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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四章當年
“你們來了。”穿着中山裝的老人咳嗽了兩聲，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坐。”
他努力想要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顯得溫和一些，可因爲常年的習慣養成，那聲音仍舊顯得硬邦邦的，帶着幾分命令的味道。
穆依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像是沒聽見似的，牽着母親老人對面坐了下來。
雙方隔着常常的會議桌，面對而坐，頗有幾分對峙的意思。
老人臉上的表情就呆滯了一下，但很快又露出一個笑臉來。
“阿瓊，我……”老人開口欲說些什麼。
“老先生，”穆依毫不客氣的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不好意思，我們還不知道您的來歷呢，您還是稱呼我媽唐女士好了。”
老人胸口一滯，差點就氣得說不出話來。
歐錚見狀，忙端了杯熱茶給他，他慢慢喝了一口，臉色這才緩了過來。
老人喝茶的時候，歐錚給了穆依一個警告的眼神，示意她最好放聰明一點。穆依無聲的嗤笑一聲，壓根兒就不搭理他，氣得一向好脾氣的歐錚也睜大了眼睛瞪她。
老人卻沒有察覺到他們倆之間的小動作，只覺得心情平復過來了之後，就斟酌着道：“唐、唐女士，”他喊着總有些不習慣，嗓音顯得有些乾巴巴的，“我、我真的是你的父親……”
說到這裏，他似乎也有些難以啓齒，臉色很是糾結。
穆媽媽垂着頭，兩隻手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糾成了一團。
穆依正了臉色，直直的看着老人，認真的道：“那又怎麼樣呢？”
老人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兩隻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頓時都失去了光彩，顯得黯淡無光，看得穆依心裏都跟着一酸。
是啊，那又怎麼樣呢？
已經四十年了，穆媽**前二十多年在別人家長大，後面的十幾年則過着沒有親人可以依靠的辛酸日子。半輩子都過去了，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親身父親什麼的，又有什麼意義呢？
老人苦澀的道：“當初，當初我不知道……你母親生你的時候，我還在部隊裏搞訓練，根本就沒在家，只收到你母親的消息說是生了個兒子。我怎麼，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騙我”
穆依目瞪口呆的看着老人，完全沒想到事情的起始竟然會是這樣
穆媽媽也猛地抬起了頭，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老人，張口想要問問什麼，終究還是沒有出聲。
老人看着臉色就更加黯淡了，沉聲道：“那時候，我已經快四十歲了，又常年在部隊，膝下卻一個孩子都沒有。你母親好難得才懷了孕，家裏人都高興壞了，特別是你奶奶，還幾次到寺廟裏去祈福，希望你母親能生個兒子下來，好延續唐家的血脈。”
穆氏母女隱隱都聽出了些什麼，但依舊覺得無法相信，只怔怔的看着老人，等着他的繼續解說。
歐錚卻覺得很是不自在。
將軍說的事情實在太過嚴重，他又是個外人，實在不太方便把這些都聽了去……
可老人已經自顧自的又說了下去：“我回了家，孩子已經快滿週歲了，長得白白淨淨的，雖然與我們家人長得都不太像，但性子乖巧，十分討人喜歡，也沒人往別處想。這幾十年都過去了，我的孫子都在唸高中了，更是沒往別的地方想過。可是這幾年，孝宏的脾氣突然就變得有些暴躁起來，在家裏經常亂髮脾氣不說，還經常不回家，問他怎麼回事，他就說是出差，要麼就是在開會。可是這些把戲，怎麼可能瞞得過我？可我想到他年紀也這麼大了，總該知道些分寸，也就沒有管他。直到前段時間，他跑到平洲來，跟那個姓白的混在了一起，動靜鬧得太大了些，都傳到了我的耳朵裏。我這才覺得不對勁兒，就讓人私下裏查了查，誰知道，竟然會查出這麼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出來”
老人說到後面，聲音哽咽，顯然是大受刺激。他捂着胸口急促的喘息了起來，嚇得歐錚忙從兜裏掏出了幾片藥片給他服下。
穆媽媽本也處在震驚當中，可看到他這個樣子，終究是於心不忍，忍不住道：“你身體還好吧？要不要去醫院？”
自打穆氏母女倆進了這屋子，老人這還是頭一次聽到穆媽媽開口說話，心裏一喜，忙壓制住想要咳嗽的衝動，漲紅了臉道：“我、我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了……”
穆媽媽顯然不信，可要她再說些什麼，也實在是有些爲難，只好又低下了頭。
穆依看着嘆了口氣，無奈的道：“老先生，您還是去趟醫院吧您要是實在不願意，門外至少也得有個醫生備着纔行。我想，您也不願意您跟前這些人一直無法安心吧？”
老人聽得心中一動，忍不住多看了穆依兩眼。
這就是他的親外孫女啊，都長這麼大了，據說還保送了京都大學，果然是老唐家的種最難得的是，她的這份脾氣心性，可比太多人都強多了。他不相信她會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即便如此，她的表現卻像是自己就是一個街頭的普通老頭兒一般，絲毫看不出她在想什麼。有這樣子的能耐，難怪會和魏立柏走到一塊兒去……
想到這裏，老人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魏立柏雖好，可畢竟是商人出身，那些商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可不比政治場上好看得到哪裏去。自己就這麼一個外孫女，可不能被他給拐了去……
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老人得了女兒、外孫女的關心，心裏高興得不得了，哪裏還捨得反對，忙吩咐歐錚道：“你現在就打電話，讓老劉立刻趕過來。等他來了之後，就先在隔壁房間住着，我有事再叫他。”
老劉是老人的專屬軍醫。老人年紀大了，年輕時埋下的一些病根兒也都一窩蜂的爆發了出來，需要花大量的經歷治療保養。這次他過來平洲，自然也把醫生帶了過來。否則的話，他身邊的那些人，是絕對不會允許他一個人獨自外出的。
歐錚應聲而去，房間裏的氣氛頓時就顯得有些尷尬起來。穆依看了看當前的情況，開口問道：“老先生，您說查出了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
話不說不明，她們雖然已經猜到了一些，可也正因爲如此，也就愈發的承受不了，所以想要問得更清楚一些，也好給自己的心一個交代。
老人剛露出喜色的臉頓時又僵在了那裏。對於那些過去了的事情，他其實覺得簡直無法說出口。可是同樣的，他也知道，如果不把事情徹底的說清楚的話，眼前這兩個人，是絕對不會完全信任自己的。
他嘆了口氣，看着穆媽媽，沉重的道：“當年，你母親生下你，因爲害怕你祖父祖母會因此對她不滿，所以、所以她事先就暗地找人做好了準備，一生下你，就跟人換了孩子”
雖然已經猜到事實的真像即使如此，可當穆媽媽從老人嘴裏親耳聽到這句話時，還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在了那裏。
當年她被唐家兄弟趕出家門的時候，也曾想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會是怎樣的。她那個時候想，不知道他們是遇到了什麼樣的困境，纔會把自己拋棄。可不管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也不該是現在自己聽到的這種的
她無法接受，自己的親生母親，竟然會因爲自己不是她想要的兒子，而選擇了將自己拋棄。那個她未曾謀面的母親，寧肯抱着別人的兒子笑，也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老人的聲音愈發低沉沒有底氣：“……我知道這件事情，是她對不起你。我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就立刻趕了過來，也沒告訴過別人。你、你要是不想認我，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話雖如此，可老人語氣中的悲痛，卻顯然不是想要一個這樣的結果的。
穆依本來還在想如何安慰母親，可聽到老人這麼一說，她心裏冷冷一笑，對老人的說辭不置可否。
若他真的對穆媽媽會不會認他如此看得開的話，那之前那一段時間，也不會開着他那輛醒目的吉普車在小區門口招搖那麼多天了
不過，有些事情，她並不會亂下結論。對她來說，不管老人是不是她的外公，都沒有什麼影響。可對穆媽媽來說，卻並非如此。只要不讓母親受到傷害，只要能讓母親高興，有些事情，她必須得去做。
“老先生，”穆依扶住了母親，正色對老人道，“您說的這件事情，實在是太讓我們意外了。我想，我和我母親，需要回去好好想想纔行。”
老人忙道：“這是應該的，應該的。”他猶豫了一下，“不過，我在平洲逗留的時間已經有些過長了，恐怕過不了幾天，我就必須得回去京城了。你們……”
穆依立馬道：“您放心，我們不會想得太久的。最多兩天，我們一定會聯繫您的——我想，您或許可以留下一個聯繫方式給我們。”
“當然當然。”老人忙讓歐錚拿出紙筆，親自寫了一個電話號碼下來，讓歐錚遞了過去，“這是我的電話，你們可以隨時聯繫我。”
穆依淡淡的笑笑，看也沒看那紙條一眼，就隨便的放進了身邊的手提包裏，老人看得眼神一黯。
兩人向老人告辭離去。事實上，是穆依扶着失魂落魄的穆媽媽向老人告辭。老人無奈，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她們向門口走去。
打開房門，正要離去，穆依突然轉過頭來，直直的看着老人的眼睛，認真的道：“老先生，我想您應該清楚，我和我的母親，都喜歡安靜的生活。所以，在我聯繫您之前的這兩天，我希望，我們的生活，可以恢復到沒有您的時候的寧靜。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