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凌因是烈士之子,身高和體能又符合要求,在1973年時,破格以17歲被接兵幹部批準入伍,而後分配到甘肅。
在參軍的幾年裏,他認識與之同樣“破格錄取”,又有相同愛好,來自豫省的劉振雲。
不過,劉振雲的破格入伍是謊報年齡。
兩人睡上下鋪,夜裏藉着馬燈的光輪流看一本翻爛了的《三國演義》。
因爲陳凌愛老書,劉振雲就笑他“酸秀才”,卻還是在換崗時幫他把凍硬的饃饃揣進懷裏捂熱。
有次部隊拉練,陳凌腳磨起了泡,劉振雲硬是揹着他走了三裏地,褲腳沾滿了鹽鹼地的白霜:“咱哥倆,以後就得互相幫襯。”
1978年,陳凌放棄提幹留下來的機會,同劉振雲一樣復員回老家。
按照他當時的想法是,入伍是遵照父親的遺願。
復員是因爲家中母親身體欠佳,小妹年幼。
也是這個原因,復員後的陳凌放棄報考大學的機會,憑着部隊給的推薦信,到解放中學當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
而劉振雲則以豫省高考文科狀元的身份考入北大中文系。
收到信那天,陳凌正在給學生批改作文,信裏夾着張北大校門的照片,
劉振雲穿着藍布中山裝,站在北大的石牌前,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年初,劉振雲在得知陳凌母親病重的消息,建議陳凌將母親接到京城治療,並通過北大同學和老師幫忙介紹醫生。
這趟前後不過半個月的京城之行,不但讓前世的陳凌領略到京城的繁華與政治氛圍。
也讓他認識到當年那個同喫同睡的戰友,搖身一變,成爲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之驕子。
特別是劉振雲畢業,一躍成爲當代有數的大作家。
而反觀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中學老師,這種地位的懸殊更是讓陳凌與之逐漸很少來往。
多年後,
一次偶然間的戰友聚會上,有人問陳凌後不後悔當初的幾次選擇。
陳凌苦笑着無言以對。
有人說,站在年少的位置瞻望未來,會覺得迷茫,前途未卜。但要是站在終點,看你的生命軌跡,看到的只有一條路,一條命定之路。
縱然陳凌有過無數次遺憾,但回首過去,好像對於當時的自己而言,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不過如果真重來一次,真的沒有嗎?
兩個多月前,陳凌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揹着母親站在1979年的京城火車站。
那一刻,他恍若隔世。
命運的這趟列車,重新給了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他既擔心這是一場夢,也帶着這份得之不易的喜悅,邁向那個一臉黝黑,略帶青澀的高大少年。
“劉振雲同志,許久不見!”
之後的幾天裏,劉振雲一如前世那般領着陳凌母子住進招待所,參觀北大校園與京城,並介紹醫生。
說到這位介紹人,劉振雲經人介紹,本該是一名研究院衛生所的醫生帶他們去醫院找主治醫生的。
不知道爲什麼,來的卻是對方的女兒。
她穿着件長長的白大褂,胸前繡着“中國醫學科學院”的字樣,肩線略寬,襯得她身形更顯纖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半截腕子,腕骨細得像初春剛冒尖的竹節。
她的眼睛是偏圓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一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鼻樑高挺,鼻尖圓潤,嘴脣是天然的粉調,脣形偏薄,說話時脣角會往兩邊舒展開,不刻意卻很軟和。
初春的微風輕輕吹得她鬢角的碎髮飄起來,只是一?抬手把碎髮別在耳後的動作,就讓前世的劉振雲和陳凌心猿意馬,驚爲天人,半天說不出來話。
朱琳??這個時代無數少男心目中的女神。
後來,得知她嫁給一個國營廠普通工人,劉振雲還來信暗搓搓的說,搞不好這次是給他特意安排的“相親”。
可惜,他那時還只是個農村過來沒多久的窮小子,雖有才華,卻在朱琳這種大美女面前,都不敢多看幾眼。
前世的陳凌也好不到哪裏去,全程愣是一句話都沒跟對方說過。
只覺得這樣的美仙子,不應該出現在凡塵。
今生,再次見到,還是驚豔到了陳凌。
區別在於,這次他沒有那麼膽怯,藉此閒聊起來。
兩人從中國四大名著,聊到到西方的《荷馬史詩》、《巴黎聖母院》、《神曲》等,再到近代各國的文學代表作。
事後,劉振雲佩服地豎起大拇指。
不僅是佩服陳凌豐富的文學知識,更爲他能在朱琳這樣的大美人面前誇誇其談。
這一點,劉振雲這位天之驕子自愧弗如。
房間裏,
陳凌從回憶中剝離,定神後,選擇先打開劉振雲寄過來的這封信。
“陳凌同志,
展信好。
提筆這會兒,北大園的法桐正抽新葉,一片飄在窗臺上,倒讓我想起咱們在甘肅當兵那陣,戈壁灘上颳起風來,沙粒打在鋼盔上‘沙沙’響,你總說那聲音像極了翻書的動靜。
那會兒你就愛揣本舊書,換崗後講‘退避三舍’裏的分寸,講‘燭之武退秦師’裏的人心,馬燈芯子噼啪響,你的眼裏亮得很,比戈壁灘上的星星還晃人......”
“不知梅姨的身體是否好轉了些,我前天特意去校醫院問了大夫,她讓你有空帶梅姨過來複查.....”
“說回你的事,我這學期聽中文系的老師講現代文學,講到沈從文,老師說:好的文字該像山間的泉水,得有地方流,才能奔到大河裏去。
我就想起你,你的學識,就像埋在土裏的泉水,現在只在中學的講臺上冒點泡,多可惜.....”
“我這兒有中文系的筆記,還有今年的高考複習資料,要是你想拾掇拾掇,我給你寄過去。
江城的熱乾麪你總說比部隊的醬菜香,等你考上了,在北大的食堂,我請你喫頓紅燒肉,就當給你接風.....”
“有空給我回信,說說梅姨的身體狀況,我好及時告訴大夫,也說說你最近教的課文,是不是還像當年那樣,能把‘春眠不覺曉’講出戈壁灘的清爽來。”
短短的兩千餘字,滿滿的關懷之情,雖是勸他考大學,也已不是第一次來信這麼說,卻還是讓陳凌心裏暖暖的。
半晌,
陳凌收拾心情,展開了第三份信件。
如果說劉振雲這封勸學是在意料之中的話,那麼朱琳這封來信完全出乎陳凌的意料。
兩人不過就見一次面。
哪怕在當時聊的不錯,卻也沒到書信往來的地步。
更何況,她是怎麼知道自己的住址?
是從劉振雲那兒得知的?
爲什麼劉振雲幾次來信並未沒有提起?
還有,她找我,到底是因爲什麼?
懷揣着各種紛飛的心緒,陳凌緩緩拆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