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新聞》採訪室外。
樓道的防滑地板上,一陣清脆的“叮咚”聲由遠及近,
像一串碎玉滾過石階,敲得人心頭一跳。
正在手忙腳亂佈置採訪現場的工作人員,聞聲齊刷刷地轉過頭。
走廊盡頭,走過來一位年輕姑娘。
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裝,裹着玲瓏有致的身段,
裏頭搭了件大v領白色蕾絲毛衣,領口處的鏤空花紋若隱若現。
她個子小巧,踩着一雙細高跟,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胸前的弧度隨着腳步輕輕晃動,惹得人下意識移不開眼。
七分褲堪堪收在腳踝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腿,
肌膚在走廊頂燈的光線下,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一張天生的娃娃臉,大眼睛圓溜溜的,透着股嬌憨勁兒,
可配上這身幹練的裝扮,
那份可愛裏就摻了幾分勾人的性感,硬是穿出了“甜辣”兩重天的味道。
這模樣,這氣場,在《朝日新聞》沒人不認得。
新聞界最美麗也是最挑剔的一朵花....
“山下智美主播,早上好!”
“您辛苦了!我們正在佈置採訪室呢!”
工作人員們紛紛放下手裏的活兒,彎腰鞠躬,語氣裏滿是恭敬。
山下智美只是高傲地挑了挑眉,下巴微抬。
目光從採訪室的門簾掃到牆角的攝像機,
又落到那張擺得端端正正的硬木座椅上。
"..."
她蹙起眉頭,秀氣的眉毛擰成個川字,一臉的不滿意,
“這椅子誰選的?硬邦邦的跟塊石頭似的,坐上去能放鬆纔怪。
換掉,立刻換成居家款的布藝沙發,要軟和的,淺色系的。”
“是!馬上去辦!”
旁邊的助理趕緊掏出小本本記下來。
"...."
山下智美踩着高跟鞋踱到採訪區中央,抬手一指天花板,
“頂燈太亮了,冷颼颼的,找一盞暖色的落地燈來,
就擱沙發旁邊,光線要柔,得照着人臉上暖洋洋的纔對。”
又轉了個圈,目光落在牆面上空蕩蕩的置物架,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裏,擺上張東健先生的所有作品,一排放整齊,看着纔有氛圍。”
工作人員面露難色,撓着頭遲疑道:
“山下主播,實在對不住......
目前我們能找到的,只有《媽媽再愛我一次》這一本,還有今天要宣傳的新書《情書》。”
“八嘎!”
山下智美柳眉倒豎,聲音陡然拔高。
“功課都做不好嗎?我查過,張東健先生目前出版了四本書!
還有兩本,一本叫《萬曆首輔張居正》,一本叫《咱們的於百歲》!”
她叉着腰,語氣斬釘截鐵:
“找不到書就打印封面!找幾本厚度差不多的書,
把彩印好的封面貼上去,做得像樣點!十分鐘,我要看到效果!”
“是!是!馬上就去辦!”
工作人員嚇得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外面跑。
一陣陣兵荒馬亂後,採訪室裏就換了副模樣。
牆角立起一盞鵝黃色的落地燈,暖融融的光線灑下來,把整個房間都烘得暖洋洋的。
當人陷進沙發後,會被一股子溫暖包裹。
居家,輕鬆,舒適,能讓人不自覺放開心房.......
山下智美滿意的點點頭,
舒適的環境,和配合上她今天特意打扮的妝容,萬事俱備。
助理捧着一沓紙快步走過來,遞到山下智美面前:
“主播,這是張東健先生那邊確認過的採訪稿,
裏面有些敏感內容,他都用鋼筆劃掉了,只留下和新書宣傳相關的部分。”
山下智美接過稿子,漫不經心地翻了兩頁,
掃了眼那些被劃得亂七八糟的段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隨手把稿子往旁邊的茶幾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半點沒把這份“確認稿”放在眼裏。
“張東健先生來了嗎?”她抬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語氣輕快。
“已經在隔壁會議室等着了,有二十分鐘了。”助理連忙答道。
山下智美聞言,忽然捂嘴輕笑起來,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透着幾分狡黠:
“哎呀呀,怎麼能讓我們的大作家等這麼久呢?多失禮。走,採訪前,我先去拜訪拜訪....”
她說着,拎起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踩着高跟鞋,又一陣“叮咚”作響……………
採訪區外,多本勝一瞥見迎面走來的人是山下智美時,
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來不及多想,摸出兜裏的便籤紙,指尖攥着鋼筆,唰唰寫下兩個字‘小心’。
剛寫完,就瞅見張東健正跟着工作人員往採訪區走,腳步不疾不徐。
多本勝一咬咬牙,攥着紙條快步衝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飛快地把紙條塞進張東健掌心,
壓低聲音含糊道:“不好意思......衝撞您了......”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快步閃進旁邊的人羣裏。
張東健愣了愣,感受着掌心那團皺巴巴的紙條,
還沒來得及展開細看,就聽見一陣嬌俏的女聲自身前響起。
“張東健先生,您好,我是今天的採訪主播,山下智美。”
眼前的女人彎腰鞠躬,V領蕾絲毛衣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
彎腰的瞬間,那抹驚心動魄的弧度,晃得人眼睛發直。
嚯!好一個又純又欲的女人!
張東健心頭暗讚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你好,”目光掠過她那張嬌憨的娃娃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沒想到今天會有位美女採訪,我還以爲是個糟老頭子呢。”
"......"
山下智美捂嘴輕笑,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狡黠,
“我也是沒想到,張東健先生是這麼風趣的人呢。”
她話音剛落,周圍的工作人員立刻心領神會,傳來一陣刻意附和的鬨笑聲。
“是啊,張先生真是有趣。”
“沒想到長相硬朗帥氣的張先生,談吐還如此風雅......”
奉承話一句接一句,聽得人耳朵發麻。
張東健笑了笑,沒接話。
手指不動聲色地蜷起來,把那張紙條塞進褲兜裏,語氣淡了幾分:
“我今天行程安排得緊,我先去趟洗手間,然後我們開始吧。”
山下智美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異樣,隨即又漾起嬌俏的笑意,
語氣裏裹着幾分嬌嗔:“難得碰到一位才子,還想和您多攀談幾句呢。”
“去裏面談也是一樣。”
張東健沒接她的話茬,微微頷首,徑直朝着採訪室隔壁的洗手間走去。
關上門的瞬間,他立刻掏出兜裏的紙條。
紙上就兩個字,沒頭沒尾的....
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袖口夾層,洗了把手,推門走了出去。
採訪室內,兩臺攝像機的紅燈已經亮起,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暖黃色的落地燈打在米白色的沙發上,光影柔和得恰到好處。
見張東健落座,工作人員對着山下智美比了個 OK的手勢。
山下智美瞬間收斂了方纔的嬌俏,脊背挺直,臉上露出專業端莊的笑容。
“張先生你好,歡迎來到《朝日新聞》的專訪。首先想問一下,您初來日本,有什麼感受?”
“風土人情都很有意思,讀者也很熱情。”
張東健靠在沙發上,姿態放鬆,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您感受到日本讀者對於您的喜愛了嗎?”
“從銷量和讀者來信來看,應該是感受到了,很感謝大家的支持。
“對於直木獎給予您的提名,您是怎麼看的?
這可是近五十年來,第一次有外國作家獲得這項提名呢。”
“榮幸之至,也很感謝評審團的認可,對我而言是很大的鼓勵。”
問題一個接一個,全是提前敲定好的宣傳內容。
中規中矩,挑不出半點錯處。
張東健慢條斯理地應付着,目光時不時掃過鏡頭,神色淡然。
這段時間頻繁的宣傳活動,讓他面對鏡頭收放自如。
山下智美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婉,
可握着話筒的手指,卻悄然收緊。
忽然,她話鋒一轉,語速放緩,聲音裏帶着幾分故作好奇的探究:
“對了張先生,我們都很好奇,您在燕京的過往是什麼樣的?
聽說您哥哥,好像是因爲做生意的事情,進了監獄?”
這話一出,採訪室裏的空氣瞬間凝滯。
張東健臉上的笑容,也在這一刻徹底斂去。
他緩緩坐直身子,直直看向山下智美,語氣冷了幾分:
“山下小姐,這好像不在我們定好的採訪內容之列。”
山下智美像是沒察覺到他的冷意,反而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露出一副無辜又委屈的表情,聲音軟了下來:
“是我冒昧了。我只是想着,會有很多喜歡你的觀衆關心您的過往,所以才………………”
“我的過往,和我的作品無關。”
張東健打斷她的話,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語氣不容置喙,
“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裏吧,我還有事。”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張先生!”
山下智美連忙追上來,小步跑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語氣裏滿是哀求,
“對不起,真的冒犯到您了,還請您原諒!
但是採訪任務完不成,我是要受到懲罰的,您可不可以,可憐可憐我......”
她說着,微微仰頭看着他,眼尾泛紅,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往前湊了湊,聲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
“哪怕付出任何代價,我都可以....……”
張東健低頭,看着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
又瞥了眼攥着自己胳膊的小手,心裏冷笑一聲。
美的你。
甩開小手,摔門而出。
採訪室內的死寂才被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
山下智美猛地抬手,將桌上的水杯掃落在地。
透明的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水漬順着桌沿蜿蜒而下,浸溼了那張被她丟棄的採訪確認稿。
“廢物!一羣廢物!”
她之前那副嬌憨委屈的模樣蕩然無存,眼底翻湧着冰冷的怒意,
對着縮在一旁的工作人員厲聲呵斥,“連個人都留不住,養你們有什麼用?”
工作人員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低下頭,沒人敢接話。
山下智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從手包裏掏出一部黑色的大哥大,手指用力按了幾個號碼。
撥號的瞬間,她的臉色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着幾分陰翳。
電話接通的剎那,她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的語氣,
彎腰弓背,姿態謙卑得像換了個人:“社長,是我,智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
“事情辦得怎麼樣?張東健那邊,問出什麼了?”
山下智美的肩膀微微繃緊,聲音低了幾分:
“抱歉社長,沒能成功。
我按您的吩咐,問了他燕京的過往,他反應很激烈,直接中斷了採訪,走了。”
“廢物!”
電話聽筒裏炸開的男聲陡然拔高八度,電流雜音都蓋不住那股子毫不掩飾的暴戾斥責,
震得山下智美握着電話的手微微發顫,指尖冰涼。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養你這麼多年,就是讓你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
“對,對不起社長,是我疏忽了......”
山下智美埋着頭,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淌,.
“我真沒想到他這麼硬氣,油鹽不進,軟硬都不喫......”
電話那頭死寂了幾秒,隨即傳來一道陰惻惻的聲音,
“那你就道歉的名義貼上去,黏住他,盯着他,直到我拿到想要的東西爲止......”
山下智美喉結滾動了一下,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咬着牙應道:
“知道了,社長。我會盡力的。”
她原本想說,自己的姿色好像根本入不了張東健的眼,
那些搔首弄姿的手段在他面前就像個笑話。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太清楚,在那些大人物眼裏,沒有利用價值的棋子,下場怕是比新宿街頭站街的風情女還要不如。
至少人家還能憑着幾分力氣討生活。
另一邊,車輛緩緩駛出停車場。
村山富市緊跟着張東健鑽上車,剛關上車門就一臉憤憤不平:
“簡直太失禮了!山下智美怎麼能這麼做?
明明採訪前我已經把那些敏感內容全刪掉了,她居然還敢私下拿出來試探您!”
說到這兒,他猛地轉頭,看向張東健的眼神裏滿是崇拜,
“也就只有您,能扛得住這種美色誘惑!
換做旁人,怕是早就暈頭轉向,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幸好您有先見之明,提前讓我準備了錄音機!”
說着,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黑色錄音機。
今年的日本右翼分子叫囂得格外厲害。
張東健頂着“中國作家”的身份,本就處在風口浪尖上。
聽見山村富市的馬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美色誰不喜歡?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話放之四海而皆準。
可明知道是個套,還傻乎乎地往裏鑽,那不是蠢是什麼?
“只是......”
村山富市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臉上的憤憤不平被擔憂取代,
“得罪了《朝日新聞》,我怕......”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朝日新聞》是日本三大主流報紙之一,影響力極大。
得罪這樣的龐然大物,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張東健聞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慢悠悠道:
“不用擔心。在他們沒達到目的之前,報紙上只會是一片誇讚………………”
他本來就沒打算在日本長待,賺錢後,拍屁股走人。
管他洪水滔天....
果然,第二天一早,最新一期的《朝日新聞》就擺上了街頭報攤。
文化版的顯著位置,赫然刊登着一篇長篇讚譽,
把張東健的新作《情人》奪得天花亂墜,字裏行間全是溢美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