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雲狂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見的一切……
鮮豔的血宛若綻放着的瑰麗的紅花,封逐月一身紅衣如火。可是她的面容蒼白,又帶着一種不健康的鐵青色,她性命垂危奄奄一息,嘴角的血漬還未褪去,封逐月睜着眼,目光卻似平素那般平靜。
她正面臨死亡,可是她仍舊未曾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畏懼。她冷冷看着上官雲狂,看着上官雲狂一步步朝着自己走進,看着上官雲狂那不可思議的表情。
“逐月!”
“別走。”當上官雲狂走到自己身邊,封逐月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她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那樣平靜,平靜的不帶一絲感情,平靜的宛若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逐月……這是怎麼回事?”上官雲狂依舊愣在當場,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新婚之夜,他的妻子倒在地上,鮮紅的血液從她的嘴角流出,那張好看的面容變成蒼白的模樣,她似乎很快就要消失不見,永遠地離開他。然而封逐月卻緊緊緊緊捉住了他的衣袖。
“沒有用的……上官雲狂……不要找任何人來,至少不要在今天……”封逐月緩緩開口說道。她已是氣若游絲,沒有一絲力氣般可憐。
上官雲狂反手握住封逐月的手腕:“逐月,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敢相信,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爲什麼?他曾經想過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對待封逐月。可是此時此刻,爲什麼這個人會依這樣的方式一點點離開他呢?
“逐月,我去找人來。”
“若是上官小侯爺想要讓這個消息不日傳遍整個北國帝都祁陽城,那就請上官小侯爺自便吧!”封逐月似壓着嗓子拼盡氣力才說着這番話來的,“上官雲狂……不要管我……沒有人能夠救我……我很快就要死了……”她說這番話時嘴角竟然勾起一抹笑容,彷彿死亡對她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你說什麼?”上官雲狂不敢置信,他的雙手緊緊握住封逐月的手,“逐月,你爲什麼會死?你怎麼會死呢?”
封逐月只是淡淡一笑:“人都會死,我自然也是會死的。”她冷冷看着這佈置華美的婚房,想到自己前世時新婚的第一個晚上,一切已經恍然隔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久得她什麼都忘記的一幹而近,卻又如此清楚。觸景生情,觸景絕情。都只是一念之間。
她忽然又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小侯爺……你還記得你曾經和我說的那些夢裏的事情嗎?”
上官雲狂稍稍一愣,此時此刻他還哪裏有心思去在意那些,他多麼希望封逐月再笑着告訴他眼前這一切才真的是一場夢境!
“逐月……你……”上官雲狂忽然覺得很害怕,他從未害怕失去什麼。他一出生便是身份尊貴的小侯爺,一出生便含着金湯匙,後來年少時就聞名天下,未曾經歷什麼挫敗……其實也不是真的一次沒有經歷過。只是他以爲,他以爲自己再也不會經歷什麼挫敗。
他一心想着封逐月一定要嫁給他,然後封逐月嫁給他了。
可是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又這樣難過。他要失去眼前的這個人,永永遠遠失去她。他卻不知道,他其實早在很久前就已經失去了她,永永遠遠地失去了她。
封逐月卻在笑,笑得無比輕鬆。她終於露出了些許表情,輕鬆的表情。似乎死亡對於她而言真的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一個人若是死了,便失去了一切,可是對於封逐月而言,彷彿這一切纔是開始。結束一段不美滿的婚姻,不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嗎?前世,她在上官侯府十二年,最後得到了,不也只是一張休書嗎?
“上官雲狂……你……還記得嗎?”封逐月笑着看着上官雲狂,她彷彿絲毫不覺得痛,也絲毫不覺得難受。
而上官雲狂則希望眼前的一切才真的只是一場夢境……希望一覺醒來才真的是自己和封逐月的婚禮。十裏紅妝,轟動全國。
他要看封逐月笑靨如花地陪在自己身邊,而不是這樣微笑着離去……
爲什麼她連一個機會也不給他呢?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割下來一塊……
可是。封逐月說的對,這件事情一旦傳出去,對上官侯府會產生什麼影響呢?
封逐月的手死死捉着上官雲狂的衣袖,看着上官雲狂那張好看的面容上漸漸露出的恐慌,她多想肆意地大笑。
上官雲狂,你虧欠我的是這一世嗎?
上官雲狂,你虧欠我的只是這些嗎?
她給了上官雲狂一輩子,得到的又是什麼?是冷漠,是殘酷!
她曾經想要忘記這個人,再無牽掛,也再無所謂恨意。形同陌路,不好嗎?可是爲什麼……一次不夠,還要再來一次?又一次置她於死地嗎?!
“是誰……是誰……”上官雲狂突然死死握住她的手,用極大的力氣,讓封逐月不覺有些疼痛不已,可是她仍舊只是掛着淺淺的笑意,似乎她對這一切都早就毫無自覺。
“是誰……”上官雲狂的雙眼已遍佈血絲,他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卻無力哀嚎。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新婚的妻子在自己面前一點點離去。
“沒有用的,誰也解不了的毒藥。”封逐月仍舊只是笑了笑,反手捉住上官雲狂的手,她的眼角忽然流出眼淚,“上官雲狂……你還記得嗎?你曾經和我說的那些夢裏的事情?”
上官雲狂不知道自己該要說些什麼,封逐月的手很緊很緊地握着他的手,她的氣力竟比想象中大了很多,她似乎用盡了所有的氣力。
微弱的聲音帶着無力的感覺。上官雲狂用力點了點頭。他記得,那些夢裏的事情,他每一樣都記得很清楚。每一件事情都彷彿真實存在一般,簡單,溫馨,每每回憶起來,卻尤其刺痛人心。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封逐月笑着看着上官雲狂,“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十五歲及笄,嫁入上官侯府,十二年的時間,換來一紙休書,一雙女兒死於非命,臨終之前,被庶妹挖去雙眼,服毒而死……”她一字一句說着,冰冷的語氣中似乎滿帶嘲弄。目光冷冷看着上官雲狂,看着上官雲狂那張俊美的面容怎麼樣變得一點點扭曲,也看着眼前的人怎麼樣一點點失去理智。
“我本以爲……這些事情……你永遠不會記得……”她冷笑一聲,不帶一絲感情,卻尤其詭異,她的目光死死看着上官雲狂,那樣冰冷,卻又那樣可憐無力,下一刻,她突然一下子哭了出來,“上官雲狂……那些事,都是真的……”
“逐月……”上官雲狂愣在當場,他的目光中曾經閃過頃刻的惶恐甚至是害怕,可是當封逐月哭出來的時候,他的內心更多的是愧疚,是心痛……那些夢裏的事情是真的,他卻再也無力補償封逐月。
“逐月……我帶你出去,我帶你去找大夫……”上官雲狂想要將封逐月抱起,可是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的雙手都在拼命地顫抖着,“逐月……對不起……這輩子……我會補償你的……我會補償你……”
補償……太晚了。終究是太晚了。
封逐月輕輕搖了搖頭,她本來並不想哭,可是她終究還是哭了出來。她以爲當自己再想起那些事情的時候她不再會有任何感情,事實上她卻錯了……
“不用了……上官雲狂……不用了……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和現在的你又有什麼關係?”就算他想要補償,也太晚了。封逐月緊緊捉着上官雲狂的手,“上官雲狂,可否在最後聽我說一句?可否不要離開我身邊?”
她注視着上官雲狂,笑着:“滿目空山皆望遠,不如憐取眼前人……上官雲狂,不要怪妙之……她只是太愛你了……她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你……答應我好好照顧她好嗎?”
“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愛你,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那樣對我,我是氣不過纔想要讓她也嚐嚐痛苦的滋味。沒有想到,最後還是被她所害……我恨她。可是她又何嘗不是一個可憐人。上官雲狂,答應我好好保護她好嗎?”封逐月的嘴角勾着輕笑,她覺得自己笑得十分虛僞。
可是封妙之呢?以愛爲名,就能隨便用殘忍的手法將他人置之死地?呵呵……封妙之曾經對她做的事情纔是真的殘忍至極。封妙之前世和現在的模樣,纔是虛僞至極!她和封妙之怎麼能夠相比較呢?
封妙之……呵……封妙之日後又會過着什麼樣的日子?她以爲作爲陪嫁的妾侍這就是悲哀的開始嗎?若是如此,這未免太便宜她了。
“封妙之……果然是封妙之……”上官雲狂狠狠咬着牙,此時此刻,他的怒氣無從宣泄,他看着臉色蒼白的封逐月,他不知自己該要怎麼辦。他第一次如此無力。
可是封逐月卻只是笑了笑:“上官雲狂,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好,我答應你。”上官雲狂毫不猶豫地答應。他本來想要給封逐月一輩子的承諾,可是現在他還能做什麼?他已不知將自己整個滿心所想的究竟是仇恨多一些還是絕望多一些。
“逐月……”上官雲狂突覺如鯁在喉,可是封逐月仍舊笑着:“上官雲狂……記住我的話。也不要覺得對不起我。”
上官雲狂卻是冷聲一笑:“我怎麼可能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能夠毫無愧疚?他緩緩抬起手,觸到封逐月的臉頰,感覺封逐月的臉很是冰冷,早就沒有一絲溫度。
封逐月輕輕笑了笑:“我中了毒,必死無疑。但是不會馬上就死。上官雲狂……有一個人可以救我……”
“真的嗎?”上官雲狂終於破涕而笑,“逐月,真的可以嗎,告訴我,誰可以救你?是誰?”上官雲狂緊緊捉着封逐月的手,彷彿封逐月下一刻就會突然消失。他現在是如此害怕,宛若一個無助的孩子,腦子似不會想事情一般,唯獨將封逐月的每一句話都認認真真銘記下來,不敢漏掉一點。但是此時此刻,他終於稍微平靜了一點。他險些忘記自己是什麼,忘記自己是什麼身份,也忘記自己是那個少年時候就已經聞名天下的北國帝都祁陽城的十二公子之首,那些都不過只是一些虛名罷了。會有眼前的人更加重要嗎?
“帶我去找一個人。幫我找到一個人……只有他可以救我。”封逐月輕輕笑了笑,“只要能夠找到他,我就能夠活下去。如果找不到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此時此刻,她的目光並不帶一絲希望,她平靜地說出這番話,突然用手捂住嘴,可是鮮血還是抑制不住從她口中噴湧而出。鮮紅的血液,打落在如火的紅衣下,只留下一層深色的陰影,看不太清楚。
他的心卻已經疼的厲害。疼的不知道怎麼開口。封逐月虛弱地笑了笑:“一個月的時間。上官雲狂,送我離開這裏吧。”
當封逐月平靜的說出那番話,上官雲狂忽然覺得心臟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送我離開這,我就有救了。上官雲狂。若是不然,我就會死。”她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彷彿這件事情其實與她無關。可是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讓上官雲狂無法抉擇。送她離開,那麼離開之後呢?她還會不會回來?
“上官雲狂,你能答應我嗎?”封逐月輕笑着,目光一刻不停看着眼前的人,這位年輕而英俊的侯爺,她在新婚之夜之後,很快就會離開他。卻要給他留下一生的愧疚。
看着他關切的目光,她卻又想笑她,爲什麼不在可以捉住自己的時候,緊緊握住她的手。告訴她,逐月,這一世,我守你一世安好無憂。這一世,我只要你一個。
因爲,從頭到尾,他註定不是她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