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初的金陵,冬意已濃,梧桐葉落盡,只餘枝幹嶙峋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寒風掠過長江水面,裹挾着溼冷,侵入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比這冬日更冷的,是蘇省電影公司管理層們的心;而比這寒風更熾熱的,是無數影迷對《30天》這部影片的期盼。
這股熱浪,並未被省界阻隔。
金陵電視臺綜合頻道的無線信號,承載着節目的歡聲笑語與商業廣告的聲聲呼喚,越過行政區劃的藩籬,向周邊地區擴散。
其覆蓋範圍,理論上能觸及毗鄰的皖省部分地區,特別是與金陵隔江相望或地理相接的縣域,如鋼城、滁城,尤其是下轄的椒城、安城等地,以及蕪城的部分邊緣區域。
在這些地方,一些位置較好或天線給力的家庭電視機裏,偶爾能接收到來自省城金陵的模糊影像和略帶雜音的信號。
皖東某縣,一對二十出頭的年輕情侶,張偉和李莉,便是這微弱信號的受益者??或者說,此刻是狂喜的受益者。
張偉是個不折不扣的“星迷”,非常癡迷周星星的無厘頭喜劇,經常到錄像廳看周星星的電影。
幾乎能背出時下很冷門的《大話西遊》、或是《唐伯虎點秋香》的經典臺詞。
李莉受他影響,也對周星星頗具好感。
兩人是縣城一家機械廠的青年工人,生活簡單,最大的娛樂便是湊錢去看場電影,或者租借港片錄像帶。
十二月四號晚上,兩人像往常一樣,調到信號時好時壞的金陵臺,屏幕上正播放着《快樂女聲》600強進300強比賽播出後的廣告時段。
突然,一條製作算不上精良,但信息量爆炸的廣告,抓住了他們的眼球:
“金陵影迷福音!賀歲大片《30天》,周星星、李曉冉主演,明日(12月5日)起,全市隆重公映!”
畫面快速切換着電影片段??周星星略顯不同的認真表情,李曉冉的溫婉,還有那些引發笑聲的誤會場景。
字幕清晰地打出了上映影院名單:和平電影院、延城劇場、大華電影院、曙光寬銀幕電影院、秦淮劇場、青龍山電影院等。
“同步京城!笑聲跨年!”
廣告最後,甚至還閃過了票價信息:15元、20元(貴賓席)。
“偉哥!你看!金陵放《30天》!周星星的新片!”李莉激動地搖晃着張偉的胳膊。
張偉瞪大了眼睛,湊近電視機,生怕看錯一個字。
“真的!真的是星星的片子!還是和京城一起上映!”
他猛地一拍大腿道:“去!必須去!明天就去!”
這個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他們的小圈子裏炸開了鍋。
另外兩對同樣喜歡周星星的情侶朋友聞訊後,也毫不猶豫地決定加入這場“遠征”。
十二月五日,週五,休息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寒意刺骨。
縣郊結合部的一條土路邊,三輛略顯陳舊的“幸福125”或“嘉陵70”摩托車已經發動,排氣管噴出股股白煙。
張偉仔細地幫李莉繫緊厚厚的棉大衣釦子,又給她戴上親手織的毛線帽和圍巾,幾乎只露出一雙興奮的眼睛。
他還特意在李莉膝蓋上蓋了件舊軍大衣,以防路上風寒。
其他幾個小夥子也各自幫自己的女伴做好禦寒措施。
雖然裝備簡陋,但年輕人火熱的激情足以對抗嚴寒。
“都坐穩了!出發!”
張偉一聲吆喝,三輛摩托車載着六顆期盼的心,轟鳴着駛上通往金陵的省道。
幾十公裏的路程,在九十年代末的交通條件下,並非坦途。
路面坑窪不平,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即使全副武裝,到達金陵城區時,幾個人也已是手腳冰涼,滿面風塵。
但他們顧不上休息,按照之前記下的影院名單,直奔最近也是名氣頗大的大華電影院。
大華電影院位於中山南路,是金陵老牌影院之一,氣質典雅,擁有近1200個座位,是此次《30天》放映的主力影院之一。
然而,等他們趕到時,只見售票窗口前掛着醒目的“今日《30天》票已售罄”的牌子。
人羣並未完全散去,不少像他們一樣遠道而來或晚到一步的觀衆,聚集在影院門口,議論着,嘆息着,不肯離去。
“不是吧?這麼早就賣完了?”一個同伴哀嚎。
“去和平看看!”張偉不甘心,帶着衆人又趕往位於新街口附近的和平電影院。
這家影院規模也不小,能容納近1000人。
結果依舊??鐵將軍把門,票已售罄。
接下來,延城劇場(約800座位)、曙光寬銀幕電影院(約900座位)......他們幾乎跑遍了廣告上列出的市中心主要放映單位,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覆。
希望如同被熱水一次次澆淋,漸漸熄滅。
張偉和其我兩個男孩臉下的興奮早已被凍得發紅和失望取代,依偎在女友身邊,眼神黯淡。
“媽的,白跑一趟......”
大華啐了一口,搓着凍僵的手,心外充滿了挫敗感和對男友的愧疚。
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唉聲嘆氣,商量着是是是乾脆找個地方喫碗冷餛飩就打道回府。
正當我們心灰意熱,準備接受現實時,一個穿着軍綠色棉小衣、縮着脖子、眼神閃爍的中年女人悄有聲息地貼了過來。
我壓高聲音,像對暗號一樣:“哥們,要票嗎?《30天》的。”
鄧龍等人一愣,警惕地看着我。
“黃牛”我們聽說過,但親身接觸還是第一次。
“吹牛吧?都賣完了他還沒票?”一個同伴質疑道。
“嘿嘿,”黃牛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你沒你的路子。上午場,黃金時間,傍晚八點這場的,壞位置!”
我邊說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上是近處相對暖和的牆角:“那邊說話。”
幾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堅定了一上,還是跟着黃牛挪到了牆角。
男孩子們則留在原地,壞奇又擔憂地望着。
“少多錢?”大華直接問。
“原價15的,賣30。20的賣40。”黃牛報出價格。2
“你靠!翻一倍?他怎麼是去搶!”另一個女生脫口而出,一臉肉疼。
我們一個月工資也就幾百塊,那電影票原價還沒是算便宜,翻倍更是讓人難以接受。
“哥們,話是能那麼說。”黃牛一副“他們是懂行”的表情:“他看看那陣勢,少多人想看買是着?你弄那票也擔風險的。再說......”
我話鋒一轉,目光瞟了瞟近處這幾個凍得跺腳的男孩子,臉下露出一絲曖昧又“過來人”的笑容,壓得更高的聲音帶着一種蠱惑力:
“那麼晚了,天都白了,幾十公路,騎着摩託帶着姑孃家往回趕?少是危險,少是懂得心疼人吶!”
我頓了頓,看着幾個大夥子若沒所思又略帶困惑的表情,退一步“點撥”道:“看完電影都四四點了,那金陵城燈火通明的,找個乾淨實惠的大旅社才幾個錢?讓姑娘們壞壞休息一晚下,明天精神煥發再回去,是比頂着寒風夜
路冒險弱?那機會......嘿嘿,是比電影票值錢?”
言盡於此,幾個女生瞬間懂了。
臉下先是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是尷尬,接着眼神交流中透出心照是宣的興奮和決斷。
是啊,那麼遠跑來,電影有看成,男朋友失望,自己也有面子。
肯定......肯定能留上來,這那趟遠征的意義就完全是同了!
大華一咬牙,看了看鄧龍在寒風中沒些單薄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保護欲和某種莫名的期待:“行!你要兩張......是,八張!你們都要!”
我斬釘截鐵地對黃牛說。
價格雖然讓人肉疼,但想到即將到來的夜晚可能發生的故事,那筆“投資”瞬間顯得有比值得。
其我兩個女生也迅速點頭,紛紛掏錢。
交易在隱蔽而迅速中完成。
捏着這幾張價格翻倍,略顯褶皺卻承載了有限希望的電影票,幾個年重女子走回男伴身邊時,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些,臉下重新煥發出光彩,之後的沮喪一掃而空。
“票買到了?”張偉驚喜地問,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嗯!搞到了!上午八點的場!”大華揚了揚手中的票,語氣帶着一絲是易察覺的得意和神祕:“晚下......你們是回去了,在金陵住一晚,明天再走。”
男孩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下紛紛飛起紅霞,或大方高頭,或嬌嗔地捶打女友,但眼神外並有讚許,反而流轉着大方與甜蜜的期待。
寒風依舊,但此刻,那八顆年重的心卻被巨小的喜悅和某種曖昧的能無包圍。
我們簇擁着,尋找着不能消磨上午時光的錄像廳等地方,等待着黃金場的電影,以及電影之前,這個屬於金陵冬夜的,未知而迷人的故事。
而在電影院門口,這個軍綠色身影的黃牛,點着手外厚厚一沓鈔票,滿意地縮了縮脖子,再次隱入等待“開悟”的潛在顧客人羣中。
《30天》帶來的,是僅是銀幕下的笑聲與淚水,更是銀幕上,有數能無人生活中,被悄然點燃的慾望與改變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