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間,苦無鼻子酸澀眼角隱隱有液體湧出, 在那一刻, 他很想放聲大哭一場,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出來一般。
直到那聲‘爸’叫出來之後, 苦無自己也是一怔, 他未想到,委託者留下的情感影響得這麼深, 所幸他也是做過幾次任務的人,很快就從詫異中回過神來。
孩子的喚聲將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中年男人拉迴心神,像是怕被看到一般,男人迅速的將口中叼着的煙放入口袋,“林子,醒啦?”
男人聲音沙啞, 彷彿經歷了無數風雨一般, 但在面對着自己孩子的時候,聲音總是不自覺的放柔, 縱然那沙啞粗曠的聲音讓人感覺不到什麼柔情, 可其中對孩子的愛意與關切,卻是讓人心中發曖。
“爸,現在什麼時候了?”苦無壓下委託者留下的情緒, 儘量平靜的詢問。
“已經五點多了,是餓了吧?瞧我,居然沒發現天已經快黑了。”周父自己就是個少話的人, 見孩子醒來也不說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
房間採光並不怎麼好,苦無看清周父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他能想象得到,周父定是關心委託者的,因爲對方關切的視線,自他醒來之後就沒移開過。
似乎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周父起身走到門邊將燈開關打開,回過頭對苦無道,“剛剛你劉奶奶拿了點喫的過來,你先起來收拾一下,我給你去熱熱再喫。”
“欸,我馬上就來。”從委託者記憶中得知父子二人的相處模式,苦無盡量扮演着委託者。
“不着急,等熱好了爸會叫你。”周父又不放心的囑咐了一句,才轉身出了房間,不一會兒傳來開煤氣竈的聲音。
家裏的煤氣竈開關並不怎麼靈敏,總要來回開幾次才能點着火,雖然用了好幾年,但因爲還能用再加上家裏條件又不好,周父捨不得換。在周父看來,東西還能用就將就着用先,有那閒錢還不如買點肉給孩子補充點營養。
苦無下了牀,出了房間就看到正在客廳一角被隔出來的‘廚房’忙碌的周父,周父身形並不高大,因常年勞作背微微佝僂着。即使曾經渾噩過不負責任過,但是後來清醒過來後每日早出晚歸,努力爲委託者創造一個好環境,就算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貧窮,這個男人也沒有放棄。
而委託者呢?他明白周父的辛苦,努力讀書減少周父的負擔,雖然因爲天資原因成績並不是頂尖,但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奮鬥。他努力學習只爲了有出路,長大後找工作掙錢給周父好的生活,這就是一個很普通很簡單的願望和目標。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簡單到極點人,卻莫名其妙糟受了沉重的打擊,從此一個家庭,兩個人的未來就那麼被毀了。
委託者又有何錯呢?只因爲一些人的關注就要被毀了人生,憑什麼?他沒有主動招惹,也沒有想過去招惹,爲什麼要承受那些不應該他來承受的一切?那些所謂的關注是他想要的嗎?
他不想的!
有些人的人生向來幸運,比如男女主凌雲韓雪,有些人的人生就是‘黴運’二字的化身,比如委託者,比如周父。
委託者是不幸的,他的人生在還沒怎麼開始的時候就被炮灰,生命終止在最年輕最燦爛的時候。但委託者也是幸運的,強烈的執念讓他遇到了組織,有了一次重來的機會,所以,苦無來幫他了。
苦無不知道幸與不幸到底是好還是壞,因爲實在不好評價,人生中每一個不同的選擇,都會造就不同的未來,幸運的人不一定一直幸運,或許因爲一些小事他的生活就會發生變化。不幸的人也會有幸福的未來,正如委託者,他的不幸讓他死亡,但也讓他遇到了不一樣的機遇,有了改變人生的機會。
而作爲委託都任務的執行者苦無,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幫着委託者完成心願。苦無也相信,任務完成之後,付出巨大代價的委託者,一定會有不同於原劇情的人生。
看着‘廚房’裏正忙碌的男人,苦無眼中神色堅定。
沒有打擾周父,苦無到洗手間洗漱,一進入狹小的洗手間就發現裏面放着一盆水。這盆水就放在臺子上,苦無伸手去碰,發現水居然是熱的,手指微微一怔,眼眶有些發熱,這一刻苦無突然明白委託者爲何放不下週父了,有這樣好的父親,有這樣沉重的父愛,誰又能放得下呢?
苦無手放進盆裏,讓水浸透手背。水好像放了不短的時候,已經不燙了,溫溫的,直曖到人心間。
“林子,臉盆裏有熱水,應該還溫着,你趕緊洗了出來喫飯,菜很快就好了。”外面傳來周父的聲音。
“欸,我知道了爸。”苦無深吸一口氣,委託者對周父的感情當真是深厚,就這短短的時間內就好幾次讓苦無受到了影響。好在前面幾次任務苦無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門後掛着幾張毛巾,苦無拿起委託者的毛巾放入盆中,毛巾好像用了很長的時候,退了色發了硬,就算發了水也不柔軟。但有小潔癖的苦無卻並沒有嫌棄,因爲比起周父用的已經發黑脫線像塊硬紙板的毛巾來說,委託者的毛巾,真的算是很新的了。
苦無捧起一捧水輕拍在臉上,擰乾毛巾擦了臉,就着一塊映着大紅雙喜字的老鏡子整理着頭髮,放好毛巾出了洗手間。
外面周父已經在拿碗裝菜,苦無走過去洗了兩雙碗筷裝了飯,父子二人就坐了下來。
今天的菜有兩菜一湯,一道豬肉一道油麥菜,還有一道雞湯,都很清淡。瘦肉很嫩,應該是外面有點透明,應該是裹了一層薄薄的生粉,這樣喫起來又嫩又好喫,油麥菜綠油油的泛着油光,雞湯熬得很濃,雞肉用的是老母雞,很有嚼勁,裏面放了點藥材,聞着很有食慾。委託者的記憶中周父的手藝並不好,做出來的東西頂多能入口的地步,這些菜顯然不是周父能做得出來的。
看着桌上的菜苦無感覺自己的口水一直冒,他自己本身不怎麼喫肉,大多數時候喫青菜,少有沾葷腥。但委託者不同,本就是長身體愛喫的時候,家裏條件不好,就算在學校委託者也少有喫肉,但每次喫都喫得乾乾淨淨,這具身體是委託都的,受到影響聞着肉香,苦無只想大口的喫。
“劉奶奶的手藝很好,好久沒喫過劉奶奶做的東西了,來林子,多喫點。”
周父不善於表達感情,又因爲以前混帳過幾年,自覺對不住委託者,對於委託者表達關心的方式很是笨拙,就比如現在,那道瘦肉和雞湯一點都不碰,就算夾了也是放在苦無碗裏,而他自己卻只夾青菜喫。
“爸,你也喫。”周父的一舉一動都讓人心酸,苦無眨了幾下眼睛,沒顧周父的阻攔起身再拿了一個碗給周父裝了湯夾了幾筷瘦肉,“爸,別總顧着我自己也喫啊,你每天那麼辛苦,多喫點肉。”
“我少喫點沒事,工地的飯有肉喫,倒是你,別省着錢,你爸我還是能掙到錢的,該喫喫,長高些。”周父看着臉青鼻腫的苦無,最後還是問道,“林子,你的傷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被小混混們給打了?”
苦無搖頭,道,“爸你別擔心,我沒事,就是一點皮肉傷,很快就好。”
原劇情裏原身被打後暈了過去,直到晚上纔回家,周父看到狼狽不堪的委託者又急又怒,也是以爲委託者是被小混混給勒索打劫了,將委託者送到醫院之後周父自己去打聽,得知是校園暴力又聽到有人說自家兒子是同性戀之後,周父氣得不行,找校方理論卻沒得到好,別說醫藥費了,連校門都沒進去。
所以苦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周父上學校理論,就算去了也沒什麼結果,現在的山林附中已經失去了教書育人的氛圍了,沒有勢力沒有權力,在山林附中什麼也不是,周父就算去了也只會和原劇情中一樣喫悶虧。
但想要瞞着周父也沒可能,只要去學校打聽一下就能知道是怎麼回事,是以苦無只是簡單的提了下,略去同性戀的部份,只說因爲得罪了人被打了。
果然,得知此事之後周父氣得拍下筷子,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學校理論。
苦無連忙阻止他,“爸,你別急,我沒什麼事的。其實我向學校請了長假,這段時間不去上學了就在家裏學習......”
哪知周父聽了更生氣,一張本就黝黑的臉更黑了,“你們學校老師怎麼能這樣做?!你馬上就要高考了,難道他們不知道嗎?這個時候你正是需要好好學習的時候,怎麼可以讓你不去學校?”
苦無怔了怔,隨後反應過來連忙按住神情激動的周父,“爸,你先聽我說完,彆着急。”
周父喘着氣,坐了下來,摸着口袋要掏煙,反應過來後放下手,對苦無道,“林子,你說吧,你讀書多道理也比我知道得多,你說,我聽着。”
“那行,你邊喫邊聽我說。”苦無又給周父加了些湯,看着周父才慢慢道,“爸,你也知道我們山林附中是怎麼來的,原先三中的人有多混你也聽說過,他們那些人本就不嫌事大,什麼都做得出來。這次我得罪的就是三中的人,您也別以爲老師能管得來,明面上老師能管着,但是暗地裏的事又怎麼能防得住?我不小心得罪人,這次被打了可以告訴老師,那下次呢?就算老師能管但我也是被打了,受了傷苦的還是我自己,說不定下次還會被打得更重些。您先別說話,先聽我說完。我是這樣想的,既然這事杜絕不了,那就先避一避,畢竟我就一個人,打不過他們,等風頭過了之後我再回去上學,正好趁這次機會好好養傷。再來家裏沒有人打擾,我也能靜下心來學習,這可比在學校被騷擾得學不進去要好。”
周父靜靜的聽着,直到苦無說完才道,“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就這樣喫虧了,學校風氣這麼差還打我兒子,不給個答覆我就去學校鬧去!”
周父不像是說笑,苦無也看得出來,周父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但他自然不會讓周父去學校,去了也不會有什麼答覆,再來苦無有着自己的打算。
苦無說道,“爸,其實就算事情鬧大學校也會採取息事寧人的。”
周父怒目道,“難道學校就不顧沉重的死活了?!”
“一中和三中的合併是上面的教育試點,學校不會在這個時候讓任何對學校不利的消息傳出來的,所以爸,就算鬧了也沒用,我們畢竟只是普通人,對抗不了整個學校。”
聽到這話,周父整個人都萎靡了下來,“林子,都是我太沒用,要是咱們家裏情況再好一些,也不至於讓你這麼委屈。”
苦無眼中有水光閃過,他笑了笑,道,“怎麼會呢爸?咱們家這樣挺好的。受委屈沒關係,只要家裏人都健健康康的,能一直生活在一起,就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這是委託者的心聲,委託者就是這樣普通的人,沒有什麼大志向,要不是最後精神抑鬱崩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的話,在知道周父在爲他的事奔波的時候,委託者一定不會自殺。
畢竟,委託者是那樣愛着自己的父親。
“行吧,你也長大了有自己的打算,現在假也請了你就在家好好養傷吧。只是林子,你的學習進度能跟上嗎?”這是周父比較關心的問題,馬上就要高考了,現在鬧出這樣的事,怎麼能放心呢?
“放心吧爸,能跟得上,老師教的我都知道,現在只要好好複習就行了。”苦無也是高考過幾次的人,他的記性本來就很好,再加上自從精神力上去之後也能做到過目不忘,只是這次靈魂受傷,精力可能跟不上,所以,他要好好的爲高考做準備纔行。
爲免周父多想,苦無加了一句,“等傷養好了風頭過了,我就回學校去上學,所以您別擔心我跟不上進度,你兒子我一定給你考一個最好的大學,到時候您就等着高興吧。”
“行,我等着!來林子,多喫點,喫飽了纔有精力學習。”周父笑了,黝黑的臉上笑成了一朵黑菊花。
“爸你也喫。”
苦無見周父沒再糾纏着要去學校鬆了口氣,低頭喫飯的他沒有發現,周父黝黑的臉上堅定的神色。
父子倆喫完飯,苦無幫着收拾碗筷,周父沒讓苦無洗碗,讓苦無去休息看書,碗他來洗。
苦無拗不過周父便回了房,他翻出委託都一直保存得很好的高一高二的書本,拿出來準備複習。
這邊周父洗完碗看到正在看書的苦無,道,“林子,我給你劉奶奶將碗送回去,順便和你劉奶奶聊一會,會晚點回來,你自己在家看書啊。”
“知道了,您早點回來。”苦無應了一聲,繼續翻着書本看委託者記的筆記。
周父拿着空出來的碗,關了門去了對面劉奶奶家,與老人家打了招呼,也沒進門就在門口神情嚴肅認真的對門內的老太太說道,“老姨,我想拜託您老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