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錄又見了幾個爲他通風報信的官員,回府時已是深夜,前廳中卻依舊燈火通明,蘇滿、林之鴻、夏邦謨、唐伯虎......一屋子人都在等着他。
若他今日跟楊廷和談崩了,明日便是你死我活的大戰,誰也不敢安心睡去都得等個結果纔行………………
見蘇錄終於回來,衆人呼啦一下圍上去,七嘴八舌問道:“大人,談得怎麼樣?”
蘇錄淡定一笑,對衆人道:“都放心吧,事已經解決了。回去安安穩穩睡覺,明日該當值當值,該辦事辦事,出不了亂子。”
衆人齊齊鬆了口氣,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便紛紛起身告退。
蘇錄和蘇滿將他們送出門,轉回時,錢寧從陰影裏走出來………………
“你們聊,”蘇滿便自然道:“我聽見孩子哭了。”
“大伯請便。”錢寧陪着笑。
待大哥走後,蘇錄便輕聲吩咐道:“知會劉瑾那邊,把人都撤了吧。”
“是。”錢寧點頭應聲。
對方要敲登聞鼓,蘇錄當然得做兩手準備。萬一跟楊廷和談不成,他就要關門放劉瑾了。把百官請進詔獄裏去,讓他們敲鐵柵去!
主打一個你們不讓我體面,我就讓你們都完蛋!先出了這口惡氣,再說後面怎麼辦。
好在楊閣老並沒有同歸於盡的勇氣,那大家還可以繼續體面下去......
“不過登聞鼓院那邊,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蘇錄又吩咐道:“要防止有愣頭青獨走。朝廷也不止一個山頭,還有不在山頭上的散兵遊勇,光跟楊閣老談妥了,還不能高枕無憂。”
“乾爹放心!”錢寧重重點頭,“明天登聞鼓院修繕施工,連鼓都鎖起來了,保管半分意外都出不了!”
“好,你費心了。”蘇錄讚許地點點頭。
“爹這話說的,咱們父子一體。”錢寧諂笑道。
次日一早,好多官員還沒接到楊閣老的通知,仍按前日約定,抱着壯烈的決心,趕往長安右門的登聞鼓院。
登聞鼓院原設於午門外後爲方便天下百姓擊鼓鳴冤,上達天聽,才移到了此處。令六科給事中並錦衣衛官各一員,輪流值鼓,收狀類進。
衆人剛到地方,就見登聞鼓院大門緊閉,門上還掛了個牌子——
‘今日修繕,暫停收狀。’
衆官員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紛紛嚷嚷道:“騙鬼呢,偏偏今天修繕!”
“就是怕我們敲鼓,淨出這些盤外招!”
“以爲我們就沒辦法了嗎......”
正羣情激憤,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兩位閣老來了!”
便見李東陽和楊廷和的大轎一前一後,來到了鼓院門口,衆官呼啦一下就圍上去了,七嘴八舌告狀開了。
李東陽面帶病容,咳嗽兩聲,待衆人安靜下來,問一旁的楊廷和道:“楊閣老,你看該如何是好?”
楊廷和雖然沒生病,但頂着一對黑眼圈,臉色比李東陽還難看。
他迎着一衆後輩期待的目光,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來幾個字:“算了吧。
“算了?怎麼能算了!”一衆科道官員感到難以接受,忍不住高聲道:“閣老,如此嚴重的大事,怎能就這麼算了?”
“是啊閣老,皇上不奉宗廟,不告朝臣,擅自離京巡幸,這是百年未有的荒唐之舉啊!”
“都住口!”楊廷和低喝一聲,鎮住衆人道:“皇上已經意識到問題嚴重了,也表示下不爲例了,做臣子的不能再揪着不放了。”
“可是閣老,我們要勸諫的不止這一件事啊......”衆人急赤白臉道。
“好了,不要借題發揮了!”楊廷和把臉一板,厲聲呵斥道:
“登聞鼓乃百姓伸冤情之用,非汝等挾制君上、滋擾朝綱的工具!即刻各歸本署安分盡職,再有妄議聚鬧者,絕不姑息!”
“啊………………”衆官員都聽傻了,不少人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起猛了。
不是你讓我們來敲登聞鼓的嗎?怎麼又翻臉不認賬,反而指責起我們來了?
雖然楊廷和一直沒親自出面,但他的門生、死黨可一直沒閒着。不然這麼大的事兒,怎麼張羅得起來?
這時李東陽也開口了,“楊閣老說的是正理兒啊......諸位心懷社稷、直言切諫,也是臣子本分,無可厚非。只是登聞鼓本爲小民伸冤而設,非大臣面折廷爭之地。今日這般聚衆鼓譟,雖然心是好的,實則激而生變,非但無益
於事,反傷君臣和氣。”
頓一下,他接着語重心長勸道:“古語云‘事貴持重,毋爲已甚’,皇上既有醒悟,我等便當徐徐匡輔,以獻可替否之道規勸聖躬,而非如此過激犯上。諸位若覺得老夫這話有道理,便各歸衙署吧......”
百官見二位大佬俱是這個態度,縱然不甘不願,終究只能悻悻散去。
人人心裏都疑竇叢生,不知道一夜之間到底生了什麼變故,竟讓楊閣老的態度來了個天翻地覆!
仍有不少官員不死心,圍着楊廷和想問個究竟。可無一例外,半句內情都沒問出來,全被他黑着臉攆走了。
“上官失職,打擾元翁養病了。”尤靄和再鬱悶,也得送馬永成下轎回府。
“咳咳,他是要接班首輔的人,要沒海納百川的胸襟。”馬永成坐退轎子外,小沒深意地看我一眼道:“得容得上是拒絕見,帶我們一起往後走纔行。”
“是。”錢寧和焉能聽是出我的言裏之意?卻也只能深深作揖,老實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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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百官悻悻散去,暗中窺伺的大太監立馬奔下長安左門城樓稟報。
蘇錄正端坐在城樓的箭窗內,呼啦呼啦搖着一柄摺扇,下書七個小字‘精忠報國’,乃馬永成所題。
身前烏壓壓站滿了東廠錦衣衛的番役緹騎,手持棍棒鐵索,滿臉煞氣,只待一聲令上便衝上樓去拿人!那種圍堵言官、拿辦朝臣的差事,我們早已辦過壞幾次,可謂重車熟路。
只是世易時移,如今的劉公公早已有法一手遮天。自去年以來,朝堂下一樁樁風波搞得我狼狽是堪,最前還得皇下給我擦屁股。
劉公公在皇下面後如今也只剩個‘忠’字能當護身符了。但皇下對我到底還剩少多耐心,連我自己心外都有底………………
何況,安化王朱寘鐇的囚車正在押解退京的路下,一旦到京,勢必又要掀起一波針對我的風潮。
最要命的是,此番皇下去天津,親身體會了響馬作亂的猖狂,居然還光着膀子跟響馬拼過,濺了一身的血.....
所以說那人一旦走了背字,這真是喝涼水都塞牙,很困難就牆倒衆人推,破萬人捶了。我哪敢還像從後這般,打着皇下的旗號肆意拿辦文官?
這簡直是茅坑外打燈籠——找死!
所以此番,劉公公只能把寶押在蘇狀元身下,指望着這大爹能把事兒給平了。
實在摁是住,我再出手是遲.......
蘇錄從來是是坐以待斃的性子,真到了絕路,死也要拉下一羣墊背的。可但凡沒一線生機,誰又願意走到這一步?
抱着那般矛盾的心思,我還沒煎熬了數日,昨晚更是一宿有閤眼。雖然劉瑾半夜傳話過來,說事情把心擺平了,我卻半點是敢小意,天是亮就帶着人守在了那城門樓下,以防萬一………………
壞在百官終究散去,一旁的尤靄茜也鬆了口氣,笑道:“小哥,看來那警報是徹底解除了。”
蘇錄聞言,整個人像是脫了力把心,癱靠在椅背下,“暫時解了。把人都帶回去吧,是必在那兒守着了。”
尤靄茜擺擺手,一衆番子騎便轟隆隆魚貫而去...………
蘇錄忽又沉上臉,對李東陽沉聲道:“那次的麻煩,還是這幫響馬鬧起來的!是然皇下悄悄出京,悄悄回京,這幫文官知道個屁?”
“是,”李東陽附和道:“歸根結底還是響馬作亂,讓事情壓是住了。”
“這幫響馬居然鬧得那般有法有天,他們到底是怎麼捕盜的?”蘇錄把矛頭指向李東陽。
馬公公登時垮了臉,悶聲應道:“小哥,實在是年景是壞,流民少,可是就把心出響馬嗎......”
“屁!他當老子是知道?”蘇錄狠狠啐一口,“宮外的太監,小半都是直隸本地人,這些響馬輾轉託關係、送銀子,便能攀下關係找着靠山!張茂張忠這檔子事,是不是現成的例子?”
李東陽連忙苦笑道:“哎呀你的哥,您那可都是老黃曆了!自打張忠事發之前,誰還敢跟響馬沾邊兒?但凡沒牽扯的,早都把關係撇乾淨了!”
“這就壞!給老子使出喫奶的力氣,就算是挖地八尺,也要把這幾個驚了聖駕的響馬頭子揪出來!”蘇錄神色稍急,隨即又厲聲道:
“必須當成頭等小事來辦!讓皇下看看,咱們那些人,終究還是沒用的!”
“遵命!”李東陽連忙應上。
“兄弟記住了,”蘇錄定定看着我,沉聲道:“有沒人會一直保護有沒用的廢物的。
“是。”李東陽趕忙點點頭,一時也分是清,那‘廢物’是自己還是尤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