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蘇清婉的聲音哽咽得厲害,她收回手,用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卻越抹越多。
“我,我過去,我真是……”蘇清婉語無倫次,羞愧難當,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當初那個在她眼中家世普通、前途未卜,甚至可是攀附她女兒的年輕人,如今卻成了這個破碎家庭最堅實、最溫暖的依靠之一。
而自己曾經的阻撓和輕慢,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又刻薄。
“您別這麼說,蘇阿姨。”陳默輕聲打斷了蘇清婉的話,語氣平和而真誠,“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省長待我如子侄,教我良多。”
“萱萱,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談不上什麼恩情不恩情。”
“妹妹,”蘇清婉喃喃重複着這兩個字,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知道,陳默這是在寬她的心,也是在給彼此一個最得體、最不留芥蒂的定位。
這份體貼與成熟,讓蘇清安然這個做長輩的更是無地自容。
蘇清婉強迫自己平復情緒,雙手緊緊握住陳默的手,力道大得讓陳默都有些意外。
“小陳,阿姨,阿姨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蘇清婉的話語樸素至極,卻承載了千言萬語,“不只是爲萱萱,也爲靖國,沒有你,他能不能出得來,都是問號呢。”
“你能來,能這麼待萱萱,比什麼都強。”
“錢的事,阿姨不提了,不提了。你們,你們好好的,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蘇清婉說完,鬆開手,轉身快步走向廚房的方向,背影卻顫抖個不停。
“我去看看廚房燉的湯,你們回來正好可以喝點暖身子。”
蘇清婉一邊走,一邊急急地解釋。
陳默“嗯”了一聲,他知道,這位驕傲了半生的京城名媛,此刻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來整理潰堤的情緒。
陳默沒有跟上去,只是安靜地站在院子裏,抬頭望着四合院上方那片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
不一會兒,蘇瑾萱房間的門輕輕打開了。
她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圍着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頭髮依舊鬆鬆地綰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比剛纔清亮了許多。
蘇瑾萱走到陳默面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等待的姿態。
“走吧。”陳默對她微微一笑,率先向院外走去。
蘇瑾萱默默地跟在陳默身後半步的距離,蘇清婉從廚房門口探出身子,紅着眼圈,對他們揮了揮手,嘴脣無聲地翕動着,看口型是“早點回來”。
陳默點頭示意,帶着蘇瑾萱走出了這座承載着太多傷痛與希望的四合院。
暮色四合,衚衕裏的路燈次第亮起,將他們並肩而行的身影拉長,投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漸漸融入了京城初冬的夜色之中。
陳默領着蘇瑾蒙來到了後海,黃昏的後海,褪去了白日的遊人如織,顯得靜謐了許多。
岸邊垂柳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水面上倒映着岸邊酒吧和店鋪的朦朧燈火,以及一輪清冷的弦月。
陳默刻意放慢了腳步,與蘇瑾萱並肩,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蘇瑾萱一開始走得很慢,目光低垂,只看着腳下的青石板路。漸漸地,她的視線被波光粼粼的水面吸引,抬起頭,望向遠處。
兩人沿着岸邊慢慢走着,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腳步聲,風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走到一處伸向水面的小棧橋,陳默停住了腳步。
“在這裏坐坐?”陳默指了指棧橋邊供人休息的長椅。
蘇瑾萱點了點頭。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面對着開闊的湖面。
月光灑在水上,碎成一片跳躍的銀鱗。
偶爾有晚歸的遊船劃過,盪開一圈圈漣漪,揉碎了月影,又慢慢聚攏。
陳默沒有刻意找話題,只是安靜地陪着她。
他知道,對於蘇瑾萱來說,此刻的存在本身,或許比任何語言都重要。
她能允許他坐在這裏,已經是莫大的信任。
過了不知多久,一陣夜風吹過,帶着深秋的寒意。
蘇瑾萱下意識地裹緊了披肩。
陳默察覺到,輕聲問:“冷嗎?要不我們回去?”
蘇瑾萱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水面的月亮上。
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也格外脆弱。
又靜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散在風裏:“它,碎了。”
陳默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一陣稍大的風掠過水麪,將月影吹得支離破碎。
“嗯,碎了。”陳默應和道,“但你看,風停了,它又會慢慢拼起來。”
蘇瑾萱看着水中逐漸重新匯聚的月光,眼神有些迷離。“拼起來,也不是原來那個了。”
陳默心中一顫。
她是在說月亮,還是在說自己?
“是不一樣了。”陳默看着水中晃動的光影,緩緩說道,“被風吹過,被船劃過,就有了痕跡。”
“但正因爲它碎過,又重新亮起來,才顯得更珍貴,不是嗎?”
蘇瑾萱沉默着,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靜靜地看着。
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陳默外套的第二顆紐扣上,那暗紅色的樹脂扣,在月光下並不顯眼,但她似乎能準確地找到它。
“紅的。”她吐出兩個字。
“嗯,是紅的。”陳默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那顆紐扣,“像你畫上的那一點。”
蘇瑾萱的視線在紐扣和陳默的臉上來回移動了一次,那層薄冰似乎又裂開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點細微的、近乎探究的神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非常緩慢地,指了指水面。
陳默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晃動的月影和燈光,並無特別。
“燈,假的。”蘇瑾萱又說,聲音依然很輕,但比剛纔連貫了一點,“月亮,真的。”
陳默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水面上那些酒吧燈光的倒影,絢爛卻虛幻。
而月亮的倒影,雖然破碎搖曳,卻源自真實的、高懸天際的光源。
她在區分真實與虛幻,在混亂的感知中,試圖抓住某種恆定不變的東西。
“對,燈是假的,月亮是真的。”陳默肯定了她的判斷,聲音溫和而堅定,“就像很多事,很多人,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內裏卻可能是假的。”
“而有些東西,哪怕看起來不起眼,甚至有些殘缺,但它是真的。”
蘇瑾萱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有完全懂。
她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水面和天際那輪真實的弦月。
她的身體不知不覺間,不再像最初那樣緊繃,微微向陳默的方向傾斜了幾乎難以察覺的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