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沒想到曾老爺子會在大年初一給她打電話,更沒想到他這是在拉家常。
沈清霜不知道老狐狸要幹什麼,穩住情緒後,應道:“老首長,我們有兩年沒見了,不知道老首長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什麼首長不首長的,現在是過節,咱們不談工作。”曾老爺子呵呵地笑着,語氣越發親切,“清霜啊,一晃眼,你這丫頭都在江南也能獨當一面了,竹清縣的擔子重,苦了你一個女孩子,小旭和你有緣無份,我這個老頭子很是遺憾。”
“今天景年來家裏了,提到了江南的很多事,我這個老頭子就想到了你。”
“清霜,曾家的生意在你管的地盤上,你和小旭成不了一家人,還能成爲朋友是吧。”
“老頭子就是想問問你,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困難?我和溫年都會全力幫你的。”
曾老這番話,綿裏藏針。
“老首長,謝謝您和溫總,我有困難的時候,一定給您和溫總講。”沈清霜淡淡地回應着。
曾老爺子並沒有因爲沈清霜的冷淡而惱火,反而拋出了今天的正題,又說道:“清霜啊,平時工作再忙,過年也得好好慰勞自己。”
“你這一年到頭在江南省打拼,今年春節,來京城轉轉吧?明天初二,就來我這四合院喫頓家宴,幾個老戰友家裏的小輩也都來熱鬧熱鬧。”
“你呀,也該認認曾家的大門了,別總在外頭飄着。”
這句話一出,沈清霜一怔。
進曾家四合院喫家宴,認曾家的大門。
這哪裏是請客喫飯?這分明是曾家對她拋出的終極橄欖枝,更是對整個江南省顧敬蘭和常靖國陣營的一次精準倒鉤挖掘。
如果今天沈清霜答應了這頓飯,那麼等到大年初二,沈清霜邁進曾家大門的照片,就會不脛而走,擺在顧敬蘭和常靖國以及江南省所有高層幹部的桌案上。
那時候,“竹清縣委書記暗中投誠曾家”的流言會悄然傳播。
整個竹清縣目前通過反腐建立起來的鐵板一塊的防線,就會立刻土崩瓦解!曾老這是在玩一出離間計加釜底抽薪啊!
沈清霜的腦海裏,飛速閃過顧敬蘭威嚴面龐,以及陳默在被陷害隔離前那決絕的眼神。他們一個是她官場上的引路人和靠山,一個是她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盟友。背叛他們?去換取曾家一個虛無縹緲的庇護?
絕無可能!
“老首長的好意,清霜心領了。只是這頓家宴,我怕是去不成了。”沈清霜平靜地應着。
曾老爺子的笑聲戛然而止,電話裏的氣氛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哦?工作這麼忙嗎?連來京城喫頓飯的時間都抽不出來?”曾老的語氣裏明顯多了一股不快與威壓,“清霜啊,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有時候,路走得太窄了,容易把自己逼進死衚衕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脅了。你不來,就是敬酒不喫喫罰酒,曾家隨時可以讓你在江南省無路可走。
“老首長說的是。不過,我是真抽不開身。”沈清霜依然保持着得體而生分的語氣,只是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極其正當且無法辯駁的理由。
“這段時間,顧書記的祕書林若曦同志出了一些意外情況,已經被調離崗位了。顧書記身邊現在嚴重缺人,這大過年的,省裏安排了大量的基層老紅軍和困難羣衆慰問工作,我必須兼任顧書記的隨行祕書工作,還要兼顧統籌竹清縣的防疫和安全生產。”
她頓了頓,語氣十分誠懇無辜地又說道:“這是江南省委省政府定下的死任務,顧書記剛纔還打電話讓我準備明天出發去永安縣的材料。”
“如果我爲了喫一頓京城的家宴,把省領導安排的基層慰問工作給推了,這是嚴重的政治錯誤。”
“老首長,您一向最重規矩,您看,我這請不下來假啊。”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電話那頭,曾老爺子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說道:“好,好,好。工作爲重,基層爲重。”曾老爺子連說了三個好字,但每一個字似乎都帶着冰冷的冰碴子,“既然你這麼忙,那這頓飯,以後有機會再喫吧。年輕人,前途無量啊。”
“謝謝老首長理解,老首長新年安康。”
沈清霜一說完,那頭“啪”的一聲,電話被掛掉了。
沈清霜長長地鬆口氣,靠回椅背上,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汗溼了。
和曾老爺子這種級別的老領導硬碰硬,哪怕只是一次不見面的電話交鋒,所耗費的心力也絕不僅是一場馬拉松那麼簡單。
但她沈清霜並不後悔。她既然選擇了顧敬蘭,選擇了陳默這艘船,那就絕對沒有首鼠兩端的餘地。
曾家的水太深,她沈清霜這輩子,不蹚這趟渾水!
與此同時,曾老爺子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機,那雙銳利的眼睛裏滿是駭人的寒光。
站在一旁的溫景年看着曾老爺子難看的臉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江南省這幫人,心已經擰成一股繩了。”曾老爺子冷笑了一聲,語氣如同在宣判某種死刑,“連沈清霜這種根基不深的丫頭,都敢拿工作壓我,用顧敬蘭的幌子來擋我的邀請。”
“顧敬蘭和常靖國在江南省的籬笆,扎得真緊啊!”
溫景年這下總算聽明白了,趕緊見縫插針地表忠心道:“老闆,這沈清霜簡直是不知好歹!敬酒不喫喫罰酒,只要您一句話,我春節後,回到竹清縣,一定把她的底子翻個底朝天!”
“翻個底朝天?你拿什麼翻?”曾老爺子看了溫景年一眼,“她連我的面子都不給,說明人家底氣足得很!”
“竹清縣這塊陣地,短期內我們是攻不下來了。”
“去,通知那幾個人,計劃改變。既然硬奪不行,那就給他們在江南省埋釘子!我不信顧敬蘭和常靖國他們能滴水不漏!”
曾老爺子和溫景年又在搞事時,此時的
竹清縣,新任縣長蔡和平,卻沒有半刻停歇,一大早就座着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巡視在各大菜市場、醫院急診和重點廠礦企業。
陳默臨走前的舉薦,讓蔡和平直接跨過層層阻礙,重新回到了縣長的位置之上,這一次他一定要坐穩一縣之長這把交椅。
“蔡縣長,您這大過年的,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也太拼了點。”隨行的工作人員搓了搓凍僵的手,在一旁賠笑着說道。
“我不拼,這天就得塌。”蔡和平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目光堅毅地看着喧鬧的市場。
“沈書記把整個竹清縣的擔子交給了我,她去省裏頂缺了。這叫放權,更是信任。”蔡和平冷厲地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這幫有些鬆懈的值班人員,眼裏全是壓迫感。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沈書記不管細務,那是因爲大方針已經定死了。現在在這竹清縣的一畝三分地上,誰要是敢在這個春節給老百姓添一點堵,給沈書記的臉上抹黑,我蔡和平大過年的也敢摘了他的官帽!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一頓訓斥,讓身後的官員們頓時噤若寒蟬,連聲稱是。
蔡和平心裏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是怎麼來的,那是陳默用命搏出來的。他在這裏把家看好了,沈清霜在省裏,陳默在京城,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而在省城,顧敬蘭的專車朝着永安縣駛出。
車廂後座,顧敬蘭在閉目養神。
坐在副駕駛上的沈清霜,手裏快速地整理着等會兒要慰問老紅軍的詳細資料以及慰問金等物品。
她的動作麻利而幹練,全然看不出剛剛拒絕曾老爺子拉攏時的那份驚心動魄。
睡了好一會兒後,顧敬蘭睜開眼,看着沈清霜那忙碌的背影,露出滿意的微笑。
“清霜,這段時間你又要管縣裏的事,還要來給我兼顧臨時祕書的工作,辛苦你了。”顧敬蘭的聲音溫和而親近地說着。
“書記,這是我分內的事。況且竹清縣有和平縣長盯着,我很放心。”沈清霜轉過頭,輕聲彙報着。
顧敬蘭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永安縣是革命老蘇區,老紅軍多,我也該去永安縣走一走了,還不知道這個縣城發展得如何。”顧敬蘭衝着沈清霜說着,“清霜啊,有些地方的幹部,削尖了腦袋想在領導面前露臉,真正辦實事的卻少之又少。等會兒到了永安,我們看看,這出戲他們怎麼唱。”
沈清霜心領神會地應道:“明白,書記。”
她知道,顧敬蘭這趟永安之行,絕對不僅僅是去看望幾個老紅軍那麼簡單。
在江南省暗流湧動的當下,這位江南省的省委書記,徑直去了陳默家鄉的小縣城,沈清霜在猜,顧敬蘭的這步棋,是不是與陳默有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