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還沒徹底亮。
陳默在別墅客房裏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走過客廳。房洪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了,廚房的燈亮着,煎蛋和粥的香味飄出來。
“爸,我走了。”陳默站在廚房門口。
“粥喝了再走。”房洪強端着碗走出來,遞到他手裏,“大老遠去京城,空着肚子像話嗎?”
陳默接過碗,站在院子裏三口兩口喝完。
房洪強接回空碗,看了他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放心吧,爸。”
陳默拉開院門,蔡和平的車已經等在外面了。
蔡和平從車裏出來,把一個文件袋遞給陳默。
“兄弟,昨晚連夜查的。景泰新材料的工商信息在這兒——法人代表叫劉海平,身份證號和溫景年案裏一個被追討的空頭賬戶持有人高度疑似同一人。但註冊信息做了多層代持,要徹底穿透還得靠工商總局或者銀行系統的數據。”
陳默接過文件袋,翻了幾頁。
“好。這份材料我帶走,到了京城用得上。”
“兄弟,需不需要我安排人跟着你?”蔡和平的聲音壓了下來。
“不用,人多反而扎眼。你守好竹清縣就行。”陳默握了握蔡和平的手說着,“蔡大哥,有兩件事你幫我盯着。第一,溫景年的嫡系還留在產業園區的那幾個人,他們最近跟什麼人接觸過、有沒有異常的資金往來,你想辦法摸一摸。”
“第二,沈書記那邊不要主動聯繫她,但也不要迴避。她如果問起來,你就如實回答,是我讓你去調查的。”
“沈書記她畢竟是顧書記的人,你跟她打交道,別太直接,別把姿態放得太低了,是怎麼就是怎麼的,她還是個識大局的人,就是基層工作經驗不足。”
陳默恨不得把自己同沈清霜打交道的經驗全部告訴蔡和平,但時間不早了,他只能作罷。
“明白。”蔡和平懂這位小兄弟的真情,鄭重地點頭應着。
沒想到,他們正說着話時,馮懷章也到了,從另一輛車上走過來。
“縣長,一路平安。”他握了握陳默的手,他還是習慣性地叫陳默縣長。
這一次陳默沒再糾正他,而是給了馮懷章一個擁抱。
“老馮,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我爸也拜託給你了,你和蔡大哥守着竹清縣,我也放心,有拿不準的打黃大哥的電話。”
“放心吧。”馮懷章拍着胸脯應着,如今的竹清縣,儘管陳默不在了,但陳默留下來的一切,足以讓竹清縣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保持着良好的發展態勢。
陳默叮囑完這些後,上了黃顯達給他的車,車子駛出山路拐上縣道時,陳默從車窗回頭看了一眼。
別墅的白牆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小,房洪強站在院門口的身影也慢慢縮成了一個灰色的點。
他轉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路上蔡和平打來電話,又補充了一些情況。
“小陳,我還打聽到一個消息——曾家那邊最近通過陳柏川在商務部的關係,給竹清縣幾個曾家投資項目走了快速審批通道。上週剛批下來的那個新材料產業基地二期,從提交材料到拿批文,只用了十一天。正常走這個流程至少要四十五天。”
陳默一驚,十一天。
何志勤給他看過的數據裏,審批駁回再報率從11%飆升到42%——那意味着正常企業的審批被反覆卡着、重複駁回,而某些“關係戶”的項目卻一路綠燈。
這條綠色通道的主人,就是陳柏川。
現在曾家又在這條通道上走了新項目的審批,這是把溫景年的案子和商務部的審批權捆在了一起——動溫景年就得動曾家的投資,動曾家的投資就得動商務部的審批權,動審批權就得碰陳柏川。
三條線絞成了一條繩子。
“曾老爺子這手牌打得太精了。”陳默低聲說了一句。
蔡和平雖然聽不太懂商務部那條線上的門道,但陳默的這句話,他就知道事情比想象中嚴重。
“小陳,那怎麼辦?”蔡和平急急地問了一句。
陳默想了一下後,回應道:“三根繩子絞在一起,看着結實,但只要找到一個線頭,一拽就能散。”
“商務部的何主任手裏的審批數據就是那個線頭,陳部長爲曾家開綠色通道的證據如果能坐實,不光曾家在竹清縣的投資保護殼會碎,連陳部長本人的職務都保不住。到那時候,溫景年就是一條斷了繩的風箏。”
蔡和平聽得一愣一愣的,上面的鬥爭太複雜了。
“小陳,你這腦子怎麼長的……”蔡和平由衷地誇讚着。
陳默笑了笑,沒再說話,就掛了電話。
一路上,陳默把車開得很快,到了省城高鐵站,陳默給黃顯達打了電話,告訴他車停在地下停車場,讓他把車開走。
陳默買了票,回京城去了。
列車啓動,站臺緩緩後退。窗外的景色從江南的丘陵和水田變成了平原,又從平原變成了北方的曠野。
陳默掏出手機,給何志勤發了一條信息——
“何老師,我今天到京城,有重要的事想當面向您請教。方便的話,今天下午見一面。”
信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何志勤回了四個字:“隨時可以。”
陳默把手機放下,從內兜裏掏出蔡和平給的工商信息和投資意向書的複印件,攤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一頁一頁地對照着看。
景泰新材料——法人劉海平——開曼羣島信託——溫景年離岸賬戶——商務部綠色通道——陳柏川。
每一個節點之間,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連接。
他拿出筆,在意向書的空白處畫了一張簡單的關係圖。從景泰新材料出發,往上走是香港控股公司,再往上是開曼信託。從竹清縣的項目出發,往下走是審批通道,審批通道的盡頭是陳柏川簽字的文件。
兩條線在溫景年這個節點上交匯,溫景年是整個鏈條的樞紐——他既是曾家在竹清縣的代言人,又是離岸賬戶和殼公司的實際操控者,同時還是陳柏川在商務部開綠色通道的受益人。
曾老爺子保他,不是因爲情面,是因爲溫景年一倒,整條鏈子就斷了。
但曾老爺子可能沒有想到的是——溫景年既是鏈條的樞紐,也是鏈條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證明溫景年的殼公司通過陳柏川的綠色通道完成了審批,審批駁回再報率42%的異常數據就能把陳柏川釘死。陳柏川一倒,曾家在商務部的保護傘就沒了。保護傘沒了,曾家在竹清縣的投資就不再是“陽謀”,而是一個巨大的法律風險。
陳默把圖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邏輯鏈條沒有斷裂,然後把材料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車窗外的風景已經完全變成了北方的樣子——筆直的白楊樹排成行,麥田還是灰綠色的,遠處的村莊冒着炊煙。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京城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江瀾晚報的記者,坐的是硬座,揣着一千塊錢和一個採訪提綱來北京跑新聞。如今再進京城,身份早已天翻地覆,但骨子裏那股子拼勁兒一點沒變。
四個多小時後,列車在京城南站緩緩停下。
陳默站起來拿下行李架上的包,整了整衣領,走向車門。
站臺上撲面而來的是北方微涼的春風,帶着一股乾燥清冽的味道,跟江南的潮溼截然不同。
他走出出站口,在熙攘的人羣中意外地看到了何志勤。
何志勤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外套,戴着金絲邊眼鏡,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子,站在出站口右側的柱子旁邊,周圍的人流從他身邊湧過去,他卻像一塊沉穩的石頭,紋絲不動。
陳默快步走過去,“何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
“你說有重要的事,我聽出來不是小事。”何志勤接過他的包,往停車場方向走,“先上車,路上說。”
兩個人鑽進一輛深灰色的老款帕薩特,何志勤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南三環的車流。
“喫了沒有?”何志勤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早上喝了碗粥。”
“那先去我那兒,到了給你泡茶,慢慢說。”何志勤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推了推眼鏡,“我猜你這次回來,跟審批數據有關?”
陳默看了他一眼,這個在政研室坐了幾十年的人,嗅覺比誰都靈。
“何主任猜得準。曾家在竹清縣追加的投資背後,有一條洗錢暗線。老周查到了關鍵信息,景泰新材料的實際控制人穿透之後,指向溫景年的離岸賬戶。資金迴流內地走的是跨境投資通道,而審批——走的是陳柏川的那條綠色通道。”
何志勤專心開車,沒有立刻說話,似乎是在思考,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說道:“陳柏川最近的日子不好過。曾老爺子找過他,我聽人說的。”
“他現在一直在收拾商務部的審批檔案,柳晶晶帶人加了好幾個通宵班,涉及曾家項目的文件全部重新歸了檔。”
“他在銷燬痕跡?”陳默的口氣一沉地問着。
“他改得了紙面上的東西。”何志勤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裏沒有一絲暖意,“改不了我手裏的數據。我那套數據庫是獨立備份的,不在商務部的主系統裏。他碰不到。”
陳默聽到這句話,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最擔心的就是證據被毀——何志勤這句話等於告訴他,最關鍵的那把刀,還在。
“何主任,我這次來就是想跟您當面對接這些數據。遠程操作不安全,打電話說不清楚。”
“我知道。”何志勤把車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衚衕,兩邊是灰磚灰瓦的老房子,樹枝伸出牆頭,嫩葉剛冒出來,“你的信息我看完就刪了。這種事,留不得痕跡。”
車子在一扇漆黑的木門前停下,陳默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這條衚衕他來過,何志勤的家就在這裏——一個不大的四合院,院子裏種了兩棵海棠樹,春天的時候開一院子的粉紅色花。
何志勤鎖好車,走到門前掏出鑰匙,門嘎吱一聲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