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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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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禮也是很累的。

感覺耗掉了一天精力的杜宗翰,剛準備起身回內室歇息片刻時,一名心腹都管匆匆進來,附耳低語:

“郎主,門外有客求見,自稱蘇州華亭陸氏二房次子,陸秀真。”

杜宗翰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悅道:

“陸家?大年初一,拜年時辰已過,他們不懂規矩嗎?”

“再說,他蘇州地方的豪家,元正當日跑我這邊,像什麼話!”

“不見!”

都管面露難色:

“郎主,那陸秀真說有緊急要事,關乎去歲的分潤,以及......一樁麻煩。’

“分潤”二字讓杜宗翰眼神微動。

他與華亭陸氏的合作,是近年來最大、最隱祕的財源之一。

陸氏利用其華亭地頭蛇的優勢,組織海上私貿,將香料、珍寶等違禁或未稅貨物走私入境,再通過內河網絡運銷。

杜宗翰則利用市舶司的權力,爲其提供海上放行、港口掩護,出事壓案的保護,坐收鉅額分潤。

每年年初和年中,陸氏都會將上一個半年的分潤以各種名目送來。

這分潤可比剛纔那些蕃商的年禮厚重得多。

“麻煩?”

杜宗翰一聽這個就頭疼,他最怕麻煩了。

而且陸氏做事向來謹慎,能讓他們稱之爲麻煩的,並急於元正當日上門的事,恐怕不小。

不過人家來送錢,也不好不見,而且就算提了要求,他也不一定要辦,要辦也不一定能辦。

當然,只要肯加錢,一切都好說!

於是,杜宗翰沉吟了下,改變了主意:

“帶他到偏廳,我稍後便到。’

偏廳較小,陳設也簡單些。

杜宗翰換了身稍顯隨意的袍服,但臉上已沒了剛纔接見蕃商時的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威嚴。

陸秀真被引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白皙,帶着江南士子常見的文秀之氣,但眼神靈活,舉止間透着世事打磨後的圓滑。

此外,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當時被趙六人工呼吸的陸龜蒙,正是其人本家叔叔,只是一個住華亭,一個住蘇州吳縣。

這陸龜蒙老頭也算是因禍得福,本來歷史上他就是那年死的,可恰就被趙懷安用心肺復甦給救回來了。

後面鎮海覆滅,老頭順理成章又入了吳藩霸府,這會還是個華蓋殿講士!

在七殿都還沒有大學士的情況下,講士已經算是第一流了,再加上他這個年紀,在江東也號稱一代儒宗,文壇領袖呢!

“晚輩陸秀真,拜見杜司長,恭賀新禧,福壽安康!”

這邊,陸秀真進門便大禮參拜,禮數極爲周到。

“陸小郎請起,元正吉日,不必多禮。”

杜宗翰虛扶一下,示意他坐下,隨口問:

“陸小郎不在華亭過年,何以匆匆趕來揚州?還挑這元正之日?”

陸秀真賠笑道:

“司長恕罪,實在是事出有因,不敢耽擱。一來,是奉家叔之命,將去歲應給司長的年敬送來。”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恭敬呈上。

杜宗翰接過,略一掃視,上面列着揚州城內兩處上好鋪面的房契,還有城外五頃水田的地契,此外還有金陵郊外一處大莊園,有稻田十頃,僕隸若幹,還有不等的絹帛、錢糧都在莊內。

其實這價格杜宗翰只是掃一眼就曉得差不多在兩萬貫上下。

這錢已經非常不少了,但裏面真正值錢的是金陵城郊的大莊園。

現在金陵大建,又有大量豪族遷入,無論是保義軍還是這些豪族都在城外大舉買田起莊。

於是城郊土地的價格,一天一個價!

當然,陸氏拿這些土地肯定是很早了,實際上付出的絕對沒有這麼多。

但人家陸家能在土地價格起飛前抄底,本身也說明他們華亭陸氏的能力。

而杜宗翰願意和陸氏合作,也正是看重了這份在地方上的能量。

杜宗翰是和羅元寶一起來的壽州,和羅元寶不同,他的資源全在成都的關係上,而羅元寶是有固定產業的,家裏商隊還能繼續在成都跑商,積攢家業。

可杜宗翰來了壽州後,一切都是從零開始,他要維持局面,構建網絡,哪裏少得了錢?

這也是他要貪的原因!實在是和董家、羅家這些實業起家的,他是真沒其他來錢路子。

也是吸取了這個教訓,杜宗翰也想在江東置產,尤其是在金陵附近,而這就離不開陸氏這樣的土著豪族的幫助,而陸氏也需要杜宗翰這個吳王舊人,替他們在官面上遮遮風。

至於本家老頭陸龜蒙?那都多大歲數了?實在是不能指望的!

其實杜宗翰在市舶司呆得久了,對於海商們掙錢能力是非常清楚的。

豪商的確很掙,一船貨遠航歸來,若是滿載香料、珍寶,獲利數萬貫並不稀奇,而且這還是正經報關納稅的毛利。

但像華亭陸氏這種,有他杜宗翰這個市舶司長做保護,走私逃稅,風險大降,利潤自然更加驚人。

他心中瞬間默算起來。

華亭陸氏作爲盤踞吳淞江口一帶的豪族,壟斷了華亭、青龍港一帶大半的私貿。

他們手底下,最多能養得起,也藏得住的海船,大概在四艘左右。

這已是地方豪族的極限,再多,不僅養船和維護的費用驚人,也太過扎眼,容易引來蘇州官面上的注意。

雖然不曉得陸氏是跑哪條線的,但受季風所限,一年最多一個往返,這是變不了的。

所以如果順利,陸氏他們四條走私海船一年能掙十萬貫到十五萬貫之間!

這已是富可敵州郡的巨利!

要知道,吳藩一次動員數萬大軍,持續半年的南徵,賬面總花費也不過二百多萬貫。

陸氏一族,僅靠走私,一年搞個十萬貫,這麼多年下來,豈不是富可敵國?

當然,杜宗翰也曉得不是這麼算的,因爲海貿風險大,要是折一條船,可能幾年都白乾了!

所以人家這次給的也着實不算少了!

於是,杜宗翰面色稍霽,將禮單放在一旁:

“陸公太客氣了。”

“都是朋友,何須如此重禮。”

“司長照拂之恩,陸氏沒齒難忘,區區薄禮,不足掛齒。”

陸秀真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愁容:

“只是......眼下確有兩樁棘手之事,還需司長施以援手。”

“哦?何事?”

杜宗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陸小郎啊,你儘管說,反正給多少錢,辦多少事!

“這第一件......”

陸秀真壓低聲音:

“是關於華亭縣正在推行的田畝丈量之事。”

“司長知曉,我家在華亭有些祖產、寄莊,歷年累積,田契,實際畝數難免有些出入......”

“如今縣裏新來的縣令,要重新清丈,甚是嚴苛。”

“我叔父的意思,是想請託司長,能否向蘇州刺史或華亭縣令遞個話,通融一二?”

“畢竟,這丈量之事,牽涉頗廣,若能稍緩,或按舊冊......”

杜宗翰沒等他說完,便斷然搖頭,語氣嚴肅:

“陸小郎,此事休提!田畝丈量,乃是吳王殿下親定的新政,旨在釐清賦稅、抑制兼併。”

“金陵對此盯得極緊,這是太陽底下的事,也是大王眼皮底下的事!”

“莫說我一個市舶司長,便是左丞,也不敢在此事上公然徇私!”

“你家若真有些田畝不清,趁早自行清理,該補稅補稅,該退田退田,切莫因小失大,撞到刀口上!”

“而且你家也該曉得,你們陸氏在華亭多扎眼,方方面面都看着你們,就等你犯錯呢!”

他這番話義正辭嚴,將陸秀真的請託堵了回去。

可秀真臉上並無太多意外或失望,似乎本就對此不抱太大希望。

因爲他真正的目的,在於第二件事。

“司長教訓的是,是晚輩唐突了。”

陸秀真連忙認錯,隨即神色更加凝重:

“這第二件事,纔是真正要命的麻煩。’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臘月二十五,我家一條貨船,在吳淞口野灘泊船的時候,被長江水師的巡船截住了!”

一般來說,外船在港外海上被水師攔截是沒有任何道理的,畢竟都沒入港嘛!

可陸家是船泊在野灘,這一眼就曉得是在走私,人家直接抓一點毛病都沒有!

所以,杜宗翰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滯,抬眼看向陸秀真,想聽他後面話。

那邊,陸秀真繼續道:

“船主是我陸氏一個遠房旁支,船上裝有胡椒三百袋、龍腦香五十箱,還有少量犀角、珍珠。”

“水師登船搜查,人貨並獲,連船帶人全部扣押了!”

杜宗翰放下茶盞,面色沉了下來:

“怎麼會撞到水師手裏?不是早就打點過沿路,也避開了常規巡查路線嗎?”

“據逃回來的家生子說,那日風向突變,我們的船爲了避風,稍稍偏離了預定航線,靠在了北面一點的野灘,正好就撞上一隊例行巡邏的水師快船。”

“帶隊的是個生面孔的隊將,油鹽不進,直接扣船。”

陸秀真苦笑:

“如今人船都押在蘇州水師營寨。”

“因爲現在督察院在蘇州、常州都還沒設分支機構,地方司法仍歸縣,所以這案子暫時被放在了蘇州刺史衙署下,等着年後審理。”

“蘇州刺史……………”

杜宗翰念着這個官職,腦中飛快思索。

現任蘇州刺史是謝元賞,此人他聽說過,是從光州跟着趙懷安起家的老人,以辦事認真、不徇私情著稱。

更重要的是,謝元賞和現任常州刺史尹仇,以前在光州時是上下級,關係密切。

而尹仇,想到這個名字,杜宗翰心中一凜。

他那個不爭氣的侄子杜維桑,之前奉他之命,就在調查尹仇在光州任上的一些舊賬,想抓住把柄,搞掉尹仇。

這下不就落人家手裏了嗎?

而陸秀真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擔憂:

“司長,那謝元賞與常州尹刺史關係匪淺。”

“一旦過了年,開印升堂,審訊我那旁支族弟。”

“他雖然是一個旁支子弟,但着實是家中老人,家中的關係他都非常清楚!”

“到時,五木之下,他如何能扛得住?必然會將走私路線、接頭方式、乃至與司長這邊的約定,盡數吐露!”

“屆時,牽扯出的就不只是走私逃稅,而是官商勾結、縱容走私的大案!”

“陸氏固然難逃干係,可司長......恐怕也難以置身事外啊!”

說到這裏,陸秀真已經直勾勾地看着杜宗翰。

這邊,杜宗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他太清楚這裏面的利害了!

普通的走私逃稅,以他的權勢和網絡,或許還能周旋遮掩。

但一旦把自己扯進去,那就是完了!

他身上的事是一點不經查的!

他強自鎮定,對陸秀真道:

“陸小郎不必過於驚慌。此事容我想想。你那族弟,現在關在何處?可曾用刑?”

“暫時關在蘇州刺史衙署的臨時羈所,因爲過年,尚未正式審訊用刑。但看守甚嚴。”

陸秀真答道。

“嗯。”

杜宗翰沉吟片刻:

“此事的關鍵,在於不能讓案子在蘇州刺史衙門審下去。”

“謝元賞此人,不好相與。”

他腦中飛快盤算着。

市舶司的職權,包括對未完成報關手續的蕃舶進行稽查和處理。

如果能把這條船定性爲尚未完成入港報關程序的船隻,那麼就有理由將其從蘇州地方上提走,移交到揚州市舶司審理。

一旦到了他的地盤,怎麼審、審出什麼結果,就由他說了算了。

於是,杜宗翰緩緩說道:

“或許可以想辦法,將案子移交到市舶司來。”

陸秀真眼睛一亮:

“司長有辦法?”

“現在過年,各衙門休沐,反應遲鈍。蘇州那邊肯定也想不到這裏面有做文章的地方。”

杜宗翰分析道:

“只要找到水師那邊能說上話的人,讓他們出具一份文書,說明該船是在等待入港報關期間,因大風偏離航線被臨時稽查的。”

“然後我這邊由市舶司行文蘇州,要求按慣例將涉案著舶及人員移交市舶司處理。”

“這理由也能說得過去,等蘇州那邊反應過來,人和船已經到了揚州,生米煮成熟飯。”

聽了這話,陸秀真又面露難色:

“長江水師直屬軍院,與地方及市舶司系統不同,恐怕不易疏通。’

杜宗翰看着陸秀真,冷笑道:

“和我玩這套?”

陸秀真勉強擠着笑:

“不敢,不敢,侄兒也是着急!”

但杜宗翰卻不解釋,只是說道:

“能不能打通關係,這就是我的事了!你們準備好錢就行!”

陸秀真愣了下,顯然沒想到剛剛纔給了錢,現在又要出錢了?

看到陸秀真這樣子,那邊杜宗翰已經冷笑道:

“你腦殼是不是有問題!”

“你出的這點錢,只是我來辦事,但辦事花的錢,從我這裏出?”

“你他媽的,你陸氏算賬算到我頭上了?”

“不捨得錢?那就等死好了!”

秀真連忙搖頭:

“司長莫要動怒,我們準備錢!就等司長吩咐!”

杜宗翰敲打了這個冒犯的年輕人,這才哼道:

“你回去等消息吧!記住!切勿輕舉妄動,更不要再與蘇州那邊任何人接觸。”

“是,是,全憑司長做主!”

陸秀真如釋重負,連忙起身行禮:

“那晚輩就先告退了。”

送走陸秀真,杜宗翰獨自在偏廳中踱步,方纔的鎮定漸漸被煩躁取代。

他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略顯蕭索的庭院景緻,心中卻是一片翻騰。

“麻煩......真是麻煩!”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好端端的元正吉日,被這破事攪得心神不寧。

“揚州這邊好是好,富庶甲天下,市舶司更是油水豐厚......”

他喃喃自語,語氣中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可就是離金陵遠了!很多消息傳遞不便,朝中動向,總是慢人一步。”

“現在金陵什麼情況也不曉得!”

“大王也是,好好的揚州不呆,非要跑到那金陵去營建新城。”

“金陵有什麼好?論繁華不及揚州,論位置更是偏安江東,哪有什麼進取中原的氣象?”

“北望中原焉能不以揚州爲霸府?去金陵……………”

“哼,我看大王也是少時英雄,有了番基業就想着守成了,志氣不在啊。”

他越想越覺得,趙懷安定都金陵,是貪圖江東偏安,少了逐鹿天下的雄心。

既然大王自己都志氣不在,只想着經營江東一隅,做個吳王有個南朝局面。

那他們這些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能撈就多撈點,趁着權勢在手,多爲自家謀些富貴,纔是正理。

“罷了,先解決眼前麻煩。”

杜宗翰甩甩頭,將那些自我說服的思緒壓下。

他回到書房裏在書架上找到一份名單,仔細篩選一番後,決定讓這人幫個忙。

實際上,這事雖然麻煩,但不難辦。

坐在位上寫了一封信後,杜宗翰喚來最信任的奔走,低聲吩咐:

“你去將這書信親自送到去處,不要停歇!送完後也不要耽擱,帶着人家回話來找我!”

奔走領命,將書信揣入懷中,匆匆而去。

杜宗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還是要問問金陵的老董,現在這督察院的御史人選定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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