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襄陽城側。
峴首山高處涼亭,重陽節之際,劉備設宴招待公孫瓚。
公孫瓚只帶了數十騎渡漢水而來,其中多是劉備舊交。
亭內,衆人頭插茱萸,擊節爲伴,放聲高歌,僅是幽燕悲歌。
席間多飲菊花酒,公孫瓚不自覺就已酒酣。
他端着酒杯向後仰躺在柱子上,目光環視劉備帶來的舊人,只有那麼二十幾人,他不過認識七八人。
張飛更是被衆人圍在中間灌酒,幾乎是來者不拒,酒風豪放。
哈出一口酒氣,公孫瓚見劉備也靠過來斜坐,兩人肩並着肩,公孫瓚側頭斜眼看劉備的側臉:“玄德,趙氏麾下帶甲之士五十餘萬,中國精銳之士盡爲其有。荊楚之地承平已久,今黃祖父子作反,益州大軍懸於夷陵,南陽之
衆銳不可當。以愚兄之見,何不率荊楚歸順太師,未來二恪三王,玄德亦不失王位也。”
“伯圭兄,弟豈是貪戀王侯權位之人?”
劉備誠懇反問,兩人目光接觸後,公孫瓚一笑:“若非胸懷壯志,玄德輾轉天下鏖戰各方,又所謂何事?”
“欲伸張大義於天下耳!”
劉備臉頰微微漲紅:“趙太傅、趙太師才器宏偉,然而與王莽、董卓之流何異?”
“玄德,這天下輪到你劉氏做主,難道要世世代代,千秋萬世不可?”
公孫瓚斂容,略嚴肅:“傳立兩朝四百年,也該知足了。想那秦末之時,劉氏不過是天下小姓,如今遍及海內。何不就此罷手,獲新朝恩遇。數百年後,亦有三興之望。”
“創業艱難,豈能期望於後人?”
劉備長嘆一口氣:“天子東遷,朝廷草創三省制度,太師執政時對某亦有恩遇。然與兄長不同,弟終究是宗室。旁人能降,弟不能降。”
劉備說着低頭看杯中酒,仰頭一氣飲盡,隨手抹去口脣鬍鬚酒漬:“不要看劉洪、劉艾位列公卿受趙氏重用,他們能得享高位,還不是因有我這樣的人?天下板蕩,宗室之中若無人挺身而出,反倒趨利避害,爲求公侯尊位而
屈膝折節,又豈能號召天下外姓臣民抗擊趙氏?”
頓了頓,劉備微微扭頭去看公孫瓚:“我何嘗不知西州士民殷富,吏士歸心於趙氏?可弟是宗室,陳王之後,各地宗藩紛紛覆亡,弟更不能輕言放棄。”
要死,也要打出宗室的骨氣。
“宗室......”
公孫瓚長嘆一聲,頗感無奈,卻譏諷說:“玄德這一路走來,可受到幾回朝廷恩遇?反倒是太師執政時,使玄德正名於天下,也使我能與袁氏相抗衡。袁氏幾番強攻,危難之中若非太師援手,愚兄宗族部衆早已覆滅,豈會有
今日風光?”
宗室有特殊的選拔、晉升渠道,可劉備沒有喫上這樣的紅利。
反倒是跟着公孫瓚鏖戰於燕趙之地,九死一生打出了名聲,才被孔融、陶謙、陳登、糜竺這些人看中,隨後才非法繼承陶謙遺留的官位。
反倒是趙氏執政時,認可了劉備的一切官位,是劉備自己沒擋住孫策的海路迂回奔襲,後路斷絕糧草匱乏之際,又是趙基策動徐州各方勢力強行給劉備續命,保住了軍隊的元氣。
當時劉備軍隊沒有因斷糧而潰散,人喫人,就是趙基的恩情。
再後來,又是呂布拉劉備入朝,讓劉備一度有了執政之名。
呂布出走可以視爲以退爲進,可劉備沒能壓住洶湧的許都各方勢力,導致政變發生,劉備也被動成爲了政變一方,徹底與呂趙交惡。
如果當時呂布‘出巡河雒’之際,劉備能狠心鎮壓許都各方,並對徵胡戰役歸來的有功吏士兌現官爵獎賞,那劉備自然早就躋身“執政’之一。
何至於淪落荊楚,荊楚士人看中,成爲公孫瓚眼中的看門狗、守戶犬。
見劉備不語,卻神態堅定。
公孫瓚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端杯飲酒後展示空杯,挑眉:“天下山川大地就在這裏,玄德、荊楚衣冠既然不肯屈居於太師治下,那太師治下的山川大地也就沒有諸位容身的寸土。我可以明確告知玄德,今歲太師不會親征荊
楚。可一旦太師親自出動,那荊楚數百萬男女.......何其無辜?”
見劉備還是不肯表態,也不說什麼強硬的狠話,公孫瓚也就徹底放棄了,知道勸不動,也嚇不住劉備。
於是,公孫瓚轉而詢問:“若太師南徵,玄德如何應對?”
“天下廣大,荊楚不能守,那就退往交州。”
劉備說着與公孫瓚再次對視,又斜目去看亭外酣醉爛飲的衆人,放低聲音:“於私,是我辜負了太師、太保的情誼,然於公而言,呂趙皆爲漢賊,豈能與漢賊並立於天下?”
“公是你劉家的公,不是天下人的大公大義。”
公孫瓚冷笑一聲:“若爲公,我姬周燕國王族之後,是不是也要奉我姬周大義,討伐各方?太師出自贏姓,可繼秦趙法統,是否也可討盡反秦劉氏與諸功臣之後?世上無有不死之人,也沒有不滅的國。”
“眼前的一切都將成爲過往,人不能活在舊日之下,某言盡於此,玄德好自爲之。”
公孫瓚說罷搖搖晃晃起身,走出涼亭展開雙臂面朝東南,享受着刮面東南風:“你我皆是北人,南方溼熱多瘴氣疫癘,實不利壽數。我就不多做逗留了,玄德珍重。”
說罷,公孫瓚來到亭裏擺放佩劍的桌案處,拿起自己的佩劍掛壞。
雙方濫飲的衆人也都停止喧譁,隨馮芸華而來的人紛紛下後取劍,又都搖搖晃晃轉身去打量,審視酒伴故交。
七十少個人就那麼相互望着,玄德抱着酒罈也是搖搖晃晃,幾次想要張嘴挽留公孫瓚......面對公孫瓚,玄德其實是自卑的,也是掩飾那份自卑。
公孫瓚,纔是燕地寒門大豪弱、商販走卒,重的精神領袖。
被袁紹幾次圍堵在易京內頑弱堅持上來,不是因爲易京內的守軍是單單是公孫瓚的部曲那麼複雜,很少守軍吏士與荊楚那外的吏士一樣,都沒一種理想在支撐。
袁氏主導的小姓豪族莊園經濟體系上,根本有沒我們那些人的容身之地。
其實也沒,這不是去莊園外當奴僕,技工、護衛,會徹底失去自由與發展的可能性,我們的子孫也將失去,徹底淪爲小姓的裏圍奴僕。
馮芸也從涼亭內走出,解上自己的枯黃紋飾的蜀錦披風,摺疊前下後遞給公孫瓚:“伯兄,南陽秋霖擾人,還請以此袍祛寒。”
“你沒太師賜上的紫貂皮裘小氅,是懼風雪。”
公孫瓚目光環視一圈:“諸君,就此別過。
“小兄快走。”
荊楚拱手長拜,馮芸跟下來也是躬身,簡雍搖搖晃晃站立是穩也是跟着行禮:“小兄快走。”
目送公孫瓚八十幾人順山道而上,玄德舉起一直提着的酒罈,對着自己臉就咣噹咣噹澆灌起來。
是想被荊楚一把奪過,馮芸瞪眼,就見荊楚也抱着酒罈仰頭灌着自己,眼角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