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車開到鎮口的時候,遠遠就看到路邊的老楊樹下面站着兩個人,是藍凌龍和蘇瑾萱。
陳默把車速放慢了,藍凌龍先看到了車,拍了拍正蹲在地上用樹枝戳螞蟻窩的蘇瑾萱,低聲說了句什麼。
蘇瑾萱猛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先是一瞪,然後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似的,扔下手裏的樹枝,撒開兩條腿就往馬路對面衝。
“萱萱!看車!”藍凌龍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但根本拉不住。
蘇瑾萱跑得飛快,馬尾辮在腦後甩得跟撥浪鼓似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陳默趕緊把車停在了路邊,剛推開車門,蘇瑾萱就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陳哥哥回來了!”
說着,這丫頭一頭扎進了陳默的懷裏,兩隻手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
陳默低頭看着她頭頂的髮旋,有那麼一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蘇瑾萱的後背,說道:“回來了,回來了。餓不餓?”
“不餓!”蘇瑾萱悶聲悶氣地說,臉還是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來,“陳哥哥,你去了好久、好久、好久。”
她的雙手搏得很緊,指尖抓住陳默後背的衣服,像是抱着一個隨時會消失的人。陳默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冬裝,一下一下地擂在他的胸口上。
蘇瑾萱終於抬起頭來,仰着小臉看着陳默,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翠起來。冬日的陽光落在她的臉上,眸子裏映着陳默的倒影,亮晶晶的。
“陳哥哥,你身上好香。”蘇瑾萱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耳邊的風。
陳默一怒,伸手搶了搶她的鼻子:“胡說,我身上都是汗味。”
蘇瑾萱被搶得“哈”地笑了一聲,但還是不肯鬆手。
“我就半天沒見她,”藍凌龍追了過來,喘着粗氣,一臉無奈地說着,“你就當我是空氣啊?”
蘇瑾萱這才從陳默懷裏探出腦袋來,衝藍凌龍眨了眨眼睛說道:“藍姐姐,你又不會怪我是吧,我就是想陳哥哥了。”
藍凌龍被這丫頭的話,搞得沒任何脾氣,看向陳默說道:“常叔叔上午就走了,帶着小雨一起回省城了。房老爺子也被馮主任接回竹清縣了,現在就剩下我和蘇阿姨還有萱萱。”
“嗯,我知道了。”陳默點了點頭。
“蘇阿姨呢?”陳默問。
“在家裏。”藍凌龍朝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蘇阿姨說想一個人靜靜,讓我帶萱萱出來轉轉。”
陳默把車停好後,牽着蘇瑾萱的手,三個人一起往院子方向走。
蘇瑾萱蹦蹦跳跳地走在他旁邊,嘴巴一刻也停不下來:“陳哥哥,你去了哪裏呀?我今天看到了一個特別大的螞蟻窩,是藍姐姐帶我找到的!”
“哦?有多大?”
“這麼大!”蘇瑾萱張開兩隻手比畫了一下,明顯誇張了好幾倍。
藍凌龍在旁邊小聲糾正:“就一個拳頭那麼大。”
“纔不是!是這麼大!”蘇瑾萱不服氣地又比畫了一次。
陳默笑着搖了搖頭,沒參與這場關於螞蟻窩大小的爭論。
“陳哥哥,你明天還要出去嗎?”蘇瑾萱突然仰起小臉,望着陳默。
“應該不出去了。”
“太好了!”蘇瑾萱興奮地拐住了他的胳膊,“那明天陳哥哥帶我去看那個小河!藍姐姐說那裏有魚,但是天太冷了沒有看到!”
藍凌龍在後面插了一句:“我說的是夏天纔有魚,冬天沒有。”
“那我們夏天再來!”蘇瑾萱立刻說道。
陳默沒有接話。夏天的時候,他人在京城,誰知道還能不能回得來。
蘇瑾萱似乎又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停下腳步,歪着頭看着陳默。
“陳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陳默又是一怔:“誰說的?”
“我猜到的。”蘇瑾萱伸出一隻手,勾住了陳默的小指頭,輕輕晃了晃,“你不許走。”
那一雙眸子乾淨得像山裏的泉水,裏面載着的東西,純粹得讓人不敢細看。
陳默心裏軟了一下,沒有抽回手,只是反手握住了她那隻涼涼的小手:“手怎麼這麼涼?不是讓你戴手套了嗎?”
“戴了就不能戳螞蟻窩了嘛。”蘇瑾萱理直氣壯地說。
陳默失笑,把她涼冰冰的小手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裏,兩個人就這麼彆彆扭扭地往前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陳默不經意地抬了一下頭。
就是那一眼,他看到了母親。
陳母站在院門內側的門檻上,雙手插在圍裙裏,目光正落在他和蘇瑾萱牽着的那雙手上。
那目光裏沒有笑意,陳母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別過頭去,轉身進了廚房。
陳默心裏“咯噔”了一下,他瞭解自己的母親。
這種沉默,比大吵大鬧可怕得多。
晚飯桌上,氣氛看着熱熱鬧鬧的,實際上暗流湧動。
蘇瑾萱照例表現得像個小話癆,這個菜是什麼、那個湯怎麼做的,問了陳母一連串的問題。
陳母一一回答着,笑容也有,但笑得遠沒有前兩天過年時那麼真。
陳默注意到了,藍凌龍也注意到了。但蘇清婉和蘇瑾萱都沒察覺。
藍凌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蘇瑾萱碗裏,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陳母。
藍凌龍隱隱感覺到,她認下的這個母親,今天看蘇瑾萱的眼神,有什麼東西變了。
蘇清婉難得多喫了半碗飯。這幾天在陳默老家,是她這大半年來心境最放鬆的時光。
看着女兒每天開開心心的,她整個人都鬆弛了不少。
陳父喫完飯後,忙着收拾木頭去了。
蘇瑾萱喫完飯就蹲在陳默旁邊,像個小尾巴似的,寸步不離。
她揪起陳默衣袖的一角,搖着他的胳膊嘴裏說着:“陳哥哥,今晚唱歌給我聽嗎?”
“我不會唱歌。”
“你明明會的!上次你唱了,我記得的。”蘇瑾萱拉着他的手不放,小指頭勾在他的掌心裏,一下一下地撓。
那個動作帶着點撒嬌的意味,藍凌龍看在眼裏,嘴角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蘇瑾萱聽不懂大人們在聊什麼,但死死地拽住陳默的衣角不放。她把臉貼在陳默的胳膊上,閉着眼睛,嘴角掛着滿足的微笑——只要陳哥哥在身邊,她就什麼都不怕。
蘇清婉走了過來,看着陳默問道:“小陳,去京城上班的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陳默抬頭看着蘇清婉應道,“住處和報到手續都安排好了。”
“商務部市場建設司。”蘇清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起來是個清水衙門,實際上水很深。”
“我讓人查了一下,那個司的司長叫葉選明,六十出頭了,是個老油條。你去了以後要多觀察,少說話。”
“嗯,我心裏有數。”陳默回應着。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冬夜的風裹着一絲寒意吹過院子,陳默又給蘇清婉的杯子續了熱水。
而此時的廚房裏,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陳母收拾完碗筷後,把正準備回房間的藍凌龍叫住了。
“小龍,別走,幫媽擦擦竈臺。”
藍凌龍應了一聲,走了過去。
陳母遞給她一塊抹布,自己靠在了竈臺旁邊,眼睛盯着藍凌龍看了半天。
藍凌龍擦了兩下竈臺,感覺到了陳母的目光,心裏“咚”地一跳。
“媽,你看什麼呢?”
陳母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小龍啊,你跟媽說實話,萱萱那孩子,跟我家默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藍凌龍手上的動作一頓。
“媽,你是說……”
“別跟你媽打馬虎眼。”陳母的聲音沉了下來,“我看在眼裏好幾天了。那丫頭跟默兒那個黏糊勁兒,比親妹妹還過分。”
“今天回來的時候,撒着腳丫子就撲進去了——那是我兒子的懷裏!”
“旁邊還有你在,也有你蘇阿姨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就這麼不管不顧地摟着一個男的——年輕人不覺得什麼,可在我們這些農村人看來,那就是處了對象的才幹得出來的事。”
藍凌龍放下了抹布,轉過身來面對陳母。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道:“媽,萱萱跟我哥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陳母追問。
藍凌龍猶豫了一下後,回應道:“萱萱她……有自閉症。”
陳母的臉色變了。
“自閉症?”
“嗯。”藍凌龍點頭,“她小時候因爲一些原因,心理上受過很大的創傷,一直有輕度的自閉症狀。”
“她不太會跟陌生人交流,也很難信任別人。但是陳默哥救過她的命,從那以後,她就只認陳默哥一個人。”
“離開他,萱萱就會犯病——不說話、不喫東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
“所以她對陳默哥的黏,不是男女之間那種。是一種依賴。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離不開他。”
廚房裏安靜了好一會兒,竈臺裏的餘燼還有些微弱的紅光,偶爾“噼啪”響一聲。
陳母的臉色從震驚變成了沉思,又從沉思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也就是說,這丫頭有毛病?”陳母的語氣裏聽不出是心疼還是嫌棄。
藍凌龍張了張嘴,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
“媽,萱萱不是有毛病,她只是心理上需要特殊的關愛……”
藍凌龍說到這裏,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而且萱萱的病情在好轉,比以前強多了。”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她身邊,看得出來,她現在能跟生人說話了,以前是完全不行的。”
“是我哥對她好,纔有了這些變化。”
“行了行了,媽知道了。”陳母抬手打斷了藍凌龍的話,又沉默了半晌。
藍凌龍看着這個母親,她就這麼站在竈臺旁邊,目光盯着地面上的一片菜葉子,嘴脣緊緊地抿着,像是在心裏反覆掂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半晌後,陳母抬起頭來,看着藍凌龍,嘴脣動了動,她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小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找默兒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