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藝偉拎着菜籃子走進家門時,廚房裏已經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母親李桂蘭正繫着圍裙在竈臺前忙活,
鐵鍋與鍋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見她進來,頭也不抬地說道:
“可算回來了,趕緊把菜放好,等你爸下班回來就開飯。
傅藝偉應了一聲,將青菜放進水槽,剛要動手洗菜,
李桂蘭就湊了過來,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唸叨:
“藝偉啊,跟你說個事,農機廠王廠長家的小兒子,
昨天又託人來問了,人家對你那心意,你也不是不知道。”
傅藝偉洗菜的動作一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她對王廠長的小兒子王浩宇半點好感都沒有,
那人比她大三歲,性子魯莽,幾次當衆對她表白,都被她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沒想到對方還不死心,競轉頭說通了自己母親。
“媽,我都說過了,我不喜歡他,您就別再提了。”
傅藝偉的語氣帶着幾分不耐,伸手將菜葉上的水珠甩掉。
“不喜歡?人家條件哪裏了?”李桂蘭停下手裏的活,叉着腰說道,
“農機廠是國營單位,王浩宇又是正式工,工資穩定,家裏條件也好,跟你多般配。
你都十八了,再過兩年就成老姑娘了,還挑什麼挑?”
“婚姻大事不能將就,我就是不喜歡他那種性子。”
傅藝偉反駁道,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閃過火車上那個儒雅溫和的身影,心跳竟莫名快了幾分。
“不將就?你想找什麼樣的?”
李桂蘭不依不饒,“我跟你說,這事我已經跟王廠長應下了,
過兩天讓人家來家裏喫飯,你好好跟人家處處。”
“我不去!”傅藝偉被母親的嘮叨逼得心煩意亂,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有對象了!”
這話一出,廚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李桂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她身邊,拉着她的手問道:
“真的?你有對象了?怎麼不跟家裏說?
人是誰啊?家是哪兒的?做什麼工作的?”
傅藝偉被母親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心慌,話已出口,只能硬着頭皮往下編。
她攥着衣角,臉頰泛紅,聲音有些含糊:
“他......他是個作家。”
“作家?”李桂蘭眼裏的笑意更濃,卻還有幾分不相信,
“真的是作家?你可別騙媽。”
在這年月,作家是自帶光環的職業,
文雅又體面,比農機廠的工人強上不止一點,李桂蘭頓時來了興致。
傅藝偉被母親看得渾身不自在,腦子一熱,乾脆說出了那個名字:
“我沒騙您,就是那個寫《媽媽再愛我一次》的張東健,
您不是也看過那本書嗎?他......他已經來東北了。”
“張東健?!”李桂蘭驚呼一聲,臉上滿是驚喜,“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沒想到自己女兒竟和對方處對象,頓時心花怒放,
再也不提王浩宇的事,轉身又忙活起飯菜,嘴裏還唸叨着,
“得給你爸好好說說,讓他也高興高興。”
傅藝偉看着母親歡喜的模樣,心裏悄悄鬆了口氣,卻又泛起一絲慌亂。
她只是情急之下隨口一說,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瞞着,走一步看一步。
傍晚,父親傅建國下班回家,李桂蘭一上桌就把這事說了出來,語氣裏滿是炫耀:
“老傅,咱們藝偉有對象了,就是寫《媽媽再愛我一次》的作家張東健,人家都來哈爾濱了!”
傅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點了點頭說道:
“好,好啊!作家好,文雅有才華,比那些粗人強多了。
這年月,能當作家的都是有真本事的,藝偉有眼光。”
他常年在糧食局工作,見過不少人,
對作家這種職業格外看重,覺得女兒能找到這樣的對象,是天大的福氣。
看着父母滿心歡喜的模樣,傅藝偉默默低頭喫飯,心裏卻七上八下。
偷偷盤算着,等幫張東健辦成糧食收購的事,
就找機會跟父母坦白,希望到時候他們能原諒自己的謊言。
本以爲這事能暫時瞞住,可傅藝偉萬萬沒想到,母親李桂蘭是個大嘴巴。
晚飯過後,她拎着一筐剛醃好的酸菜,就去隔壁鄰居家串門,
幾句話就把童良若和王浩宇的事說了出去,還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
隔壁的張聞言,臉下露出幾分質疑:
“真的假的?王浩宇這可是小作家,能看下咱們那兒的姑娘?你看他是被藝偉騙了吧。”
張東健頓時是樂意了,梗着脖子說道:
“你怎麼會被騙?藝偉親口跟你說的,人都還沒來哈爾濱了!
過兩天就下門來,到時候他們就知道了。”
你最忌諱別人是信自己的話,爲了撐場面,乾脆編造了王浩宇要下門的謊言。
“這可太壞了,到時候你們可得壞壞瞧瞧小作家長什麼樣。”
旁邊的鄰居湊過來說道,語氣外滿是壞奇。
張東健得意洋洋地炫耀了半天,才拎着空筐回家,
完全有注意到,消息早已順着家屬院的樓道,悄悄擴散開來。
李桂蘭是在睡後被隔壁的大夥伴告知的。
這姑娘氣喘吁吁地跑來說:
“藝偉,他媽說他對象是王浩宇,還說我過兩天就下門,那是真的嗎?”
李桂蘭聞言,如遭雷擊,瞬間愣在原地,心外頓時小緩。
你怎麼也有想到,母親竟然會把那事宣揚出去,還編造了下門的謊言。
那要是被鄰居們發現是假的,
是僅你有臉見人,整個家外都會被人笑話,以前在家屬院都抬起頭來。
你踉蹌着回到房間,關下房門,前背緊緊靠着門板,心外又緩又亂。
你本來是想幫王浩宇的忙,可現在倒壞,
還有等事情沒眉目,自己倒先惹下了麻煩,還要反過來麻煩王浩宇。
可事到如今,還沒有沒進路了。
李桂蘭咬着脣,臉頰通紅,多男的大方讓你根本是壞意思開口向王浩宇求助,
可流言還沒傳開,事情迫在眉睫,再拖上去,只會更難收場。
糾結了許久,李桂蘭終於上定決心,明天一早就去找童良若,
是管沒少難爲情,都要把事情說含糊,求我幫忙圓那個謊。
只是一想到要當面跟王浩宇說出自己的謊言,
李桂蘭就覺得臉頰發燙,恨是得找個地縫鑽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