽然亮起很多光點,還有直升飛機在空中盤旋的嗡鳴。

“是軍隊”一名特種兵拿起望遠鏡看了看, 驚喜大喊。

衆人越發憋着一口氣往前跑。

玄誠子懷裏抱着奄奄一息的林念慈, 速度卻比所有人都快, 幾個縱跳就已經脫離了濃霧, 奔到一塊散發着清新澀香的草坪上。一排排軍車停靠在草坪的邊緣, 立着一根根燈杆, 極力照射濃霧,卻什麼都看不見。

“閻部長,有人出來了”不知誰高喊一聲。

閻部長馬上從移動指揮中心裏跑出來, 臉上帶着焦急的表情。

“怎麼樣,那棵妖樹解決了嗎”他滿懷希冀地問。

玄誠子卻根本沒搭理他,直接朝畫着紅十字架的醫用帳篷跑去, 厲聲呵斥“還愣着幹什麼,快救她”

玄門的手段再高明也只能堪堪吊住林念慈的一條命,想要讓她血肉模糊的身體恢復如初, 還得靠現代的醫學技術。

醫護人員連忙圍攏過來, 原本想給林念慈戴上氧氣罩, 發現她的臉已經被炸爛,眼耳口鼻完全分辨不清, 只是一團血糊糊的肉, 頓時嚇了一跳。不得已,他們只能切開她的氣管, 給她插上一根呼吸用的管子。

玄誠子站在一旁看着,俊美的臉籠罩着一層酷戾的殺機。

“放手榴彈的那個人呢”他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幾個門徒。

“還在裏面。”幾人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玄誠子麪皮一繃,似要發作,卻又緩緩閉眼,隱忍下來。縱然是他這樣的高手,卻也不敢再踏足之前那個地方。

閻部長快要被這些玄門中人氣死了。這他媽是什麼態度說好了會幫忙解決妖樹,結果卻都一個個地逃出來,問一句話,半天沒人回答。

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你們倒是開個口啊這麼傲,真當自己學幾年道術就真的成神仙了閻部長的臉已經黑透,正準備逮住一個人強硬地逼問幾句,卻見孟仲架着一名瘸了腿的特種兵踉蹌跑出濃霧,然後就是龍隱寺的大和尚。

閻部長心裏一喜,立刻迎上去,目光在人羣中一掃,臉色卻變得更爲難看。只因他沒能找到梵老師和宋博士的身影。

“人呢”他只是簡短地問了兩個字,孟仲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便紅了眼眶。

“都在裏面。梵老師被那棵妖樹吞了,宋睿還困在梵老師的空間裏,跑不出來。我沒帶好隊,我沒用”孟仲懊悔不已地捶打自己腦袋,八尺高的大男人,哭得卻像個小孩。

閻部長身體晃了晃,差點暈倒,好不容易穩住心神,回過頭就開始下令“一隊、二隊、三隊,趕緊集合,進去救人”

現在不是問責的時候,沒有什麼能比梵老師和宋博士的命更重要。已經許久沒上戰場的閻部長甚至穿戴好了裝備,準備親自進去。孟仲立刻抹掉眼淚,跟上隊伍。

當他們忙碌的時候,玄門中人卻只是遠遠站着,並不靠前。

玄誠子確定林念慈沒有生命危險,這才跨出醫用帳篷,冷聲阻攔“這片霧林誰都不準再入”

常淨大師率領一衆大和尚,盤坐在那條幽深小徑的中間,嘆息道“別去了,已經晚了。”

閻部長根本沒把他們的話當回事。玄門的手段解決不了,那他就試試軍方的手段,十幾輛裝甲車、坦克車齊齊開進去,一陣碾壓轟炸,看那棵妖樹還怎麼活。

然而十幾分鍾後,那十幾輛車又鬼使神差地開了回來,車裏的導航系統和武器系統在這個巨大能量場地干擾下竟齊齊失靈。

閻部長推開車門跳下來,蒼白的臉龐已佈滿恐懼。孟仲拿出胡亂轉動的指南針看了看,然後絕望地朝濃霧中扔去。

“部長,現在怎麼辦”一名副將滿臉倉皇地問。

閻部長無力擺手,末了看向坐在地上唸經的常淨大師,顫聲問道“那究竟是個什麼妖怪你們真的沒有辦法對付它嗎”

“它是一棵擁有了靈智的菩提樹。”常淨大師嘆息道“菩提又名覺樹,意指大徹大悟。那樣的一棵樹,成了精之後自然有其不凡之處。去了我才發現,它結出的果實竟然是因果。”

“什麼是因果”閻部長追問道。

“世間一切皆有因果的因果,而因果往往又與輪迴二字連在一起。一棵能結出因果的樹,自然也能掌控輪迴之力。它根本就不是邪祟,而是輪迴樹。輪迴本由地府執掌,但它卻取代了地府的職責,活在人間。你們可以想象那是怎樣的場景。那是地獄在人間重現,輪迴在此中上演。地獄和人間,從此以後再也分不開了。”

常淨大師轉念又想起了滿臉惡業的簡雅,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閻部長渾身都在發冷。地獄在人間,這句話只是聽一聽就足夠令人心驚肉跳。

“它再怎麼厲害,也只是一棵樹而已吧”孟仲咬牙道。

“剛纔,它的果實落在我們身上,我們就已經沾染了因果。得了它的果,我們是要還的。”常淨大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

不僅僅是他,與他坐在一處的大和尚們,甚至於實力超羣的玄誠子,都顯現出疲弱的神態。

孟仲也被那種果子落了滿身,這會兒也有了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於是駭然開口,“我的體力在快速流失,這是怎麼回事”只是眨眼間,他就連站都站不穩了。

剛纔與他一起進去的那些特種兵也都一個個地倒下。他們是普通人,症狀顯現得更爲快速。

“你沾了輪迴樹的因果,自然得還。”常淨大師開始一下一下敲擊木魚。

“所以我的體力是被那棵樹抽走了”孟仲兩隻腿都跪在了地上,面頰迅速凹陷。

“你還的不是體力,是生命力。所有喫過它的果子的人,都得拿命去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便天道有靈,也不會判它有罪,因爲這是因果有報,輪迴不止。它在合理剝奪世間諸靈的生命,成就自己的神聖。”

“媽的,又是成神爲什麼連一棵樹也想成神”如今的孟仲也與梵伽羅一樣,對妄圖成神的所有人或怪物都恨之入骨。

閻部長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急問“看樣子你們誰都對付不了它咯”

常淨大師遺憾搖頭“我們被它的因果沾了滿身,如今正源源不斷被它抽走生機,自身尚且難保,又怎麼可能對付得了它。但凡靠近它的人,都會沾上它的果子,然後把命賠給它。”

閻部長嚇得倒退兩步。

常淨大師又道“一棵執掌輪迴、滿結因果的菩提,誰都對付不了。即便是導彈也拿它沒有辦法。”

閻部長轉頭就走,竟真的請示上級,調來了一輛發射的車,卻又在半小時後頹然迴轉,滿目絕望“的導航系統失靈了,根本發射不出去。這片樹林連定位衛星都找不到,它就像是一個存在於異次元的黑洞。”

常淨大師閉上眼,繼續吟誦經文。

玄誠子站在不遠處,定定看着那片濃霧,臉上竟再也沒有初見時的目空一切。他眼角出現了一些細紋,挺拔的身體也瘦弱了幾分,生命力地流失讓他不可遏制地陷入了老邁的狀態。

實力不及他的那些玄門中人都已經各自跑了。然而哪怕他們跑到天涯海角,這因果沾上就是生生世世,又豈能甩地掉

“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閻部長猶不死心地追問。他萬萬沒想到所謂“地獄在人間”的警語,有一天竟會變成現實。這個世界已經徹底壞掉了嗎

常淨大師徐徐唸經,長久無言。

閻部長的臉色持續灰敗下去,心臟也開始一抽一抽地疼。他一邊吞服藥片一邊恐懼不已地暗忖我如今的病症究竟是受了刺激,還是因爲曾經喫過那棵菩提樹的果子我現在是不是也在償還因果整個京市,乃至於整個國家,喫過那因果的人究竟有多少

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常淨大師終於開口了“世上或許有一種人能夠對付它。”

“什麼人”閻部長的嗓音越來越虛弱。事實上不止他,整個營地的人都已經陷入了虛弱的狀態,可見那棵妖樹長久以來的佈局是多麼的富有成效。

“不在五行、不沾因果、不入輪迴的人可以對付它。”

“不在五行、不沾因果、不入輪迴世界上有這種人嗎”

“沒有,所以我們只能等待既定的命運。”常淨大師睜開眼,勸說道“閻施主,你別忙了,坐下念會兒經吧。臨死之前能獲得片刻寧靜也是好的。”

閻部長差點一頭栽倒,憤然道“說了這麼多,合着全是廢話。”

“你不唸經,又能做什麼”常淨大師反問一句。

閻部長愣住了,然後慢慢跪坐在氣喘如牛的孟仲身邊,用冰冷的雙手捂住汗溼的臉,發出絕望的哀鳴。現代科技和玄門手段都對付不了那棵樹,他又能做什麼

孟仲扯掉醫護人員送來的氧氣罩,問道“大師,被那棵樹吞噬的梵老師會怎樣”

常淨大師嘴脣微微蠕動,竟是不忍再言。

站在不遠處的玄誠子卻用冷漠至極的語氣說道“他會被拉入輪迴之中,漸漸迷失自我。他或許會困在某一個最令他感到恐懼的場景中,重複着最爲痛苦的一刻;又或許會遭受一世又一世的苦厄,卻保留了所有悲慘的記憶。總之,那棵樹會讓他在輪迴中承受一切折磨,如此,他的靈魂纔會鬆動,然後被快速消化。”

也就是說,當他們談話的這段時間,梵伽羅或許已經在那棵樹裏經歷了好幾個輪迴的生命,並且每一次輪迴都不得善終,卻又每一段悲慘歷程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會喫盡世間的苦,受盡世間的罪,繼而在無盡絕望中奉上自己的靈魂去滋養那棵樹,以求徹底的解脫。這樣的手段比最狠毒的人類還要狠毒無數倍

孟仲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口裏呢喃道“什麼聖樹,它分明是妖怪”

閻部長又連着喫了好幾顆藥丸,根本沒敢去想梵老師的遭遇。

玄誠子卻冷笑道“世間一切皆有因果,這句話說得果然沒錯。無盡輪迴的苦難纔是最適合那孽徒的懲罰,早知如此,我何必來這一趟。”說完這句話,他竟甩袖便走。

“等等,你不能走你們玄門中人不是一直以斬妖除魔爲己任嗎你們一定要想辦法――”

閻部長話沒說完就開始劇烈咳嗽。

“我對付不了那棵樹,你們另請高明吧。”玄誠子頭也不回地說道。他現在只想把林念慈帶回山下找個大醫院療傷。

“你們的道觀也不要了嗎”

玄誠子腳步一頓,似有猶豫,卻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現在不是他要不要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問題。

看見他不負責任的行爲,閻部長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只是冷笑道“事前誇誇其談,事後撂挑子跑路果然是你們天水派的優良傳統。你們的道觀被拆得不冤。我說你們天水派怎麼總出廢物呢,原來是根子上就已經爛掉了。梵老師叛得好啊,他要是不叛,難道還跟你們這些爛泥天天混一塊兒”

閻部長說着說着還啐了一口。

孟仲也附和道“可不是垃圾嘛什麼玄門第一人,危險一來,跑得比誰都快,上了戰場滿腦子還想着女人。沒本事就別把自己捧得太高,當心掉下來的時候摔死。梵老師得多倒黴纔會攤上你這樣的師父你他媽不灑泡尿照照自己,你一個沽名釣譽的僞君子,給梵老師那樣的人當師父,你配嗎”

常淨大師雙手合十,唸了一句佛,竟彷彿認同了這些話。

玄誠子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哪裏還有半點世外高人的風範更令他感到難堪的是,除了知非道長在爲他聲援,長生、長真、林念恩等小輩竟都滿臉屈辱地低下頭,深深爲這樣的師門感到羞恥。

他們一直以爲天水派的宗旨是斬妖除魔,匡扶正義,拯救蒼生。然而在人間遭受浩劫的重要關頭,師祖卻說走就走,沒有半分猶豫。他到底在想什麼啊他身爲天水派掌門的職責又是什麼難道是給林念慈當保姆嗎

玄誠子回過頭,面對這一雙雙閃躲卻飽含譴責的眼瞳,不知怎的,心口竟微微一痛,更有一種清明的意念從混沌雜亂的思緒中冒出來,向他發出靈魂的拷問玄誠子,你到底在幹什麼現在的你,還是真正的你嗎

然而沒等他想明白,駐地周圍竟湧現出一大批臉色青灰的人,一個個似遊魂一般走向濃霧。

閻部長定睛一看,頓時駭然。這些人裏竟然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均是他的同僚或領導;還有一些富商和社會名流;那幾個果園園主也摻雜在其中,墜在隊伍的尾端。他們像一隻只自願獻祭的羔羊,無知無覺地往漆黑森林中闖。

閻部長連忙派人去攔。

玄誠子竟在此時繞回來,高聲勒令“在森林周圍佈下禁制,攔住這些人”

長生等人立刻應諾,臉上的羞恥之色已被奮不顧身的勇毅所取代。看見他們彷彿在發着光的臉龐,玄誠子的心越發增添了幾分清明,然後默默問自己你爲何連天水派的門規和重責大任都忘卻了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天水派的禁制果然很管用,但那些人依然想要往裏闖,口中發出不似人類的咆哮。

“他們到底怎麼了”孟仲不安地問。

“他們身上沾染的因果是最濃烈的,所以最先聽見了菩提樹的召喚。他們會把自己的生命、靈魂、**,全都獻祭出去,這是他們應該償還的債。”常淨大師搖頭嘆息。

閻部長一一打量這些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張陽曾經大肆用那種藍色果實爲自己的仕途開道,而這些人恐怕暗地裏都收受了他的賄賂。

當時宋博士還說這批人是隱患,必須找出來,卻沒料不等政府查到他們頭上,他們就因爲喫了太多因果把自己作死了。他們如今都是丟了魂的狀態,生命力也在不斷流失,只等着進了樹林化成肥料。

報應啊,這些都是報應

這樣想着,閻部長卻感到更爲絕望。沾了因果的人一個個死掉之後,那棵樹會成長得更爲巨大,繼而佔領這個世界吧從今以後,所有人類都會生活在它的樹冠下,任它予取予求。

今天你做了肥料,明日便輪到我,直至地上鋪滿累累白骨,蒼穹徹底被藤蔓覆蓋。那是怎樣一個暗無天日的世界想到這裏,閻部長不由緩緩倒了下去。

常淨大師連忙把人扶住,高聲召喚醫護人員,卻沒料玄誠子竟從腰間的荷包裏取出一顆藥丸,塞入閻部長口中。他暗色雙瞳裏似乎有一縷融融暖意流瀉出來,那般悲天憫人、和藹可親,儼然是常淨大師記憶深處最爲熟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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