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溫景年同霍嘉怡通電話時,怒火沖天。
“我說過什麼?!”溫景年第一次衝這個小情人發火,他光着腳在地板上來回踱步,“我說過不要輕舉妄動!你們倒好,對一個委部的正處級幹部,你們他媽的綁了?你們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溫景年第一次在這丫頭面前暴了粗口,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霍嘉怡的聲音變小了,委屈地說道:“景年哥,他知道的太多了,我爸覺得拖下去更危險——”
“拖下去危險?”溫景年冷笑了一聲,“你知道什麼叫更危險嗎?他住的那家旅館有前臺老闆、有監控攝像頭——你爸讓老劉大半夜帶人踹門闖進去,全程被拍得清清楚楚。”
“你以爲旅館老闆是瞎子聾子?明天他報警怎麼辦?後天陳默背後的人找到D市來怎麼辦?”
霍嘉怡嚇得不敢說話了,她第一次在溫景年面前如此狼狽。
“還有——”溫景年的火氣還是很大,聲音小了一些,“陳默今天在你辦公室裏說過,他的資料已經發出去了。如果這話是真的,就算你殺了他,證據照樣到。你現在抓了他,等於告訴全世界你們做賊心虛!”
溫景年這話一落,霍嘉怡再也控制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溫景年見這丫頭哭了,心軟了一下,人家畢竟才二十多歲,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罵霍嘉怡解決不了問題。
霍鴻儒那個蠢貨把事情搞砸了,他現在得想辦法收拾。
“嘉怡,聽我說。”溫景年壓住了怒氣,換了一種幾乎算得上溫柔的語調,“紹峯那條線你們有沒有告訴陳默?”
“沒有——”霍嘉怡猶豫了一下,“我沒提。但是我爸……”
“你爸怎麼了?”
“我爸在審陳默的時候,好像提了一嘴紹峯哥的名字。”
溫景年的血壓一下子衝到了腦門上,他死死握着手機,閉了三秒鐘的眼睛。等到重新睜開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冰冷的平靜。
“我現在過去。在我到之前,不許碰他。一根手指頭都不許碰,任何人不許再進那間地下室。”
掛了電話,溫景年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撥通了曾紹峯的號碼。
凌晨一點多,曾紹峯顯然還沒睡,很快就接了電話,問道:“景年哥?情況怎麼樣?”
“紹峯,情況有變。”溫景年的聲音快而低,“霍鴻儒那個蠢貨揹着我把人抓了。更要命的是——他審人的時候可能提了你的名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曾紹峯罵了一聲:“他瘋了嗎?”
“他不是瘋了,他是蠢。”溫景年坐上了車後座,示意司機開車。“你現在耳朵豎起來聽好,明天一早,把你那家殼公司的法人變更掉。”
“變成誰都行,找個不相乾的人掛名。然後把公司賬戶裏還沒轉出去的錢全部打到你老婆名義的那個賬戶裏,不是你朝陽那邊的,是你老婆那個正式的家庭賬戶。”
“走正常的夫妻轉賬渠道,不引人注目。”
“那公司的對公流水呢?”曾紹峯問。
“來不及消了。流水在銀行系統裏有備份,你刪不掉。”溫景年說,“但你可以做一件事,把你跟霍鴻儒之間的所有私下聯繫痕跡清掉。”
“微信記錄、通話記錄、短信等等全部刪乾淨。如果有人查,你跟霍鴻儒之間就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你是他的投資諮詢方,你替他做過幾單合規的項目盡調,僅此而已。”
“明白。”曾紹峯的聲音有點發緊,問道:“景年哥,那個陳默……”
“交給我。”溫景年打斷了他,“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還有——你那個姑娘,這幾天不要去見她。萬一有人盯着你,別在這種時候落下把柄。”
“我知道。”曾紹峯應了一聲,然後小聲問了一句,“景年哥,老爺子那邊……他知道霍叔抓了人嗎?”
“還不知道。”溫景年說,“而且暫時不能讓他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曾紹峯應完後,就把電話掛了。
溫景年盯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曾紹峯和他一樣,過的是兩面人生——一面是曾家的遠房侄子,體面的投資公司老闆,有妻有子。
另一面是暗地裏替曾家洗錢的“管道工”,在朝陽區養着外室,手上握着足以讓半個家族翻船的賬本。
溫景年想起自己在京城的“另一個家”——那裏住着的不是霍嘉怡,而是一個從不在任何場合出現過的女人,跟曾紹峯的情況一模一樣。
兩個家外有家的人,各自藏着各自的祕密,卻因爲這些祕密而綁在了一起。這種關係比血緣更牢固,因爲背叛的代價是同歸於盡。
溫景年在車上,也不知道的怎麼,就想到了這些,等他趕到了D市東郊的那處據點時,天已經快亮了。
溫景年下車時臉上的表情讓老劉倒退了兩步,那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霍鴻儒和霍嘉怡在一樓的客廳裏等着,溫景年走進去之後,一句廢話都沒說,直接開口問道:“旅館那邊處理了沒有?”
“什麼意思?”霍鴻儒皺眉。
“那個旅館老闆看到了你們的人。前臺有監控。”溫景年盯着他,“你趕緊派人去把監控錄像刪了,然後給旅館老闆封口,錢也好,嚇也好,讓他閉嘴。”
霍鴻儒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慌張,他之前根本沒想到監控的問題——在D市橫行慣了,覺得所有事情都能擺平。
“老劉,你去辦。”霍鴻儒吩咐。
老劉看了溫景年一眼,溫景年點了點頭,老劉轉身走了。
“我要單獨見一下那個人。”溫景年說。
“見他幹什麼?”霍鴻儒不理解。
“我要搞清楚他到底把東西發給了誰。”溫景年的目光掃了一眼霍家父女,“這件事你們搞不定。”
霍鴻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霍嘉怡拉了一下。
“讓景年哥去。”霍嘉怡小聲說着。
霍嘉怡知道溫景年比她父親更沉得住氣,也更懂得如何處理這種局面。
她把溫景年帶到地下室,溫景年推開地下室的鐵門走進去的時候,陳默正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了眼,“溫總。”陳默先開了口,“我們這是不打不相識啊。”
溫景年也笑笑應道:“陳處長說笑了,這個局面不是我安排的。如果是我來操盤,不會用這種方式。”
“我知道。”陳默說,“你比他們聰明,在竹清縣,我見識過溫總的厲害。”
溫景年沒接這個話茬,竹清縣的事情,他現在沒空去扯。
當務之急是解決眼下的困局,溫景年想到這裏,直視着陳默的眼睛問道:“陳處長,你手裏的東西到底發給了誰?”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陳默冷冷地反問道。
“你不告訴我,你走不出這間屋子。”溫景年更冷地說着,他也不想再演戲,裝紳士了。
“我走不出這間屋子,那些東西就會自動走出去。”陳默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溫總,我們別兜圈子了。”
“你從京城飛過來,不是爲了替霍鴻儒擦屁股的,你是來替別人辦事的。”
“那個別人是誰,你知道,我也知道。”
溫景年一驚,但他努力裝平靜地問道:“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霍嘉怡是你的小情人。我知道鴻康藥業和遠洋健康投資的股權結構。我知道‘景泰商務諮詢’穿透到最後是曾氏集團。”陳默一字一頓地說,然後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對了,剛纔霍總在上面審我的時候,提到了一個叫曾紹峯的人。曾紹峯——曾家的人吧?”
溫景年的臉在日光燈下白了一下,這短暫的白,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他恢復了平靜,淡淡地說道:“陳處長,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陳默笑了一下,“那你告訴我,你爲什麼對霍嘉怡發那麼大的火?如果你真的在幫他們,你應該站在他們那邊纔對。”
“但你剛纔在樓上罵他們的時候,你用的詞是‘你們蠢貨自己把自己送進墳墓’。這不像是盟友說的話。這像是一個準備拋棄棋子的人說的話。”
溫景年站了起來,他沒想到這破地方隔音這麼不好,陳默竟然能聽到樓上的對話。
“夠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陳處長,你確實比我想象的要厲害。但你犯了一個錯誤,你以爲你能用幾句話離間我和霍家的關係。”
“很遺憾,你高估了自己的籌碼。”
說完,溫景年轉身往門口走。
“溫總。”陳默在他背後說了一句話。
溫景年停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走出這扇門之後,會做一個決定。那個決定跟我在不在這間屋子裏無關,你早就想那麼做了。”
“唯一的區別是,今晚霍鴻儒幫你找到了一個藉口。”
溫景年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陳默說對了,他確實已經做了一個決定,在走進這間地下室之前就做了。
溫景年走到一樓大廳時,老劉正好從外面回來了。
“旅館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溫景年問。
老劉搖了搖頭:“監控錄像刪了,但旅館老闆那邊有點麻煩。我給他塞了五萬塊,但那老頭嘴碎,明天要是有人問他,五萬塊堵不住他的嘴。”
“五萬不夠就加到十萬。如果十萬還不夠——”溫景年看着老劉的眼睛。
“明白。”老劉點了點頭。
溫景年轉到窗戶邊上,背對着老劉,掏出手機給曾紹峯發了一條消息。
“紹峯,追加一件事:明天一早,你讓你那邊的律師準備一份‘商業盡職調查委託協議’——甲方是鴻康藥業,乙方是你的殼公司。日期往回籤三個月。”
“內容隨便寫——就說你替鴻康做了一次供應鏈合規審查。費用三十萬。記得讓霍叔那邊也籤一份。”
曾紹峯迴得很快:“這是幹什麼用的?”
“萬一有人查你跟鴻康的資金往來,這份協議就是你跟鴻康之間正常商業關係的證據。三十萬的諮詢費,銀行流水對得上就行。”
“景年哥,你想得真遠。”
“不是我想得遠,是有人已經追到了眼前。”溫景年打完這行字就刪了聊天記錄。
他重新在腦子裏捋了一遍目前的局面,D市已經打草驚蛇了。
旅館的監控雖然刪了,但旅館老闆的證詞堵不住。
老劉三個人的行蹤也可能被巷子裏的住戶或者路過的人看到,陳默的資料到底發給了誰,他也搞不清楚。
更糟的是,霍鴻儒那個蠢貨還把曾紹峯的名字泄露給了陳默。繼續在D市糾纏,只會越陷越深。
唯一的辦法是把所有的人從D市帶走,帶走之後,在一個沒有目擊者的地方,徹底解決。
所有人,包括霍鴻儒,包括霍嘉怡,包括陳默。
溫景年走上一樓,找到了霍鴻儒。
“霍叔。”他在霍鴻儒對面坐下來,表情誠懇到無可挑剔,“事情到了這一步,只有一條路可以救你們全家。”
霍鴻儒緊張地看着溫景年問道:“什麼路?”
“自首。”溫景年看着他的眼睛,語氣沉穩,“帶着陳默,一起去京城自首。把該交的東西交出去,你做污點證人,爭取從寬處理。這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