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一個穿着素雅旗袍的女人頭戴大耳機,正對着麥克風,用她那特有的、帶着一絲慵懶磁性的好聽嗓音進行廣播:
“......咖啡的香氣,混合着午夜的寂寥,總是能打動梨衣,看着葉凡的臉慢慢湊近,她心砰砰直跳,那件事情今天就要發生了嗎?可我還沒做好準備啊。”
“梨衣啊梨衣,請你把握住機會,要是拒絕了葉凡,等你做好準備,葉凡的膽量消失了,那該怎麼辦?”
“好吧。梨衣心想,讓我今晚就屬於他吧,讓我迎接屬於我的新生吧,那一定很美好。”
“啊??”
她轉頭看到一個雙手持槍黑臉大漢,嚇得聲音陡然拔高十六度。
衝進來四人也被這尖利的女高音嚇了一跳。
他媽的,這女人,嗓門好高啊!
趙立君上下打量着這個鼻樑上一副大眼鏡的主播姑娘,心道原來老子每天聽的聲音就是她,長得倒真是不錯!
他把槍收了起來,環視一週,房間裏三個人,一女兩男。
“老子軍統奪命太歲,趙立君是也!”
“情況危急,爲救同志,借貴寶地電臺一用。反抗者,死。識相的,相安無事。”
旁邊的導播和助理立刻高舉雙手,渾身哆嗦。也不知道是投降還是舉雙手錶贊成。
何韻卿花容失色,抖得眼鏡都掉在桌上,正要扶着桌子站起來。
“坐下。”
趙立君卻按住她肩膀,將一張寫滿字的紙丟在桌上。
“繼續廣播,照着這個念。”
何韻卿看着那張紙,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內容卻讓她心驚肉跳。
她轉頭看看趙立君,見後者微笑着衝自己點頭,顫抖着拿起稿子,深吸一口氣,對着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
“緊急插播......軍統魔都站全體同仁注意,軍統魔都站全體同仁注意。原軍統站長王士松已叛變,所有聯絡點均已暴露,敵人已展開聯合抓捕。各部大隊長或已殉國,或已落入敵手。命令所有人員立刻放棄原定接頭計劃,住
址被上級掌握者迅速撤離,切斷一切聯繫,或迴歸隊伍,或就地潛伏,靜待喚醒。”
唸完,轉頭看向趙立君。
“可以......可以了嗎?”
“繼續念。”趙立君看看手錶,滿臉溫和,“現在才五點十五分,要念一個小時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遞了過去,“喝口水,潤潤喉嚨。”
夕陽西下,天色仍亮。
老馬和女兒阿蘭已經在喫晚飯,本地人4點半喫晚飯,今天已經算晚了。
不知道爲何,這兩天,老馬總覺得有些心緒不寧。
兩年前,日軍的炸彈帶走了孩子她媽,也帶走了這個家一半的生氣。
老馬決心爲妻子復仇,所以機緣巧合下被軍統魔都站第一大隊長髮展爲編外聯絡員,給他的任務是每天清晨去檢查四個線人留下的死信箱,如果有紙條,就得分別送到四個不同的地點。
但在替軍統乾的這兩年,他覺得自己虧欠女兒太多,萬一要是落入敵手,女兒怎麼辦?他簡直不敢想。
老馬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五花肉,仔細地在碗邊把精瘦的部分剔掉,只留下肥膩的,放進女兒的碗裏。
“你長身體多喫點,看你瘦的。”
“我不餓的,阿爹,你整日裏辛苦,你多喫點!”阿蘭把肉放回到父親碗裏,夾筷子青菜,扒拉着碗裏的米飯。
老馬心裏突然閃過《一句頂一萬句》,眼中滿是柔情。
自從摩登文藝上開始連載泥人先生的這部作品後,女兒像是突然長大了,讓他無比欣慰。
他擦擦眼角的淚花,又給女兒夾塊肉,堅持讓她喫掉,看着阿蘭開心的臉龐,到嘴邊的話壓了又壓,還是沒忍住:“阿蘭,萬一哪天你爹我出了事或者好幾天沒回來,你就趕緊去胡州你爺爺家,怎麼走我教過你的。”
“錢藏在牀板裏,走前別忘了拿着。”
“阿爹你說了三百遍了,別觸自己黴頭呀,快點呸!”阿蘭立刻放下筷子,緊張地拉着父親的衣袖,“快點呸啊!”
“嗯嗯,呸呸呸!”老馬咧嘴笑,“乖,你爹我命大福大,我會照顧到你出嫁,以後還能帶孫子。”
“阿爹!”
飯很快喫完了。
小蘭收拾碗筷,一邊用充滿期盼的眼神看着老馬。
老馬看着女兒那張酷似亡妻的臉,心頭一軟。
“只能看一個小時。看完就好好做功課。”
“知道了,謝謝爹。”女兒眼睛一亮,發出一聲短促的歡呼,滿手叮叮咣咣地跑向廚房。
老馬看着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掛着一絲笑意。
泥人這個作者,寫的小說真是害人不淺。整個魔都,哪個小姑娘不看他的言情,一個個都魔怔了。
可這又能怎麼辦呢?自己都喜歡,小孩子哪能控製得住不看?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
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張牀,一個衣櫃,還有一張靠窗的藤椅。
他走到衣櫃旁,打開了那臺老舊的收音機。旋鈕扭動,發出一陣“滋啦”的電流聲。
老馬熟練地將頻道從魔都新聞臺,轉到了那個熟悉的頻率????“玻璃電臺”。
這個點,正好是他最喜歡得主播小青,播講小說連播的時間。
昨天預告過,今天播的,是泥人的老作品《午夜咖啡館》。
《天若有情》和《他從地獄來》都聽過,《九龍奪嫡》更是喜歡,但是這《午夜咖啡館》卻沒聽過,想來肯定也是好聽得。
他舒服地窩進藤椅裏,身體的每一塊骨頭都發出了滿足的呻吟。閉上眼睛,讓那帶着慵懶磁性的女聲,緩緩流入耳朵。
“......梨衣啊梨衣,請你把握住機會,要是拒絕了葉凡,等你做好準備,葉凡的膽量消失了,那該怎麼辦?”
老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小青柔柔的聲音,配上泥人的文字,真是一絕。
他能想象出那個叫梨衣的姑娘,此刻是如何的嬌羞和掙扎。
來吧,答應他。
老馬在心裏默默催促着。
“………………梨衣心想,讓我今晚就屬於他吧,讓我迎接屬於我的新生吧,那一定很美好,啊??”
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毫無預兆地從收音機裏炸開。
老馬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藤椅上彈了起來,差點一頭栽倒。
特孃的,難道播音員小青見鬼了?
電臺裏似乎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隱隱約約聽不真切,又過了一會,小青聲音繼續響起:“緊急插播......軍統魔都站全體同仁注意,軍統魔都站全體同仁注意。”
老馬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軍統站長王士松已叛變,所有聯絡點均已暴露……………
每一個字,都像夢裏無情冰冷的子彈,射進老馬腦門。
他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命令所有人員立刻放棄原定接頭計劃,住址被上級掌握者迅速撤離......”
藤椅在輕輕搖晃,收音機裏那女聲一遍遍地重複着,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老馬呆呆地站着,一動不動。
真險。就差那麼一點。
雖然自己住址無人知曉,但如果不是這條廣播,明天早上自己檢查死信箱時就得被捕,那阿蘭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半晌,他稍稍恢復了行動能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片冰涼。
老馬坐回藤椅上,開始思索。
站長王士松叛變了,所有聯絡點暴露。這消息太驚人了,而且還是從廣播發出來的。
從小青那一聲尖叫判斷,是有自己人爲了傳信給大夥,襲擊控制了“玻璃電臺”。
這個念頭一起,老馬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脊樑骨出來,瞬間佈滿全身,冰冷消散,繼而熱血沸騰。
這是哪個英雄人物?
詹飛!肯定是戰神飛所爲!
明天就找木匠阿黃雕個飛像供起來,模樣就按常山趙子龍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