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子攥着劉月娥那兩隻黑布鞋,腳底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先往衚衕裏的茅房紮了一圈。
掀簾瞅了瞅,裏頭空落落的,連個人影都沒有,更別提劉月娥了。
“這月娥是發了哪門子邪性?溜得比兔子還快!”
她嘴裏嘀嘀咕咕,眉頭擰成個疙瘩,臉上滿是急切。
本來就耽誤了會兒功夫,指不定電視劇裏純子都打完一場球了,
這心跟貓抓似的難受。
也不敢再多耽擱,李嬸子邁着小碎步,又急匆匆踱回四合院門口。
剛拐過影壁,老遠就瞧見巷子口杵着兩個人影。
她貓着腰,踮着腳,悄咪咪往前湊了幾步,想瞧個真切。
風一吹,隱約聽見那高大的男人悶聲喊了句“媽”,
李嬸子這才如夢初醒。
手裏的布鞋“咚”的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她也顧不上撿,轉身就往院裏衝,嗓門扯得比銅鑼還響:
“張東健回來了!東健那小子回來了!”
曜,這一嗓子,三分驚奇七分亢奮,跟喊“狼來了”似的,穿透力極強。
本來安安靜靜待在院裏看電視劇的街坊們,聽見喊聲先是一愣,
手裏的瓜子、針線全停了,齊刷刷地往屋外湧。
“啥?東健回來了?”
“曜,來的真是時候....”
四合院頓時炸了鍋,男女老少擠擠挨挨地湧到院門口,
就見張東健揹着劉月娥,一步步慢悠悠往這邊走。
“你快放我下來!這死孩子,當着街坊面瞎胡鬧!”
劉月娥在背上輕輕拍了他一下,嘴裏埋怨着,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別介,這天兒冷得邪乎,您光腳踩地上,再沾了涼氣鬧病,回頭還得我伺候。
張東健穩穩託着母親,弓着腰往上提了提,笑着接話。
“混小子,真病了讓你伺候兩天,你還不樂意?”劉月娥嗔道。
“哪能啊!您是我親媽,別說伺候兩天,就是伺候一輩子我也心甘情願。
張東健腳步沒停,語氣打趣,
“可老話兒說‘沒病一身輕,您少遭點罪,咱們娘倆都省心不是?”
母子倆說說笑笑,走到院門口,見街坊們圍了一圈,跟看稀罕物似的。
張東健放緩腳步,挨個打招呼:
“李嬸,勞您惦記了。”
“孫奶奶,身子還硬朗吶?”
街坊們都連連應聲,
可瞧着張東健這一身氣度,比去島國前沉穩了不少,倒有點拘束,
不像往常那般隨意打趣了。
李嬸子眼疾手快,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喊:
“都別圍着了!東健剛千裏迢迢到家,累得腳不沾地,都讓讓道,別堵在門口添亂!”
說着,又轉頭看向劉月娥,語氣裏滿是關心,
“他嬸子,你這是咋了?還讓東健揹着,沒摔着吧?”
劉月娥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搖頭。
張東健率先接話:
“沒摔着,就是我媽出來得急,沒顧上穿鞋,我怕她涼着,就揹回來了。
“哎喲,這孩子可真孝順!”
“可不是嘛,母子連心,比美女還細心!”
街坊們頓時一陣誇讚,先前那點拘束勁兒也散了大半。
衆人紛紛讓開道路,跟着張東健往院裏走。
到了中院,李嬸子乾脆往門口一堵,擺着手說:
“今兒這電視劇也別惦記了,都各回各家!人家娘倆好不容易團聚,
咱們別在這兒湊趣,來日方長,有的是嘮嗑的時候!”
張東健感激地看了李嬸子一眼。
這話也就她好說,既給了街坊臺階,又護着他們娘倆清淨。
街坊們互相瞅瞅,嘀咕了兩句“也是這個理”,便陸續散了。
進了屋,張東健把劉月娥輕輕放在炕沿上
,又趕緊找來棉鞋給她穿上,順手拉過外套裹在她身上。
母子倆坐在炕邊,嘮家常,屋裏的暖意漸漸濃了起來。
聊了沒一會兒,劉月娥忽然想起正事,拍了下大腿:
“對了,明兒是探視你哥的日子,我正愁沒人陪我去呢。”
張東健點頭,“成,明兒我陪您一起去,正好也瞧瞧我哥。”
“唉,好,好。”
劉月娥端詳着小兒子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街坊們從張家院裏散出來,院門口的路燈亮着昏黃的光,
今兒電視劇看不成了,離睡覺還早得很,
衆人索性搬來小板凳,圍着路燈湊成一圈,嘮嗑解悶。
“剛纔瞅着小鹿純子讓人給幹趴下了,那一下摔得可不輕,也不知道後頭緩過來沒!”
“可不是嘛,那球扣得邪乎,純子愣是沒接住,看得我心都揪着。”
旁邊人接話,眼裏滿是惋惜,“這一斷播,又得熬到明兒才知道結果。”
衆人嘰嘰喳喳地掰扯着劇情,越說心裏越癢癢。
孫奶奶搓着手,實在按捺不住,湊過來小聲提議:
“要不,咱們挪去隔壁衚衕蔡嬸子家瞧瞧?她家也有電視,說不定還在播呢。”
“可別瞎琢磨了!”李嬸子白了她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屑,
“你當誰都跟月娥似的實誠好說話?
蔡嬸子家那院門,一到晚上關得比鐵桶還嚴實,能讓咱們湊過去看電視?”
“咳,這家人也太不地道了!”有人撇着嘴抱怨,
“電視不就是給人看的嘛,藏着掖着跟個寶貝疙瘩似的,小家子氣!”
“人跟人不一樣,咱們跟蔡嬸子本就不是一夥的,人家憑啥讓咱們蹭電視?”
李嬸子擺了擺手,一語道破其中門道。
這年月的衚衕裏,拉幫結夥的事兒稀鬆平常,誰跟誰親近,誰跟誰不對付,門兒清得很。
“可不是這個理嘛!”衆人紛紛附和,也就斷了去蔡嬸子家蹭電視的念頭。
聊了沒兩句電視劇,話題自然而然就拐到了剛回家的張東健身上。
有人望着張家的方向,笑着點頭:
“你們方纔瞧見沒?東健這小子,去了趟日本回來,越長越精神了,
氣度都跟以前不一樣了,瞧着就周正。
“那可不!”立馬有人接話,語氣裏帶着幾分羨慕,
“這麼精神的小夥子,以後指不定得便宜哪家閨女,真是好福氣。’
這話一出,人羣裏頓時熱鬧起來。
有個大媽眼睛一亮,湊過來說:
“唉,你們說,我那侄女行不行?模樣周正,手腳也麻利,跟東健也算般配。”
“你快歇了這份心吧!”旁邊人打趣她,
“趕緊回家睡一覺,睡着了啥都有!
東健現在可不是以前那衚衕小子了,你侄女哪能配得上?”
“你這話咋埋汰人呢!”大媽不樂意了,梗着脖子反駁,
“我侄女差啥了?模樣好、性子溫,配東健咋就不行了?”
“差的可就多了!”李嬸子慢悠悠開口,語氣篤定,
“以東健那小子現在的光景,我看吶,就不是咱們衚衕裏這些普通姑娘能配得上的。
“可不是嘛!”衆人跟着附和,“怎麼也得要個官家小姐,門當戶對纔像樣!”
“對嘍,還得有文化,跟東健這寫書的才子搭得上話纔行!”
一羣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着,你一言我一語,反正中心意思就一個。
尋常女孩子,壓根配不上如今的張東健。
沒人說得清是從啥時候起,張東健在街坊們心裏的形象,一點點往上拔,越來越高。
從當初那個普通的衚衕小子,變成瞭如今人人都覺得“高不可攀”的存在,
連談論他的婚事,都自覺抬高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