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馳緊急調集人手趕往D市,而陳默這邊,三個人在荒草叢中摸索着前行。
霍鴻儒的左腿傷得不輕,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忍着,靠着陳默和霍嘉怡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強移動。
“歇歇……歇一下……”霍鴻儒喘得像拉風箱。
陳默停下來,把他放在一塊石頭上坐好,自己站直了身體朝遠處看了看。
國道就在前方幾百米的位置,偶爾有車輛經過的聲音傳來。
“你……爲什麼救我們?”霍嘉怡的聲音很輕,帶着明顯的困惑。
“你們死了,溫景年的所有罪證就斷了。”陳默回答得很直接,“你們活着,纔是他最怕的事情。”
“陳處長。”霍鴻儒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景年……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滅我們的口?”
“從你把曾紹峯的名字告訴我的那一刻起,他們的計劃就是要滅口。”
霍鴻儒的身體抖了一下,他很難接受這個現實,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我在地下室裏跟溫景年談話的時候,你聽到了在上面他罵你們的話。”陳默看着他,“他說的是你們,不是我。”
這話像一把鈍刀,直接捅進了霍鴻儒的胸口。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用滿是血污的手擦了一把臉。
“陳處長,你想要什麼?”霍鴻儒的聲音嘶啞,可態度卻很堅決。
“證據。你手上有關於曾紹峯和溫景年洗錢鏈條的所有東西,全部交出來。作爲交換,我保你和你女兒的命。”
“你一個處級幹部,憑什麼保我的命?”
“因爲我身後的人,比溫景年身後的人更狠。”
霍鴻儒從陳默眼睛裏看到了一種絕對的篤定,加上是這年輕人救了他們父女,他現在只能信陳默。
“好。”老頭點頭,“走賬的銀行流水底稿、景泰商務諮詢的真實股權穿透圖、還有曾紹峯跟我之間的通話錄音——我有備份,存在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陳默轉身朝國道走去。到了路邊,等了不到三分鐘,一輛拉着蔬菜的小貨車從遠處駛來。他站到路中間攔車,掏出兩張百元鈔票。
“大哥,出了點小事故。搭個便車,去最近的鎮子。”
司機打量着這個渾身是土、手臂上還滲着血的年輕人,猶豫着接過了錢。
三個人擠進了小貨車,車上全是大蔥和白菜的味道。
“你們這是出了車禍?”司機從副駕底下摸出一瓶礦泉水遞過來。
“嗯,追尾了。謝了大哥。”陳默先把水遞給了霍鴻儒。
霍鴻儒接過水瓶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灌了兩口就嗆得咳起來。霍嘉怡從後座伸手幫他拍背,眼圈又紅了。
車子沿着國道往南顛簸着,路面不太平整,每顛一下霍鴻儒就齜牙咧嘴地吸一口冷氣。
霍嘉怡突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問道:“爸,你的腿怎麼樣?”
“死不了。”霍鴻儒的聲音乾巴巴的,他知道女兒是擔心自己,可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別死不了死不了的。”霍嘉怡的眼淚又下來了,“要不是陳處長,我們現在已經——”她說不下去了。
霍鴻儒閉上了眼睛,嘴脣哆嗦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看向坐在副駕位上的陳默的後腦勺。
“陳處長。”
“嗯。”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糊塗事。最蠢的一件,就是相信了溫景年。”霍鴻儒的聲音又老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他跟嘉怡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有手段有路子,能幫鴻康做大。結果做大的不是生意,是命案。”
陳默沒回頭。“知道就好。現在想這些沒用,先活着纔有資格後悔。”
“我不是後悔。”霍鴻儒咬了咬牙,“我是恨。恨我自己眼瞎。”
車廂裏安靜了一陣子。司機大哥偶爾從後視鏡裏瞟一眼,也不多問。
四十多分鐘後,到了一個叫清河鎮的破舊小鎮。天已經徹底亮了,街邊有早點攤子支起鍋竈,蒸饅頭的熱氣冒在寒冷的空氣裏。
鎮子不大,主街兩邊都是低矮的磚房,幾條狗趴在路邊曬太陽,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陳默在鎮上找到一家小診所,讓霍鴻儒進去包紮傷口。
他自己也需要處理一下右臂上的擦傷,但更要緊的是聯繫外面的人。
他身上沒有手機,被綁架的時候就被搜走了。
霍鴻儒和霍嘉怡的手機也都留在那輛倒扣在排水溝裏的商務車上,根本沒來得及拿。
診所很小,只有一個值班的年輕護士,正給霍鴻儒清理傷口。
“同志,手機借用一下,打個電話。”陳默走到護士旁邊。
護士抬頭看了一眼這個渾身是土、右臂纏着破布條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手機遞了過去。
“謝謝。”陳默走到診所外面,靠在牆上。葉馳的手機號碼他記在腦子裏,十一個數字比什麼都牢靠。
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誰?”葉馳的聲音警惕又急促,陌生號碼讓他多了一分戒備。
“師叔,是我,陳默。”
電話那頭愣了半秒,緊接着是一聲暴喝:“陳默!你他媽在哪?!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一整夜!”
“我在中原省D市南邊一個小鎮上,叫清河鎮。師叔,你怎麼知道我——”
“常省長!”葉馳打斷他,“萱萱半夜驚醒說你出事了,常省長讓黃廳定位你的手機,結果你手機關機,黃廳急瘋了,凌晨5點把我從牀上拽起來往D市方向趕。我現在在高速上,帶了六個人,兩輛車!”
陳默愣了一下,蘇瑾萱……那個丫頭又感應到了。
“師叔,情況比較複雜。我手機被搜走了,這是借診所護士的手機打的。我身邊有兩個人,都受了傷,是關鍵證人。溫景年在高速上安排了大貨車滅口,我們是從車禍現場爬出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操。”葉馳暴了粗口,“這幫狗東西……你等着,我查一下導航——清河鎮,一個小時到。你別動,哪也別去。”
“師叔,還有幾件事,幫我轉達黃廳長。”陳默壓低了聲音,“第一,江南省界的高速口安排人設卡,溫景年可能會派人過來攔截。第二,準備一個安全的接待點,這兩個證人手上有曾家洗錢網絡的核心證據,保護級別按最高標準來。”
“放心,黃廳長那邊早就動了。”葉馳說,“齊興煒已經在省界布了人,你們等我到了之後直接走省道回去,不要走高速。”
陳默一怔問道:“黃廳長動作這麼快?”
“常省長凌晨五點就把他薅起來了。”葉馳語氣裏難得帶了一絲苦笑,“你小子知不知道,爲了你一個,半個江南省公安廳都沒睡覺。”
陳默沒說話,眼睛卻有些發酸,江南就是他的孃家那般,最最關鍵的時刻,他總能得到孃家人的幫助。
“還有,”葉馳的聲音正了回來,“常省長那邊我已經彙報過了,但你到了江南之後第一件事給他打個電話。”
“另外,萱萱那丫頭哭了半宿,回頭也給她報個平安。”
“好。”陳默趕緊應着,心裏說出來的異樣,他很擔心萱萱那丫頭,又爲他急得發病,可此時,他還不能給萱萱打電話,
“一個小時,等着我。”葉馳說完,便掛了電話。
陳默掛了電話後,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終於是有救了。
他轉身走回診所,把手機還給了那個護士。
“謝謝。”陳默客氣地道謝。
護士接過手機,看了陳默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多問。
診所裏,霍鴻儒包紮完了傷口走出來。他和霍嘉怡在鎮上的包子鋪坐了下來,各要了一碗稀飯兩個包子。
“景年那個狗東西……”霍鴻儒罵了一聲,牙齒咬得咯吱響,“我把閨女都交給他了,他居然要我們全家的命!”
陳默咬了一口包子說道:“霍總,罵歸罵,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溫景年滅你們口,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曾紹峯——甚至曾家老爺子,纔是真正下棋的人。”
霍鴻儒的手停住了,怔怔地看住了陳默。
“所以你要交出來的東西,不能有任何保留。你留一手,就多一份危險。你全部亮出來,曾家才真正不敢動你。”
霍鴻儒沉默了好一陣子後,才說道:“我怎麼信你?你們這些當官的,哪個說話能算數?”
“我陳默說話算不算數,你可以去竹清縣問問。”陳默放下碗,“不過現在你沒別的選擇了。溫景年要你死,曾紹峯要你死,唯一不想讓你死的人,你正看着他。”
霍鴻儒盯着陳默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說道:“行。我信你。”
霍嘉怡抬起頭,眼睛裏含着淚,輕聲說了兩個字:“謝謝。”
一個小時後,兩輛掛着江南牌照的越野車準時出現在了清河鎮的街口。
第一輛車的副駕車門推開,一條長腿先邁了出來——葉馳。
他穿着便裝,但腰間微微鼓起來一塊。看到陳默站在包子鋪門口的時候,葉馳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摟住了陳默的肩膀。
“小子,你他媽命真硬。”葉馳拍了拍陳默的後背。
陳默被他拍得傷口一疼,齜了一下牙。
“輕點,師叔,我後背的皮沒了半塊。”
葉馳這才注意到陳默右臂上滲血的繃帶和襯衣上的血跡,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誰幹的?”葉馳憤怒地問道。
“溫景年。”陳默簡短地說了三個字。
葉馳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一種陳默太熟悉的表情,師叔要發飆的前兆。
“行。上車再說。”葉馳轉身招了招手,跟着下來的六個便裝幹警迅速散開,兩人負責探路,兩人殿後,另外兩人分別把霍鴻儒和霍嘉怡扶上了第二輛車。
車隊編好隊形,沿着省道往南飛馳。
在車上,陳默把從D市鴻康藥業調查到被綁架、地下室審訊、高速滅口的全過程簡要說了一遍。
葉馳聽完之後握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這幫畜生。”葉馳聲音極冷地說着,“對一個委部的正處級幹部動這種手,溫景年是不是活膩了?”
“師叔,溫景年只是執行的人,真正要擔心的是曾家老爺子接下來的動作。”
“老子管他什麼老爺子太爺子。”葉馳猛地踩了一腳油門,車速飆到了一百六,“先把你和證人安全送到江南,剩下的事,老子陪你搞到底。”
就在他們出發後不到半小時,溫景年安排的第二撥人趕到了清河鎮。
他們撲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