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陳柏川同曾老爺子通完話後,給柳晶晶打電話,讓她立即去處理一些事情。
柳晶晶大半夜來到了單位,此時,她站在一排鐵皮檔案櫃前面,手裏拿着一份清單。
清單上列了十四個編號,每個編號對應一份審批案卷——全是近三年內通過陳柏川管轄的綠色通道審批的境外投資項目。
她身後站着三個心腹,都是跟了陳柏川多年的老人。
“動作快一點。”柳晶晶看了一眼手錶,聲音壓得很低,“所有涉及景泰新材料、華鼎生物這兩家公司的審批文件全部拉出來。紙質的放這個箱子裏,電子的從系統裏導出備份後刪除原始記錄。”
一個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問道:“柳處,檔案室的調閱記錄會自動留痕的——”
“我知道。”柳晶晶打斷他,“我已經改了調閱權限,用的是‘年度審計配合’的名義。你只管執行。”
年輕人不再說什麼,低頭開始翻櫃子。
樓上的辦公室裏,陳柏川坐在桌後面,兩隻手撐着太陽穴。桌上擺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和一包拆了一半的煙。
他每隔半小時就打一次電話下去催,問柳晶晶道:“搞完了沒有?”
“還有四份,馬上就好。”
“快點!明天中紀委的巡查組就在樓裏了,他們一旦查到異常記錄——”他嚥下了後半句話。
手指間的煙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他猛地按滅在菸灰缸裏。
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恐懼——不是怕丟官,是怕進去。
凌晨一點,柳晶晶打來電話。
“部長,景泰和華鼎的十四份案卷全部處理完了。紙質文件已經封箱,電子記錄已經從主系統刪除。”
陳柏川鬆了一口氣。但松完這口氣之後,他做了一個致命的決定。
“晶晶,還有幾份舊案——你順手也處理一下。”
“哪幾份?”
“編號我發給你。都是早年的老項目,跟這次的事沒有直接關係——但萬一被翻出來,也不好看。”
柳晶晶沉默了兩秒。
“部長……這樣做的話,範圍就擴大了。萬一被查到,性質完全不一樣——”
“我說了處理就處理!”陳柏川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但他馬上意識到不對,又壓了下來,“晶晶,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你信我。”
柳晶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最終說了一個字:“好。”
她掛了電話,轉身走回檔案室,清單上又多了六個編號。
這六份文件跟曾家沒有直接關係,是陳柏川早年經手的幾個個人項目——審批時間也有異常,也給特定關係人開過綠燈。
陳柏川覺得,既然已經動手了,就不如一次清乾淨。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多此一舉”的決定,讓本來只涉及曾家的案件,變成了更大範圍的檔案篡改事件。
原來是一個局部問題,現在變成了系統性問題。
這本灬火,是他自己點的。
這一夜,商務部五樓檔案室的灰一直亮到凌晨四點。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三個人走進了商務部行政審批中心的大門,領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小,戴一副老式金絲邊眼鏡,穿着一件灰色的夾克衫,看起來像個退休教授。
他手裏拿着一個公文包,走路慢悠悠的,跟誰打招呼都帶着和善的笑容。
他叫周國平,中紀委第十六審查調查室二處處長。審計出身,對數字的敏感程度堪稱變態級別——一份財務報表擺在他面前,他三分鐘就能找出異常。
施耀輝派他來,是精心考慮過的。
周國平的巡查組第一天沒有去碰任何敏感材料。他們在審批中心的閱覽室裏坐了一整天,認認真真地翻看了二十多家普通企業的審批案卷。
“周處長,您看這些都沒什麼問題吧?”審批中心的值班主任陪在旁邊,臉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嗯,規範得很,同志們辛苦了。”周國平笑眯眯地點頭,在筆記本上隨手記了幾筆。但他寫下的不是“正常”——而是三個小小的燉號。那是他自己的標記系統,代表“待查”。
值班主任鬆了一口氣,看來就是走個過場,這正是施耀輝要的效果。
先用兩到三天的“日常巡查”麻痹對方,讓陳柏川以爲覈查組只是來應付差事的。等他放鬆警惕的時候,再突然切入核心區域。
到那時候,陳柏川就算想臨時做手腳,也來不及了。
而陳默此時坐在書桌前,把各條線的進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第一條線:藍凌龍抓獲的老劉和記賬本,已經由葉馳通過安全渠道送達黃顯達處做鑑定。黃顯達回了三個字:“收到了。”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一封長信還重——代表物證已正式納入司法程序。
第二條線:蔡和平從竹清縣發來的最新情報——曾家的工地開始通宵施工了。推土機和吊車的燈光把半個工業園區照得亮如白晝。附近三個村的村民已經開始投訴噪音,但鎮政府不敢管。蔡和平還特別提到一個細節:沈清霜連續兩晚沒有回家,一直待在縣政府辦公室裏。
第三條線:施耀輝的覈查組已經進駐商務部,第一天是“演戲”——按計劃進行。
三條線同步推進,暫時都在掌控之中。
但陳默的心裏有一個隱憂,就是陳柏川清理證據的速度。
曾老爺子給了他三天時間。如果陳柏川動作夠快,有可能在覈查組切入核心之前就完成檔案的全面清洗。到那時候,官方系統裏的記錄就是乾淨的,覈查組就算進了檔案室也抓不到直接證據。
所以何志勤的獨立數據纔是關鍵——那是唯一不受陳柏川控制的原始數據。
陳默撥通了葉馳的電話,他直接問道:“師叔,何主任那邊的加密備份做好了嗎?”
“做好了。今天上午我親自去取的,兩個U盤,一份給你施叔、一份我保底。你施叔的那份已經通過安全渠道送過去了。”
“好。”陳默鬆了一口氣,“有了這份數據,陳柏川改的越多,漏洞就越大。因爲改過的記錄跟何主任的原始數據一對比,差異本身就是鐵證。他以爲在滅火,其實是在潑油。”
葉馳在電話那頭笑道:“你小子,現在手段越來越多了。”
說完,葉馳就掛了電話。
在陳默同葉馳通話時,蔡和平坐在一輛破舊麪包車的後座上,用望遠鏡盯着遠處的工地。
夜幕降臨後,工地上的燈比白天還亮。六臺吊車同時運作,鋼筋水泥源源不斷地運進去,焊接的火花在夜色中像一羣螢火蟲。
“這幫人瘋了。”馮懷章在駕駛座上嘟囔了一句,“二十四小時不停工,就算是正規項目也禁不起這麼幹。”
“不是瘋了,是急了。”蔡和平放下望遠鏡,“曾老爺子知道有人要查他了,所以拼命趕進度。項目落地越多、既成事實越大,將來拆起來代價就越高。”
“沈清霜那邊呢?”
“連續兩晚沒回家了。”蔡和平的表情凝重了一些,“一直在縣政府辦公室待着。她也感到事情不對勁了——曾家突然加速、溫景年的人進進出出、工地通宵作業。她不是傻子,她能嗅到風向變了。”
馮懷章想了想問道:“陳縣長,你覺得她會怎麼選?”
蔡和平沒有立刻回答。他點了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在麪包車狹小的空間裏彌散開來。
“她會選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面,她是有底線的。”
話音還沒落,蔡和平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陳默發來的消息。
“注意沈書記的動向。她可能會主動聯繫我。”
蔡和平看了一眼這條消息,然後抬頭望向了遠處的縣政府大樓。
大樓三樓的一間辦公室,燈還亮着。
那是沈清霜的辦公室,同一時間。
沈清霜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標題是——《竹清縣人民政府關於爲曾氏集團新能源產業基地追加投資項目提供無限連帶責任擔保的函》。1
她看了這份文件不下十遍了,每看一遍,後背就多一層冷汗。
溫景年的人下午來的時候態度很客氣,但話裏的意思卻硬得像刀。
“沈縣長,您有二十四小時考慮。簽了,竹清縣跟曾家綁在一條船上,大家一起發財。不籤——”
那個人笑了一下,沒有說完。
但沈清霜聽懂了,她拿起手機,翻到了陳默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終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後,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陳默,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溫景年的人今天下午來找過我,讓我在一份文件上簽字。那份文件的內容,比你想的嚴重得多……”