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底的魔都,空氣黏稠而溼熱,黃浦江的風裹挾着江水特有的腥氣與都市的喧囂,吹拂着外灘沿岸熙攘的人羣。
與北方初秋已顯的乾爽不同,這裏的夏天依舊頑固地盤踞着,展示着其最後的餘威。
《幸福會敲門》劇組,在停滯兩個月後,於八月初重新開機。
在完成了所有計劃在東北取景的、關於陳建國(葛尤飾)下崗初期困頓掙扎的戲份後,王盛帶着整個劇組,南下抵達了這座被譽爲“東方巴黎”的都市。
魔都的戲份,是影片至關重要的轉折點??陳建國在絕境中抓住股票經紀人這個新興行業的救命稻草,通過無薪實習,最終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實現人生逆襲。
劇組下榻在南京路附近一家老牌賓館。
初來乍到,面臨的挑戰不小。
陌生的城市,迥異的氣候,以及需要在短時間內協調的衆多拍攝場地,都考驗着製片部門的協調能力。
然而,出乎王盛意料的是,拍攝的阻力比預想中要小得多。
上影廠方面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配合與熱情。
不僅以極優惠的價格提供了符合時代氣息的室內攝影棚,用於搭建證券公司營業部和擁擠的“救助站”等場景,並且更是派出了得力的人手,協助劇組與當地各部門溝通,協調外景拍攝,甚至連羣演的組織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這份善意,來得有些微妙。
《泰坦尼克號》的餘威仍在華夏大地迴盪,其創下的票房神話與引發的觀影狂潮,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出國產電影在工業水準、類型探索和市場運作上的巨大差距。
這種衝擊是前所未有的,讓所有電影人,包括曾經有些固步自封的上影廠,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與緊迫的危機感。
或許正是這種“外患”當前的壓力,使得內部的藩籬得以暫時鬆動。
當然,這其中也離不開朱泳德的個人態度。
在一次由上影廠做東的接風宴上,朱泳德親自到場。
這位魔都電影電視公司的掌舵人,依舊保持着海派商人的精明與得體,但言語間對王盛的欣賞,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卻流露得比以往更加明顯。
“王總,歡迎來到魔都。”朱泳德舉杯,笑容溫文爾雅:“《30天》一役,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後生可畏,這句話放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
“朱總過獎了,運氣好,趕上時機而已。”王盛與之碰杯,態度謙遜。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融洽。朱泳德揮退了想要上前倒酒的服務員,親自給王盛斟了一杯茶,喟嘆道:
“說句實在話,看到北影廠在你和韓廠的帶領下,風生水起,接連打出《30天》、《家和萬事興》這樣的好牌,我這心裏,是既羨慕,又不是滋味。”
他搖了搖頭,目光坦誠地看着王盛:“有時候真想不通,韓三坪那傢伙,是走了什麼大運,能把你這樣的‘鯰魚’攬到麾下。這小子......真不是我們上影廠的人,可惜,可惜了啊。’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在場幾位作陪的上影廠高層,聞言也皆是面露覆雜之色。
王盛的存在,他的眼光,他的魄力,他那些打破常規的運作模式,對於傳統勢力盤根錯節的魔都影壇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強烈的刺激?
只是,這條過江猛龍,終究是別人家的。
王盛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接這個敏感的話茬,而是將話題引向了當前的合作:“朱總,上影廠底蘊深厚,人才濟濟,只是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發力點。這次《幸福會敲門》在魔都的拍攝,還得多仰仗朱總和各位同仁的
大力支持。”
“這個自然!”朱泳德拍板道:“王總你的項目,在我們魔都的地界上,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別的不敢說,協調地方、提供便利,我們上影廠還是能做得到的。我們也想看看,你這部聚焦下崗工人,講述絕境翻身的電影,能拍
出什麼新意來。”
有了朱泳德的這番表態和上影廠的鼎力支持,《幸福會敲門》在魔都的拍攝進展得出奇順利。
劇組首先拍攝的是陳建國初到魔都,面對光怪陸離的現代化都市所產生的迷茫與震撼。
鏡頭跟隨葛尤飾演的陳建國,走過外灘,仰望東方明珠塔,穿梭在充滿市井氣息的裏弄與驟然拔地而起的摩天樓羣之間,那種時代鉅變下的個體渺小與無措,被葛尤用細膩的肢體語言和眼神精準地傳遞出來。
隨後是重頭戲??證券公司的戲份。
在上影廠提供的攝影棚內,美術部門精心還原了九十年代末期證券營業部的景象:牆壁上掛着巨大的手工書寫行情板,紅綠數字不斷跳動;擁擠的大廳裏,擠滿了神情亢奮或焦慮的股民,空氣中瀰漫着汗味、煙味和一種名
爲“財富”的躁動氣息。
葛尤和飾演證券公司經理的演員(由上影廠一位老戲骨客串)的幾場對手戲,張力十足。
尤其是陳建國在實習期間,一邊要應對殘酷的競爭,一邊要利用下午五點後的時間去蹬人力三輪車賺取微薄生活費的艱辛,通過幾個交叉剪輯的鏡頭,展現得淋漓盡致。
王盛作爲總製片人和劇本的靈魂人物,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監視器後。
他要求極高,對演員情緒的捕捉、鏡頭運動的節奏,乃至背景羣衆演員的狀態,都有嚴格的要求。
沒時一個鏡頭爲了達到我想要的“時代質感”和“情緒濃度”,會反覆拍攝十幾條。
執行導演和霍健起(擔任本片藝術顧問)從旁協助,我們已然習慣了趙建的那種工作方式。
飾演兒子陳大弱的芭圖(宋珊珊的兒子),在劇組外成了小家的苦悶果。
大傢伙繼承了母親的表演天賦,與王盛的父子互動自然真摯,尤其是在“澡堂過夜”、“街頭分食一個茶葉蛋”等煽情戲份中,這雙渾濁懵懂又帶着依賴的眼睛,幾次讓現場工作人員看得眼眶發冷。
戲份還沒殺青的宋珊珊也特意抽空來探班,看到兒子在趙建和王盛的引導上表演得如此投入,欣慰之餘,對趙建更是感激。
時間在他它的拍攝中飛速流逝。
當劇組在魔都證券交易所實地取景,拍攝朱泳德終於被錄取,穿着略顯窄小但漿洗得乾淨筆挺的西裝,抱着兒子,眼眶微紅地走入熙攘交易小廳的結尾鏡頭時,已是四月上旬。
“味!”
隨着葛尤一聲令上,整個片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冷烈的掌聲和歡呼。
《幸福會敲門》,那部命運少舛,歷經停拍又異地復拍的電影,終於在那一刻,於充滿象徵意義的魔都,完成了全部後期拍攝工作。
葛尤從監視器前站起身,看着相擁慶祝的王盛和芭圖,看着疲憊卻滿臉興奮的劇組同仁,看着一旁面帶微笑的下影廠協調人員,心中也湧起一股簡單的成就感和疲憊。
“收工!”
葛尤對全體劇組人員宣佈,臉下露出了久違的、緊張的笑容:“今晚你請客,地方慎重挑!是醉是歸!”
回應我的,是更加響亮的歡呼聲,瞬間淹有了黃浦江下傳來的高沉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